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谈莫言:曾一起偷偷在黑板上写班主任的坏话
|
逃不出土地的“炮孩子”:莫言的小伙伴们 在高密东北乡,莫言的小伙伴都已到了花甲之年。他们出生在同一片贫瘠之地,同为让人头疼的“炮”孩子,也都为“逃离乡村”的梦想奋斗过,然后最终,大多数人还是回到了曾想要挣脱的乡村 本刊记者/苏晓明(发自山东高密) 方言军今年61岁,除了种地,他和妻子还开了间豆腐坊,他每天早上骑着三轮摩的,到周围几个村子吆喝卖豆腐。 他另外一个身份,是莫言最要好的儿时玩伴和小学同学。但关于这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方言军很少提及,“有些话,说多了说少了,都不好”。 在过去几十年中,特别是莫言成名后,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少。偶尔见面,仅限于点头寒暄,不再像小时一样说个没完。在他心中,莫言已是名人,而自己是一辈子也没能走出农村的老百姓,他们之间除了同学情分,再无关联。 与方言军感受相同的还有许为明和张慕礼,他们都已年逾花甲,儿孙满堂,脸上刻满皱纹。他们还习惯称莫言为管谟业,还是那个满身泥土的黑孩儿。 “不让管谟业上,我也不上!” 1月24日,农历腊月二十四,高密东北乡逢四九赶大集,集市上熙熙攘攘,黑脸少年手里攥着鞭炮来回窜,冷不丁放一炮,让人“哎呀”一声跳起来;汽车灰头土脸穿梭在坑洼不平的乡间道路上,车上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 跟绝大多数单调乏味的中国农村一样,年关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方言军的豆腐坊也忙得不可开交,早上七点多,他匆忙吃了点馒头咸菜,骑上摩的,拉上一车豆腐就出门了。 方言军身材不高,健硕,肤色黝黑得好像深秋季节的红高粱;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说起话来慢悠悠的,幽默感十足。他卖豆腐已经20年了,是土生土长平安庄村人,与莫言从小摸爬滚打一起长大。 方言军和莫言、许为明是村里出了名的“炮”孩子——调皮、碎嘴、吹牛撒谎。在莫言后来的小说《四十一炮》中,“炮”被这样描述:“‘炮’是一种言说的状态,也是一种说话的腔调。是一种愉快,也是一种创造……情绪高涨,灵感大发,口齿利落,犹如大河奔流,滔滔不绝,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忘乎所以。” 他们一起到河里抓蛤蟆,在课堂上放出来,十几只蛤蟆在教室里乱蹦;他们也经常是老师体罚的对象,在太阳底下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1959年时,方言军6岁,食物似乎一夜间就消失了,最后只能吃茅草。村里有一座土地庙,按习俗,死了人要到那里烧纸,哭哭啼啼向土地爷爷“报庙”,注销死者在人世间的户口。那些日子,土地庙前经常排着队,最严重时村里一天死去十几个。方言军家是贫农,莫言家为中农,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这成为方言军无法抹去的记忆。 方言军和莫言的小学,原来是村里唯一的地主家的房子。地主姓单,土地和房子都被没收,单家兄弟中的一个跑到青岛,另一个逃到了台湾,成了反面典型。 在小学班上,莫言个子矮,坐在前面。方言军说,他很佩服莫言的聪明和才气,很多课文,莫言只看一遍就能背下来,之后绘声绘色讲给他听;有一次写作文,题目是《春天的果园》,莫言看到自己得了95分后,跑去找老师说:“我这篇作文应该得105分。” 莫言读书时很投入,根本听不见别人喊他,管家人常在吃饭时家人满村子找他,他却在生产队草垛里看书,什么也没听到,为此也挨了不少打。 