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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泪水里还能藏着谁 | 蒋雪峰最满意十首诗

蒋雪峰

蒋雪峰,四川江油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四川文学奖、《新世纪诗典》第七届NPC李白诗歌奖特别奖、中国诗歌排行榜双年度短诗奖,磨铁十佳诗人奖等奖项。出版诗集《琴房》、《那么多黄金 梦和老虎》、《锦书》、《从此以后》《月光推门》,《山藏在山里》,《李白是非洲人》(德 汉 双语)随笔《李白故里》《如沙》。作品被译成英、韩,德三种文字。作品入选《中国诗歌年鉴》《中国诗典》《中国第四代诗人诗选》《新世纪诗典》等选本。

一个人
——给梵·高

一个人在十月降生
大门在身后关上
一个人的光芒能持续多长

一个人蹲在码头
身边是出网的春天
眼睛早已黑暗
一个人在拥挤里感到寒意
一个人在深秋舔舐伤口
星光月晖和日影
一个人不声不响
一大块乌云埋着这个人

一个人几乎看见爱情
看见雪地里的秕谷
一个人被自己的脆弱罩住
一个人流自己的血

一个人的村子
他的无奈他的炊烟
他听不见的雪橇和猎狗
一个人在井底难以自拔
季节啊雷啊、电啊
白刃啊兄弟和姐妹啊
一个人是一堆冒着热气的废墟

一个人还能结多少疤
在硕果里腐烂多少次
一个人的道路将被谁转换为歧途
一个人忍受着

一个人的泪水里还能藏着谁
一个人在六月捧起雪花
从另一个地方把自己打量
一个人在鸟兽散去时站立

他的黎明和天折他的棺木
他七寸上的血滴
一个人啊把头靠在自己胸前

一个人把耳朵献给妓女
一个人的阿尔风把月光撕成碎花片
一个人在塔希尼岛变成土著
一个人含在嘴里的枪响了

一个人是时间的蛀虫
他留下的齿痕成为一种证词
他的影子将缩回他的身体
他在陌生的事物里听过鸟鸣……

 
在冬天

冬天我们目空一切
用一口酒把零度以下的事情
搬到西山背后。如果动词够用
再把自己搬成空穴
只刮想要的风把去年的美人刮回来
把户口落在唐朝
院子里种满热带植物

大雪如奏章被改得不剩一字
兄弟我们是被删除的真话
要么白得耀眼
要么悄悄地融化
在这之前时间用蹄子拨开我们
啃下面的青草

兄弟你心里的季节早就私奔
与不三不四的花柳打情骂俏
就是不愿意从良
你拦腰一刀把往事砍成两半
一半成奴家一半成寡人
你喝醉了他们就在月亮里复婚

在冬天诗歌继续踢我们的脑袋
踢成一块石头又臭又硬

里面飘满了洁白的雪花兄弟


郎木寺

喇嘛骑着一匹白马
过木桥时走得很慢
刚好被我看见
穿着酱紫色的僧袍
像坐在一堆
移动的雪上
从雪山下来的溪水
在桥下停了停
给他和他的白马
拍了一张倒影


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对人群没什么好说的
我站在路边数着落叶
等他们过去

我对残山剩水
什么也不用说
我用仅存的半条命
和它们一起活

我和它们抱在一起
不是为了取暖
而是为了看看
一个人在消失殆尽前
还能承受多少寒冷


星星

在地球上
在不同的地方
被同一颗星星照亮
指过同一颗星星
我们头上和指尖上的光
是一样的


晕眩

从望乡台朝下看
月光笼罩的福田坝
长了一层绒毛
随时都会破壳而出
从梦里飞起来

外婆把我的手拉得更紧
给二舅相亲回来
走了很远的路
全世界都睡了

我太小了
小得只能记住这个画面
还有当时的一点点晕眩


教师

星星教我数数
黑夜告诉我有鬼
在福田寺
每一个教室
都住过神仙
看我上唯物主义的课
现在还在把我当作业修改
避免我活成了正确答案

青蛙教我跳水
麻雀教我上树
猫狗教我与人为善
蛇教我害怕
我骑自行车从河堤上摔下来
差点敲开天国的门
从此相信
这个世界很小

台上的人教我撒谎
同类教我自相残杀不呼救
爱情教我爱干净写诗
朋友教我喝酒
把恩怨吐出来又咽下去
绝大多数人把每一天
教成瓜娃子
精打细算
把自己一生
变成一张残疾证

以上都是我的老师
我祝他们它们
教师节快乐

 
秋思

天空不可能从楼梯上滚下来
你不可能把梦睡穿再砸在我的手里

山水瘦啊咯得全身生疼
我向右翻了一个身
把左边空出来让秋天拖家带口过去
你也跟着过去

如果我能够想起一个国号
我就能想起你的小名
特别是在这个季节
城墙外麦浪卷走了饥民
打下的粮食还不够天空塞牙缝

说话间几百年过去了
我还在来的路上你就把这首诗写完了


2床是个木匠

半夜
2床新来了个病人
是个木匠
干活时
电锯把食指锯断
中指锯残
他老婆
把断了的食指
用块布包着
央求医生
帮忙接上
医生摇头
接上存活的可能性小
到时感染还得截肢
木匠老婆好像没有听见
一遍一遍说:
他是个木匠
他是个木匠


坐拥群山

山端坐如僧
河水漫卷似经
我的沉默和夜雾弥漫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了
恍若我白天放下的石头
我的沉默是多余的
我也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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