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望大陆》手迹 首回故乡幕后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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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年纪大了,写字手抖”,但94岁高龄的霍松林还是写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怀念文章,回忆恩师于右任。在霍松林看来,于右任去台之前,是想留在大陆;而被迫去台之后,一直思念大陆。 回想起来,霍松林上一次见于右任,是1949年8月在广州。当时,于右任拉着霍松林几人的手说,“我很想留你们在身边,但时局如此,不敢留,你们就去吧。”霍松林后来听他的同乡、于右任秘书冯国璘说,于先生曾对冯说,“娃呀,去了就回不来了……” 于右任离开大陆在台湾整整15年。海峡浅浅,近在咫尺。 2006年9月出版的《于右任诗词曲全集》载,1957年,有人说起辛亥时期他创办《神州日报》的旧事,于右任赋诗感怀:“出亡戮力几春秋,当日青年今白头。一夜惊心眠不得,神州旧主哭神州。” “神州”,几乎成了于右任晚年诗篇的主题词。于右任思念的神州,有他的亲人,有希望“子孙将我俩合葬”的原配夫人高仲林。 于右任去台湾,高仲林和长女于芝秀留在了西安,就住在南门里的书院门52号。如今,这里建起了一座于右任故居纪念馆。 2014年10月。说起往事,西安于右任故居纪念馆馆长于媛女士轻声细语:“我把高老夫人叫做‘大婆’呢。”于媛是于右任的侄孙女。当年,于媛的祖父于孝先购置了这个三进的四合院,于右任也曾在此居住。 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于媛在这里一直住到了2004年。 在于媛的印象中,高老夫人衣着干净,头发梳得齐整整的,在脑后盘着一个髻,总是坐在大宅门左边的青石墩上,把头扭向西边张望。于媛问,婆你看啥呢?高仲林就说,你大爷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过几天就回来了。 老太太最终也没有等到。1972年,年逾九旬的高仲林在这座老宅里去世。前一年,女儿于芝秀先她的老母故去。此时,于右任已离世多年了。 和老友吃一碗面才能些许快慰 哎呀,不早说,这面也就是农村老汉吃的,并不要啥技巧,没想到于先生是个文人,一点也不做作 于右任在台湾的住所是台北青田街7号。2014年4月,于媛去探访过。幽静的小巷,嫩绿的枝叶,围墙有些斑驳了。于右任去世后,房子卖给了别人。 来台之初,儿女都不在身边,只有侄女和女婿同住,于右任只能以诗书遣兴。在1962年这本日记里,就记有他的这些日常小事。“1月2日。今早写字。未看书,歉甚。”有时,他也读读圣经。 只是,心还在故乡亲人身边。3月13日,“今日是大太太生日,敬谨度过。”他写诗给没有陪伴在身边的老伴,《思念内子高仲林》:“梦绕关西旧战场,迂回大队过咸阳;白头夫妇白头泪,亲见阿婆作艳装。” 或许只有和老友一起聊天吃饭,才能让于右任感到一些快乐。还是在1962年的日记里,“2月4日。今日晚约同乡数人吃年夜饭。经国先生亲送大虾来。” 82岁的日本京都人西出义心先生是于右任的“粉丝”,他留心搜集了于右任在台湾的种种生活细节,简单而平淡的日子—— 早晨六点起床,早餐有时喝一碗豆浆,吃一根油条。饭后写字一小时。九点去监察院上班。中午回家吃饭,午饭两个馒头,两盘蔬菜。饭后午睡。下午三点再去上班。六点回家。晚饭常是一碗面条。晚饭后读书写字,常常会客。晚十二点就寝。后来年纪大些了,十点多就休息了。 在75岁的于中令记忆里,父亲于右任喜欢吃面,越硬越好,还喜欢把蒸馍烤得焦焦的吃。 西出先生也听说过于右任爱吃面条。有一次,草书社的同仁请于老吃饭。主事的叮嘱大师傅,把面条做好。厨师听说是给于老先生做饭,就使出全套功夫,把面条做得像线一样细。 面碗端上桌,于老夸,好好,却又问,有粗一点的没有。不一会,端上来灯芯粗的。老汉又夸,好好,再粗一点的有没有啊。厨师又做了韭菜粗的面条上来。老汉又问,比这粗的还能做不。大师傅明白了,当下折回厨房做了筷子粗的面条。于右任一见大喜,臊子一浇,吸溜吸溜吃了两大碗。 大师傅半是惊讶半欣喜:哎呀,不早说,这面也就是农村老汉吃的,并不要啥技巧,没想到于先生是个文人,一点也不做作啊。 “不置房子不置地” “别人有求于我,不要叫人家失望,拿钱去帮。谁都有廉耻之心,不要伤了来人的自尊心。” 