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典:第一个诗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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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代”这个词语本来的意思是说:所有古代诗歌算第一代;白话文开始的二十世纪的20—40年代算第二代;毛泽东时代是空白。现在开始的,则属于第三代。当然还有别的一些分法,譬如说穆旦与昌耀是第一代,北岛是第二代,再之后就是第三代;再譬如说,这个词语其实是来自毛泽东的《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关于“帝国主义寄希望于第三代,第四代人”那句话。诗与艺术的目的就是为了“和平演变”等等。可我认为第一种分法最好,最彻底。即整个1979年之后出现的诗歌,一直到21世纪的上半叶,都属于第三代。 第三代是简体字盛行后的一代,有缺陷的一代,倒左不右的一代。说的毛泽东的话又反对毛泽东思想、打着红旗反红旗的一代;是一半的人在意识形态上其实是属于后来所谓的新左翼,另一半则又属于民主主义、新右翼、自由主义、唯美主义或无政府主义的一代…… 不过算了,还是不要给诗人们扣帽子了。 大家都是被耽误的一代。 我从小就和很多被称为第三代的诗人们在一起耍。子午是其中之一。我记得从海南岛回到北京后,我更加不能自己地终夜读书、写诗。我的朋友读者中最重要的就是远方的子午——我们保持着长期的通信。我的家人那时并不能理解我的行为——写诗?这岂能算是一门手艺?他们嘲笑着对我说:你要当诗人还是当作家?告诉你,全中国也才只有6个职业作家,诗能让你吃饱饭吗? 可是这时我已经完全着迷入魔了。子午理解我。 我觉得浑身的细胞和原子都在意象中加速度飞翔。 无数浮华的灵感、闪耀的思想、尖锐的梦、锋利的恨……犹如帝国的蝴蝶侵略着我的脑髓!诗成了我的武器和乐器。我渴望象一个铁血词语中的君主、象但丁,在幻想中率领着我全部绚丽的“新娘的军队”,挺进美丽。我顾不了肚子,只好顾脑子。诗像性欲和内分泌一样,从内部烧毁少年的平静。我可以从早一睁眼就读书、写诗,一直到深夜,不洗脸,不出门,两三天只吃一顿饭。当时的感觉极其幼稚,即:我若20岁还写不出伟大的诗篇,就死了算了。十五岁那一年的整个冬夜,我都在读着《未来主义宣言》《恶之花》《日瓦戈医生》《地狱一季》和《祈祷书》等诗篇,陶醉在西方文学激进的幻象里。我甚至还相信过江青都是一个好诗人,并把她写的“江上有奇峰”那首著名的诗,也看做是超现实主义作品。我不断地和子午通信,写了很多。那些信我们都互相保存着。因为我们在两地生活,所以对一切文字交流的东西就更珍惜了。我记得在音乐学院幽居时,好容易有了一个砖头录音机,于是24小时转着圈地放各种音乐,然后和几个诗友连夜争论诗歌,直到那机器再也转不动了。我们整夜整夜地谈着那些从书上看来的、形而上学的问题,如死亡、性、愚昧、神或艺术……一个个都“狂妄”得要命。然后,我还会将感受和心得写到信中,寄给子午。 实际上,我并不懂得,这在当时看上去很表面的一种状态,其实正是传统的一部分。 当时我还未醉心于传统文化,对中国的历史只有间接的一些肤浅了解。我还没有发现,对于中国人来说,历史事件会被一再的重复,而中国近代没有人敢总结历史。因为这里面有太多的谎言,残暴和欺骗。在现代中国人眼中,历史就代表了专制、腐朽和没落。甚至诗人也如是说,如是想。而在八十年代经济浪潮的刺激下,全中国的人,也包括着无数的所谓艺术家和诗人,都在幻想着明天可能发生的一切:革命、运动、开放、出名、获奖、暴发、嫖娼…… 那时,没有人真正关心传统的核心意义。 而子午却是第一个提醒我关注传统与历史的人。 他的性格常令人想起19世纪那位法国诗人亚默(Francis Jammes 1868—1938),恬淡、宁静而又敏感,对万物的存在和神秘充满了内在的感知。事实上子午的生活方式也和亚默很类似,如里尔克所说:“在山中有一所寂静的房子。他发出的声音像是洁净晴空里的一口钟”。他寂静而又浩然的状态,经常让我联想到亚默的一些诗句: 没有人知道子午。他远远不如另一些第三代诗人那样有名。 但是,他却是一个多么有天赋的人啊。 他曾傲慢地对我说:诗人就只有三种,我将他们分为晚霞、妇女、自己的身体——第一种是晚霞,成熟而完满,几乎能包容下一切真理;第二种是温和的艺术家,纵横才情,但不能真正超越卑贱的人生;最后一种则往往只喜欢拿自己的身体出气,在写作中残暴地对待自己的灵魂,有自虐倾向,却剑走偏锋,写出惊人的作品。第一种是天才,第二种是人才,第三种是鬼才。 在子午给我的“捷径”书单里,除了西方作品,还有一系列的古书。 就在我从海南岛回北京约一年多之后,也正是1989年3月26日,我满17岁生日的那天,海子自杀了。此事在第三代中引起了很大的精神波动。而在子午看来,海子的自杀就在于误读了传统。子午做过教师、记者、编辑和职业作家。他还曾在重庆中医学院教授古代汉语,在那些闲暇的日子里写下过无数诗篇。我记得我们有一年坐在重庆的大街上,谈论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句。我一直认为帕氏的诗中的比喻变幻莫测,如“街的额头漆黑”,如“我抚摸了你,犹如悲剧抚摸了剧场”等等,速度奇快,万物似乎都被比喻人性化了。而子午则对我说:其实比喻是容易的,譬如我随便就可以说“大树是天空滴下的眼泪”。但是这句话并没有意义。真正有意义的是诗背后的东西。大海并不只是一个平面,哪怕这个平面看上去非常庞大,残暴或者辽阔。大海是有着我们连万分之一都还不了解的海底世界那个东西。诗也一样,在每一行诗句底下,是每个诗人的真实生活:读书、吃饭、过日子、结婚、工作、生儿育女和衰老……这才是诗性——同时也是人性的本质。再说,大街本来就有额头,悲剧本来就有手。那不是比喻。 他还说:其实误读是很伟大的东西,譬如好的翻译就是依靠误读,向全世界传播文学的。但正因为其伟大,所以才具有毁灭性。 子午当时说过很多的话,都让我感到惊异。 在诗人眼里,并不存在比喻——这就是诗与真实世界的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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