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广平:评胡弦长诗《葱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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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而在更远的树林里,鸟儿如一颗颗受创的心。 飞翔的蝴蝶,像打开某种神秘存在的钥匙。 有种古老的活法,在榛叶,和梧桐中。 有种真诚,在乌桕的根,和它身体的斜度里。 如果智慧让人厌倦,荆棘会长出更多的刺,红枫 也会带来更单纯的热情。 虽是某种理想的代言,它们 并无受难的面孔,只云杉高耸的树冠 略显严肃,须抬头仰望,并顺便望一望 树冠上方高远的天空。 (那里深邃,沉静,和我们像不在同一个时代。) 坚果如香炉。侧柏的皮,粗糙如砂,从空间中 提取的沉默结成它的身体。 不知名的小花儿有轻的发音,使气流中 交错着无声的节奏。 所有的细枝都仿佛在说,只要心有怡乐,就不妨自得。 在光阴坚固的实体和花瓣的柔软间, 它们只爱自己的幸福。 7 有时是一座夜的树林,披拂的枝条 探身在未知中。 太黑了!黑鸟的叫喊,被绑在黑暗的柱子上, 患白化病的云茫然地在天空里走动。 太黑了!影子早已抽身而去,每件事物都像是 黑色之源。偶有一两点 微弱的光,在其中追逐死亡。 ——那是萤火一闪一闪,稍稍增多时,它们 聚集,像把灵魂扎成了花束。 而我们的灵魂 归于何处?是远方那恍如在沉没的巨舰般的城市? 还是眼前这回声般的黑暗?如果 生活已被转移到别处,那么, 树林是什么?拥有全部记忆的黑暗是什么? 正确的爱曾经像恋人的眼神,而现在, 是错与迷失,是罪与道德混合的小路。 一只莫名的手,像来自另外的星体,带着 另外的方式。被毁掉的街区、道路、村庄…… 都已不见。它们在消失 和黑暗中,摸索自己的轮廓,以及 树与它们、它们与它们之间的联系。 8 有时则是一座时间的树林, 饱食光阴,捕捉失踪的时辰。 譬如雷雨过后,棠梨会将一口气吸回肺腑。 又譬如椿树,当它的腰身长到足够粗硕, 便不再用来衡量什么,只把寂静挪动。 或者是瘦细、预言般的光线,在阴影中梳理声息。 时间,时间是一只小兽的滑行, 也是数百万棵树上,露水同时的滴答声。 是鸟巢,是落叶纷纷,是金龟子坚硬的 胸甲、指爪,木杪间再次卷来的银河的回声, 是蛛网、鸟鸣、雷电、蚂蚁的洞穴…… “你怕吗?”“不!”当时间呼啸而过, 对命运的指认,才具备了令人信服的准确性。 时间,时间是木已成舟守株待兔,是野火、木鱼、十字架, 记忆中的膝盖,灯晕的薄翼,木墩, 沉香积攒的黑而无声的风暴。 当许多事过去,时间是纪念品一样的老人。 当他踽踽走过,一面玻璃幕墙会突然以全部的痛苦 将一根新发的嫩枝紧紧咬住。 9 树怎样生长?一直是个秘密。 树的上方,宁静也在生长,这符合了 树对自身的要求,还是天空的需要? 也许这正是身体的本真:有空缺,又被呼应充满, 当它快乐,它就摇晃,以期 让快乐知道自己为何物。 当它身上的疤痕变得模糊,不再像眼睛,不再 有清晰的凝视。岁月的蹂躏, 才从中获得了更宽广的象征。 根在黑暗中连接,某种深刻的东西早已被确认。 未来像树枝在分叉——同过去一样,那里 仍会有南柯一梦,或束手无策。 也许这正是我们需要把握的天性:像树那样 把过去和未来连接在一起, 只需一粒幼芽,就可指出时间的相似性, 又在抽发的新丝里,找到未知世界的线索。 叶片飞舞,朝向广大的时空,抛掷它的脸、脸部的 气流、光、不规则的花纹…… 而星群焚烧,天空拧紧腰身,天地间 用力过猛的地方,仍是树喀咔作响的关节。 10 树林从不着急。没有比它更稳定的东西。 ——风暴并不曾使它变得空虚。 手拿斧锯的人,得到过人世的幸福, 怀抱林木者,则能腾云驾雾,飞过噩运。 更多的时候,树被用作比喻: 一个开花的人,一个长刺的人,一个有曼妙枝条的人, ——我们,在从中寻找生活的等式。 而林木,似乎也对这比喻有所感应,因此, 香樟有蛊惑的香,核桃内心有隐秘的地图。 仰面槐与垂柳有无名的交换, 悬铃木充满音乐的肺腑,我们也能置身其中。 ——转换,带来了对自身的静观。 这也像比喻:为短暂而生,事毕即脱离。 当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仍是孤独者、可怜人、坏蛋、信徒。仍有 林木在我们心中排列。我们也会 穿过幽冥与晦暗,重新来到明朗的枝头。 在那里,花朵正开,路径纷呈,精神的芬芳招展洋溢。 我们再次从自己的心灵出发,那些花瓣 是胞衣、子宫,神圣而秘密的往生之地。 11 在殿堂上,“粗大的廊柱有助于思索。” 在废墟里,美别有意义:把拯救与受难合为一体。 “破败的心灵使它们受了委屈。”而此刻 它们在我的房间里,分别被叫做 铁树、龟背竹、银叶兰……少女、思乡人、僧侣…… 电话、书卷、文字里的白银和我想起的事 陪伴着它们。公园在外面。但一株石楠 也会把自己触及的空间 与更远的空间联系在一起,仿佛 尘世中有多少死结,它就会长出多少对应的枝条,一个 千手、公开而秘密的观音。 “对于具象的世界,也许还需要一张坚实的木桌 把花朵锲刻……” “……更多的尤物也在那里。更多的 抄经人,皮条客,赌徒的指骨做成的色子 同样会在木桌上滚动。” 曾经力透纸背的一笔,在叙述的应带中露出破绽。 是的,文字深处的树林,我们一直不知道那是谁的树林。 而时间,变成一片林木是可能的:在生活 和文字之间,它寄托自己,不希望沉入更遥远的过去。 明白了这些,吹过大地的风不再迟疑,忽然 跃过窗口,加快脚步,从一个时代 朝另一个时代赶去。 12 并不是林木在引领一切。有时候, 它也拿不定主意,需要听一听我们的说法。 我们周身遍布林木的影子,并在它的摇曳中 寻找自身,寻找那最精确的口吻。 “每个人都是辽阔、不可穷尽的。”也许是吧,但面对 娇艳的花朵或地上的落叶,我们该庆幸还是惭愧? “到最后,我们都是吃往事的人。回忆, 却变成了与回忆相连的东西……” 据说树呼吸,用的正是我们的呼吸。 有个人去世了,敛入棺木;一棵树陪他前往他乡。 对于这棵树另外的生活,从此再无消息。 树多得像恒河的细沙,命运又何尝不是?但一棵树 不会玩味我们的命运,并自鸣得意于对它的感受。 当它吞食陌生的事件,自己,也会陷入挣扎中。 ……另外的人在公园里晨练,树同样陪伴着他们。 而它们自身,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类似 一切存在与相遇的基础: 没有开始,因为你一选择,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也没有结局,因为能够移动的不过是幻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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