就像照片中的那样,于右任一生都是着长衫、穿布鞋的模样,晚年拄杖,仿佛邻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大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大胡子。 胡须给人威严之感。可美名髯翁的于右任是个随和的老汉。好多老先生给于媛回忆,宅门从来不设警卫,只要是来看他的,不管是不是饭点,先做饭吃,“生怕把人饿着了”。 1947年,霍松林在南京中央大学中文系读书,汪辟疆教授向于右任推荐了家境清贫的霍松林,希望找个业余工作,挣点学费。于右任说,做工影响学业,让他来见我,我供他。霍松林常去于住处论学谈艺。每次,于右任都会写个条子,让霍松林到财务室去,从他的工资中领一笔钱。 于右任给霍松林先后写过十多张这样的领款条。最后那次,于右任写下一个数目,看了看,叹说,这些金圆券现在只够换两个“袁大头”了。 2014年10月。霍松林老先生在他的书斋唐音阁里讲述这段往事,墙上挂着一帧于右任长髯飘飘的照片。 那是1959年4月11日,于右任在台湾过八十大寿时所摄,用毛笔在上款题了“松林老弟”,还签了名,嘱托秘书将来俟机转交。直到1990年,霍松林才收到这帧照片。 并非只有霍松林一人得到了于右任的帮助。于媛记得,有一年,一个素不相识的美籍华侨找到家里,硬要给一笔钱,说是感激当年于右任资助了他,于家人没有收。 于中令回忆,台湾当年工薪阶层月薪千元上下,40元台币兑换一美金,于右任每月工资是五千元台币,按说不少了,可月月不够花。他的工资除了家庭日常开支,其余交给副官宋子才管理。宋子才经常接到于的“提款单”,不是救济以前的部下,就是给了找上门来求助的一些人。到了月底,如有余钱就去请朋友吃饭。 西出义心为于右任写过一部传记《视金钱如粪土》,记载了于右任说的话:“别人有求于我,不要叫人家失望,拿钱去帮。谁都有廉耻之心,不要伤了来人的自尊心。家中有路,能来能往,为啥要让人来得很苦呢。” 于右任的秘书胡恒先生曾回忆说,于右任在台湾的住处陈设俭朴,寝室很小,除了木床和书架,没有别的家具。于媛说,这就是我大爷的风格,“不置房子不置地”。 临终前伸三根手指 临终前,于右任已不能言语,只是伸出三根手指…… 于右任去世前二年,经常因病住进台北荣民医院。可过不了几天他就闹着要出院,“太贵了,住不起,我要回家。”堂堂国民党的监察院院长,负担不起医疗费,常常为花费忧心。 1960年前后,有海外华侨多次汇巨款赠给于右任。每次汇来,秘书报告,于右任总是说一句,转给大陆救灾委员会,连钱数都不问。 1964年8月,于右任病情加重,在家中晕倒了一次,拒绝住院。9月,他拔了两颗牙,不料引起菌血症,继发肺炎。11月10日,在台北病逝,终年86岁。 诗人逝去,诗作仍被传诵。2003年3月,在回答台湾记者提问时,时任总理温家宝说,说起台湾我就很动情,不由得想起辛亥革命的老人、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在他临终前写的那首歌。温家宝当即吟诵了《望大陆》,称其为震撼中华民族的诗句。 可这首诗的原作手迹、于右任1962年的日记在哪里?似乎无人知晓。到了2013年,西安交通大学博物馆馆长钟明善先生偶然得知,这册日记本收藏在日本京都的西出义心先生手中。 钟明善大喜过望,西出先生原是他结识近30年的老朋友。2014年4月,钟明善作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代表团成员访日时拜访了西出义心先生。老先生郑重地捧出了用灰蓝色麻布包裹的于右任日记。钟明善一见,立即以大礼叩拜。 魂兮归来。在于右任去世整整50年后,“望大陆”诗手迹首次回到故乡。一时观者如潮。 在历史风云变幻的1949年,于右任曾有可能留在大陆。那是国共两党会谈时,正在北平的张治中接到电报,“派于右任为特使,前往协助谈判。”张治中复电,“于先生暂勿来平。”于右任闻此跌足叹道,“文白(张治中字文白)误我!”他在诗中发出诘问,“雕笼何日启重关?” 囿于台湾岛整整15年,于右任要走了。临终前,他已不能言语,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近侍猜测:还有三件事要说?先生摇头;三民主义?先生摇头;三公子于中令?先生还是摇头。众人不解。 直到于右任去世后多年,有人才恍然大悟:先生那三根手指,指的是故土三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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