羌人六:这些草木,都是我的亲人丨 杜鹏:时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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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人六,本名刘勇,羌族,1987年5月出生在四川平武。自2004年文学创作至今。著有诗集《太阳神鸟》《羊图腾》,散文集《食鼠之家》《绿皮火车》,中短篇小说集《伊拉克的石头》《1997,南瓜消失在风里》,长篇小说《尔玛史诗》等。 送给那些草去生长 这深山,薄夜,风吹,闪烁的繁星 时间的感觉 杜鹏 在诗歌写作里,“时间主题”是各个时代的诗人们都经常涉猎到的诗歌主题之一,在各国的诗歌史上都不乏写“时间”的经典名作。而众所周知,工业社会最重要的特点之一就是它的速度。生活节奏的加速,也意味着一种生活经验的加速,然而这种生活经验的加快会导致个体之间感受力的加快以至于到最后丧失基本的感受力吗?我想,如果原本就“无用”的诗歌也跟着这个“加速”的社会去赛跑的话,它的“有效性”是否还存在?如何处理“时间”这样的主题,是每个有自觉意识的诗人都不得不考虑的问题。在一点上,我非常同意臧棣的一个观点,就是“诗是一种慢”。在我看来,现代诗中的“慢”可以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题材上的“慢”,这种“慢”和作者的日常经验有关;还有一种“慢”是诗歌内部的“慢”,这种慢则更多源自作者内心的修为,受外部环境的影响并不大。在羌人六的这组诗里,我看到了一种因“慢”而产生的“时间的感觉”。虽然这几首诗的题材都是和自然有关,但诗人所处理的不仅仅是语言、自然和时间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同时他还将一种“慢”的感觉注入进了这三者之间。在羌人六的笔下,不仅时间是“慢”的,自然是“慢”的,就连语言也是“慢”的。 吉尔·德勒兹在其著作《弗兰西斯·培根:感觉的逻辑》一书中提了感觉的两面性,其中既有朝向主体(神经系统、生命运动、本能等)的一面,又有朝向客体(事件、场地等)的一面。而在羌人六的作品中,诗的感觉也同样具有德勒兹所提到的这种两面性。先以《送给那些草去生长》为例,在这首诗里,“深山”“薄夜”“闪烁的繁星”等意象都是朝向客体的一面,而“把长得像马尾巴一样的岁月裁短”这样的独白则是朝向主体的一面。但是光有感觉的两面性还不够,怎么才能让这些感觉“慢”下来,以至于“慢”到能体现出“时间的感觉”?在这里,诗人把“问他腿上/ 为何长了那么多‘胡子’的小孩”这一喜剧元素加入了进来。我想,如果没有这一“事件”的加入,这首诗或许就提速了,那么这“时间的感觉”也就消失了。而在加入进了这一“事件”之后,原本是扁平状态的一首诗,突然就“立体”起来了。在阅读这首诗的时候,有心的读者会不得不停下来去考虑,这一“事件”和本诗的题目《送给那些草去生长》之间的“互文关系”。这种因“互文”而产生的“立体感”并不完全来自诗人有意识地对自然和时间的思考,而更是来自一种诗人无意识的“天真状态”。作为一首“自然之诗”,一旦没有了“天真”,或许就显得寡淡了许多。而正是这“天真”,才使得这首诗真正有了一种“时间的感觉”。 如果说《送给那些草去生长》中的“时间的感觉”源自于诗中“事件”,那么《读山的人》则是用一种“读的氛围”让这首诗有了一种“时间之慢”。诗,作为一种语言的场景,它与生活中的场景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生活中的场景可以用“快”去营造一种氛围,例如赛车比赛,新闻报道等,但是在诗这种特定的语言场景中,它的氛围只能通过“慢”才能形成。让我们先看这首诗的开头“读山的人坐在弥散着腐烂气息的/ 月光里”,这样的开头一下就给这首诗定下了基调,不仅包含着一种“慢”的场景,更在这场景中为全诗预设了一种“慢”的基调。在奠定了全诗的基调之后,场景开始一一出现,其中像“想起一生都困在地里的父亲”这样对亲情的回忆与“河流为岸边的垂柳梳洗着/ 节日的长发”这样超现实的风景的交融,使得整首诗的节奏虽然平缓,却不乏一些尖锐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式的细节。而这样的细节并未影响到这首诗开头就已经奠定的基调,反而使这种基调更富有弹性,不至于呆板。最后,当“金戈铁马”这样硬朗的、充满了历史感的意象突然闯进原本柔和的氛围的时候,“舍我其谁”的光芒出现了。通常来讲,像“舍我其谁”“金戈铁马”这样的成语在近几十年的汉语诗歌写作中,都是诗人们会相对避讳的,因为很容易被认为是陈词滥调。然而,这两个成语在这首诗“精致的氛围”之中,竟让我有了一种很难得的新鲜感,就像是遇到一个新词一样。尤其是“舍我其谁的光芒”这一句,如果把这句诗放到任何一首偏向于宏大叙事、唱高调的“大诗”里,必然会显得狂妄,以至于庸俗不堪。在这一首充满了私密性的“小我”的诗里,这句“舍我其谁的光芒”反而成了这首诗的高潮部分,让一首原本是一杯温水的诗突然间滚烫了起来。最可贵的是,这种突然对氛围的“加热”并没有给这首诗“加速”,反而加强了它的“慢”。如果说这首诗开头的“慢”是一种云雾状的轻盈之“慢”,那么结尾的“慢”则是一种英雄暮年式的沉重之“慢”。因此,这首诗中“时间的感觉”不仅产生于“读山”这件事,更产生于这两种不同的“慢”的缝隙之中。 在中国当代诗人中,真正对语言有感觉,语感好的诗人本已不多,而对语言有感觉的同时也对时间有感觉,并将这两种感觉融为一体的,则更不多见。读羌人六的这组诗,我看到了这两种“慢”在这个诗人作品里达到了一种颇为微妙的平衡状态,而这种微妙之处就在于,诗人不仅是在处理“时间”这个概念,更是在处理语言和时间之间的感觉。对于诗来讲,如果只有“慢”或许并不一定有感觉,但是如果没有“慢”的话,则一定没有感觉。诗,自古以来都是一门和感觉有关的艺术,我想无论未来如何发展,诗也必然都会站在感觉的这一边。 原载《诗刊》2021年3月号下半月刊“发现”栏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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