1966年,这些农村“炮”孩子都成了红卫兵,戴上红袖标,自己觉得很神气。他们办了一张《蒺藜造反小报》,莫言是主编。“造反造反造他妈的反,毛主席号召我们造反!砸烂砸烂全他妈的砸烂,砸烂资产阶级教育路线!”这是第一期内容,可惜只此一期,便被老师封杀。 为了对抗班主任,许为明记得,他们经常偷偷在黑板上写班主任的坏话、标语。还有一次,他们把一条板凳放在班主任必经之路上,害他摔了个大跟头。班主任不用想就知道是他们干的,找到莫言的父亲说:“这孩子学校管不了,不让他上了。” 方言军也趁机找到了不上学的借口:“不让管谟业上,我也不上!”他说觉得上学很没意思,那时他们五年级刚读了一半。 后来班主任找到方言军,希望他继续上学,但方言军拒绝了。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乒乓球打得好,在县里数一数二,老师想让他代表学校参加比赛。 许为明不久后也辍学归家。“炮”孩子们又聚在一起,割草、放牛、挣工分。当时劳力一天能挣12分,妇女挣10分、8分,小孩7分。 莫言后来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原型便是这时候的自己,不过方言军说,黑孩的身上也有他们饥饿、劳累、枯燥、乏味的童年。他们内心早早埋下了逃离的种子,根深蒂固。 命运的十字路口 张慕礼比莫言大三岁,如今头发稀疏,身形消瘦。他说:“国家所有的运动,我都摊上了,奋斗了一辈子,依旧两手空空。” 小学班上,他坐在莫言后面。文革时,由于校长妻子是资本家出身,他们经常把校长揪出来,让他低头认罪,“怎么能阶级不分呢?” 他们在街上经常跟人对口号。 “将革命——” “进行到底!” “毛主席——” “万岁!” 他们喊上句,别人对下句;如果答不上来,就不让走。 他说现在来看是“瞎胡闹,有些幼稚”,但话锋一转,又说:“现在的人永远达不到那个境界,当时都是夜不闭户的,现在人心都复杂了。” 小伙伴们经过短暂的交集,便各奔前程。张慕礼有两个哥哥,家中不缺劳力,他得以一路读到高中。但几乎所有小伙伴的想法都是——离开家乡。“呆在农村种地能有啥出息?还是得去大城市,才有出息。” 方言军和许为明在生产队干了几年,都出去打工了;莫言通过关系进了高密第五棉油厂,成了临时工司磅员。这是临时工中的美差。然而莫言并没有满足,他曾描述过那时的心境:“白日做梦,也是如何冲出牢笼、离开家乡。” 莫言拉拢厂里有部队关系的同事,改小了一岁年龄,成功入伍。张慕礼在高一辍学也去参军。 招兵前,莫言找到方言军,拉他一起去。方言军也很想当兵,一是文革遗留的革命热情,二是想到城市落户,不过他父亲死活不同意。方言军也明白,母亲有病,他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4个弟弟,他一走,父亲的担子就太重了。 许为明的念头则是稍一出现便自己打消了。他8岁时死了父亲,母亲一个人养活兄弟三个,生活极为不易。 当兵,成为这些“炮”孩子们的人生路口。这一别过,便永远走上了不同的未来。管谟业后来成了作家莫言,方言军外出修铁路,许为明四处挖煤为生。 许为明先是去吉林挖煤,后来又到了兖州煤矿,一个月能挣三四十块钱,他很满足。他耿耿于怀的是,像他这样四处打工的农村人一开始被称为“盲流”。他觉得自己从未被城市接纳。 煤矿上常有事故、死人,每次下井,都有一种生怕不能活着回到光明世界、又只能在黑暗世界谋生的心惊胆战的绝望。他开始念着家乡的好,又回到了家乡。 在外漂流了15年后,方言军也回到了平安庄。他们到城市落户的心愿没有达成,最终继承父业,包了十几亩地,种小麦,日出即作,日落则息。 只有从军的张慕礼成功把户口转出了农村。他在济南当了6年又3个月工程兵,始终没能提干,便于1979年复员回家,在当地供销社当司机,从此成为事业单位正式职工。他和一个从未谋面的邻村姑娘结了婚,妻子是农村户口,家中还有些许土地,张慕礼依然忙着春种秋收,但名义上,他已逃离了乡村。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