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海 | 贺中:青藏高原上的诗性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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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中:藏、蒙、裕固等民族混血后裔。1964年生,又名克列·萨尔丁诺夫、琼那·诺布旺典。贺忠。米米马修等。诗人、涂鸦人和平面设计师。现居拉萨。著有诗集《群山之中》、《西藏之书》、《说说你,说说我》等。 认识贺中,还是在2011年7月,我们《西部》杂志社在天山天池举办的“第一届西部作家写作营”的活动里。这个从西藏拉萨来的诗人,长得魁梧彪悍,典型的少数民族特征,但既不像藏族,也不像羌族,说话幽默风趣,不时在餐巾纸上画出一些生动逼真的小画,让我格外得关注。在几天的活动中我们活络了起来,也了解的多了起来。我这才知道贺中有藏、蒙、裕固族的血统。他除了贺中的名字,还有克列·萨尔丁诺夫、琼那·诺布旺典、米米马修等名字。再后来读到他的诗,让我格外得震撼:他的诗歌写得竟然如此出神入化,气象万千,一组组诗歌都是“青藏高原的诗性写作”!这让我对于诗人贺中的认识更加立体和深刻。从而有了对他诗歌解读与分析的冲动。 贺中的诗,充满地域性、民族性、文化哲学的丰富性;饱满了诗歌的激情,他诗歌深刻的意象、叙事的史诗性,让诗歌文本厚重、壮阔和充满了诗性的活力。下面,我首先从他的《皇城》说起。 《皇城》一诗是在我做《民族文汇》杂志副主编时,编发的一组诗。我当时印象极深,这是一首史诗性的诗歌,其诗的艺术之美,让人陶醉,令人震撼!这是贺中身处辽远的青藏高原,血脉里流淌着多民族滚滚的热血,才写出的气势如激情澎湃的雅鲁藏布江,高拔似直插云霄的喜马拉雅山的大诗,这种史诗性的诗歌,读起来让人酣畅淋漓: 1 我拖着黄昏的寂静:那弥漫乡间的灰色路面 2 有一个时间,我喜欢哼着蓝色的牧歌 这是《皇城》一诗开头的两节诗,起句就是一片肃穆、静谧的境地:“我拖着黄昏的寂静:那弥漫乡间的灰色路面/穿过柳林拂盖的小桥,停止于一个孩子的手心”。神圣与纯洁来自于虔诚与赤子之心。“皇城”是诗人贺中内心的故乡之城,是精神的圣城。也许是拉萨的布达拉宫;也可能是江孜的日喀则。总之,诗人内心的皇城,“止于一个孩子的手心”。诗人的表兄铁木尔,“肯定睁开了夜鸟的眼睛/我们会踏过雨后的小街,向一座古堡靠拢”。“幽黑的古穴”,是诗人探访的故乡之路,诗人会与铁木尔踏过雨后的小街,靠拢的那座古堡,就是内心世界的圣城——皇城!在第二节里,诗人再次以“我拖着黄昏的寂静/寻找一个时间,一个戴红头巾的美人,一段传奇的复活——”的句式,叙述一段头戴红头巾的美人的传奇:王宫的轶闻,宛若歌谣般回响;骑士头顶耀眼的翎毛,与群山融为一体。圣城的传奇,就是诗人“历史的中心”。 诗人面对古堡,面对皇城说道:“当我再次拿起笔,拿起这份永生的粮食,那不同于一切的/古谣就响彻耳际——”。诗人在第三节诗里,向读者讲述了宛若歌谣般回响的皇城传奇:“它是那么尖锐,又是那么动人/清晨的美景飞速飘来,海子上空的鸥鸟重临胸怀”,诗人的感叹与抒情,让诗人的怀想有了具象质感的意象和行动:“想起光阴浸泡的羊皮古书,镜子闪光的预言/我只能拖着黄昏的寂静,唤醒熟睡的婴孩同往”。诗人在本节诗里,还引用了藏地谚语:“走的再远,你这头戴云帽的游子,也要回头张望!/走的再久,你这忘记土地的浪人,也要举目故地”。 5 野豆子吸引幼稚的心灵,我拧动第一朵向日葵的头颅 6 我手沾草叶的露水,在皇城的郊外,写下了第一句文字 这是《皇城》的第五、第六节,美丽的诗句和生动的意象把我们引入了诗歌空幽深邃的秘境:“子夜的铜钟/敲碎每一个黎明的额头!”诗人浸淫于藏地高原的生活,才会提炼出如此美丽的诗句;“打碗花告诉我一个易破的秘密——/百合拉响草海的汽笛,我的梦幻之船/驶向了夜雾中的蓝色苍穹……”,诗人谙熟于藏地的草原和山谷,才会写下如此生动感人的诗句。我们在研读和思考贺中诗歌的时候,一种浓烈的思绪和主题浮现眼前:贺中诗歌是一种青藏高原的诗意性写作。他诗歌强烈的地域性、民族性,让诗歌的抒情与叙事,充满了诗意的想象。在第七节诗里,作为家乡的皇城,在诗人眼里是“终身牵挂的城堡”,是“少年时代的无上水晶”,是“万枝疏动的莲花”,而“咆哮不息的瓦尔多河,如同你给我的血液/把深霄的梦乡喊醒,把酒后的醉汉扶起”。抒情是诗歌的本质,真诚的抒情让诗成为真正的诗歌。我们在阅读诗歌时,会读到有些人的诗,写得慷慨激昂,却无法深入读者的内心;有些诗写得情浓意长,华丽辞鲜,却让读者无动于衷,根本的问题就是“伪抒情”。而贺中《皇城》是在诗人的内心,积淀、发酵了多年,他是诗人乡愁和灵魂的归宿,因此对于皇城的抒情就格外真切感人。在第七节的最后三行,诗人写道: 皇城呵皇城,我 对于故乡的皇城,诗人在浓郁的抒情后也是有反思的,这种反思是哲学和诗性的。哲学性的反思是依据经验和逻辑,生活的经验和历史的经验足以让诗人理性的反思;诗性的反思是生动逼真的意象。鲜活的意象让诗人感同身受的接受反思。我们来看第十节诗是如何表现的: 10 卷发的小妹妹,水井旁的风情,白马带走的美月亮 那个“白马带走的美月亮”的皇城,在“一场大雪以后”,它的缝隙落满各色的小鸟,“我捧起精血的碎粒,像羔羊般呼唤——”;那个让诗人心心念念的故乡圣城也让诗人沉重和疼痛:“我拖来黄昏的寂静/如同我手中的笔,有着无法言说的痛疼啊——”。 故乡的美丽和凄然,神圣与痛苦,在诗人的内心蠕动着。皇城的景象,皇城的依恋,皇城的情愫,像放射出的金光,笼罩了诗人的脑际: 12 “太阳啊!光芒万道。”太阳啊,天空的车轮 13 我合着都市的节拍,踏越大厦的几级台阶 在沉重的反思中,诗人又回到了对于故乡皇城的怀想。在十二、十三节中,诗人以高昂的情绪再次讴歌故乡的皇城。他说故乡的皇城是“八瓣妙蕊中的皇城”;是“茶民的银盘,盐巴和青稞的金碗!”在手握菩提的念珠,在谣曲刀舞的鼓点,在踩响西至哈志的幻楼,皇城历史战场上悲壮的硝烟,已布挂在了眼帘。诗人的怀想,在庄严、神圣、沉重的思绪里落下了帷幕。诗人站在抒情、怀想的终点,以抒情主人公的身份向读者交待了尾声: 15 “金顶的鸽群飞掠红墙内的宫殿, 《皇城》的一气呵成和气贯山河,让这首抒情诗拥有了史诗性的内涵和气象,它是诗人贺中以诗歌的名义,向故乡、向神圣的青藏高原的敬礼!诗歌充满了诗人的情感、风格和文学涵养,也体现了诗人在驾驭厚重诗歌题材上的驾轻就熟。贺中是一个创造性和知识性的诗人,在《皇城》一诗里,我们可以一目了然的看到这些。贺中的《蓝调》一诗是首短诗,它让我想起了二十世纪初在美欧流行的“蓝调音乐”,也让我想起了欧洲绘画艺术上毕加索的蓝调时代。 1912年孟菲斯威廉·克里斯托弗·汉迪的《孟菲斯蓝调》是这个词在音乐中最早的书面纪录,蓝调音乐也叫音乐的布鲁斯,它的特点是着重于自我情感的宣泄和原创性。 毕加索在度过自己艰难的贫困期后来到巴黎,他的情绪趋干平静,绘画风格也随之变化,在克里希大街的寓所里,他的陋室虽小,而灵感却越发活跃,在一系列的作品中,他的《蓝室》就在这间简陋的屋里诞生。《蓝室》与其他几幅相同色调的油画一起揭开了毕加索“蓝色”时期的序幕。蓝色在当时成为毕加索的最爱,不仅如此,甚至连思考事物与观察外界都是蓝色的。毕加索更认为蓝色是“颜色中的颜色”,日后艺术史家统称他这一时期绘画作品为“蓝色时期”。 诗人贺中的《蓝调》一诗,充满低沉、忧郁、悲伤的情绪,有一种诗歌的“蓝调色彩”: 我的心啊,你怎么这样轻易被人抢走 大千世界,千姿百态。诗人的遭际,诗歌的困境,都是诗人用诗表达的内容。诗人在《蓝调》里呈现这些窘态:诗人的心被轻易的抢走;在头发的森林出没着幽灵一样的声音;光芒中流出的鲜血;刀刃闪光的忧郁;无法粉碎的咒语;无法左右的敲打,这都是诗歌蓝调的底色和元素。诗人将它们打造成蓝调的诗歌,像高原上的普鲁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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