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青对话陈丹青:从名字说起及“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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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江青:江青我前前后后太多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故事。我记得比较清楚的是这几段。 我1984年生了孩子,我跟我先生一定找一个名字,就是瑞典文和汉语完全同样的发音,我们给他起的名字汉宁,跟瑞典文发音一样的。我在书最后一册写,我说我多么希望一切都是安宁的。在我们的国家里。可是这个愿望并没有像我书中写的,这本书我刚刚写完之前她自杀了。后来我说江青已经自杀了,从此以后我希望我的故事不再延续。我到最后都觉得我这个名字好像就是一个测温器,测量中国的政治气候。 结果没有想到,2008年我在国家大剧院做一个歌剧,谭盾作曲的歌剧《茶》,我自己担任导演,也担任编舞,还担任了舞美设计,那是我07年在瑞典排的时候中国演出公司派人到瑞典皇家歌剧院去看的。他们就邀请我说中国缺少一个都是中国人做的剧,因为谭盾作曲嘛,变成奥运的重点项目。
我排练的很紧张,日日夜夜,最后一个星期我一个朋友跟我说,满街都是《茶》的宣传海报,就是看不到你的名字。我说不可能吧,你拿着我看。江青用的是拼音,不是中文。就问负责人,我说起码对我有个尊重吧,你们请我来的,不能登我的名字,你们应该老早知道。非常期间,敏感期间,因为奥运。我说你早知道这个节目在奥运期间,当初怎么没有想到?我说有没有文件规定不能用这个名字?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说你们给我签的合同是用中文签的。后来上演的时候我不肯上台谢幕。 陈丹青:大家愿不愿意叫一声江青,你好。 另外一个在江青1991年死了,死的时候我在洛杉矶,我跟一帮中国艺术家在那画画,晚上去看一个意大利的电影,然后互相转告洛杉矶时报头条江青自杀了。我们也没有太惊讶,就排队进电影院。结果就发现一个中年妇女手上那着很多传单,每一张传单上印着《红色娘子军》的剧照,还有江青的大照片。所以你们俩都跟电影有关,跟舞蹈有关。一张张发给我们。然后一看到几张中文脸,她就问英文问我们,她死了,你们怎么看这个人?我觉得每个人都回避她,我们每个人也回避那个江青。她拉我袖子,我轻轻的挣开,我不愿意谈这个话题。有一个同学就说,你知道江青害死多少人吗?这个妇女勃然大怒,你们为什么都这样想她?她说她是真正的革命者,我们美国妇女爱她。眼泪都下去了,非常恳切、愤怒,而且不理解。但是我们都很冷漠,进场。等电影散场我走过那个小墙的时候,每一个电线杆,每一个小墙贴着“美国共产党纪念江青逝世”。都是用《红色娘子军》的剧照。这是1991年我的记忆。 江青:最后一次是两个星期以后过清明之前,我准备开始买票来这边为新书出版。出版社说你先不要买票,又有问题了。我一下子知道又是我的名字。
同学:我原名叫李扬,我小学时候我同班同学也有一个叫李扬的,我年级里头有人叫李扬,很困扰,觉得很俗,就想要不要加一个字。我妈妈就问我要加什么字?开始给我起的叫李瀚扬,说句实在话,我小时候太懒了,觉得那个字太难写了,李扬本来很简单,比较难写,后来换了好多个字,最后叫伯。我一看这个字笔划挺少,又是老大的意思,我就叫李伯扬。从六年级开始我就叫李伯扬。那个伯是大伯的伯,后来大家都管我叫大伯。我欣然接受了,因为我比较开朗,叫大伯。到我工作2011年,我一个小侄女要起名字,我妈妈也跟着去,老先生说我这个李伯扬不好,缺木,缺水,给我改叫李伯涵,说我这个人脾气暴躁,没有内涵。 陈丹青:你跟她的经历不一样。你知道50后有多少困扰吗,同名同姓,李建国全国有几万。我想我们找不到另外一个叫江青的故事。
再往下江青会进入一个她一生的回顾,就用一个字来概括。什么字呢?我想借用我老师木心先生的一句话,他说天才的第一特征就是逃。现在她来介绍她一生是怎么逃离,逃离一个地方,逃离一种情况。 江青:我讲一下我在上海10岁的时候就小学毕业了到北京。考舞蹈学院很多故事,也不是很重要。我10岁坐火车从上海到北京,那个时候是两天一夜的时间,家里都不愿意我那么小离开家。然后开家庭会议要我表态,我就说我坚决要到北京去。 原因是我的外公在1954年9月30号,我陪他登楼庆祝十一国庆节的时候,有公安人员请他下来,我外公的脸色非常不好,我跟着他拼命的跑,跑到弄堂口的时候,他们给他戴上了手铐。从他这个事情开始以后,我们家里头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的舅舅那个时候在南开大学物理系也被开出了,我妈妈也被隔离审查,从学校校长变成普通教员,我所有的舅舅、阿姨都不能报考大学,因为家庭成分是历史反革命。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后来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上海?因为我觉得自己抬不起头来,尤其我是校长的女儿,学校是外公的。我觉得每个人都在点点戳戳,当时大家唱镇压反革命,大家一条心,我都会唱。什么人民敌人是豺狼,不许你反革命,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因为对我的印象太深了,人家一唱,我就觉得是对我唱的,而且又看到这些镇压反革命的标语,我就触目惊心。 我到了北京以后,我一直是三好学生,功课好,学习好,思想好,动员我入团。可是入团的时候,共青团员你一定要填表,要查全家三代。我一定要填我外公是历史反革命,他在监狱里被判了十年。我就每次讲我改造的还不够彻底,我不申请入团。 对我来讲从上海跑到北京去是逃,我文章里头有一段,我念一下:我心中有数,申请入团必须在入团申请书上填写直属亲属的历史背景和目前状况,也就是清查三代。而外公被判出历史反革命,却是那些年中成了我心病的秘密天机,天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泄露的。于是我用自我改造还不够彻底,不符合共青团员的标准做借口,一次又一次未将信交出去而守住了天机。天机不可泄漏是因为我不能够在带着这个污点在北京生活,小学在上海的那最后的几年,我已经尝够了那种抬不起头,直不起腰,比旁边低几等的滋味。 现在回想那年,我那么急切的要离开家,离开上海,在潜意识中恐怕这也是主要的原因。虽然我一直对自己都不肯,也不敢承认,因为我是那样的敬爱外公,强烈的内疚感使我无法承认是由于自己没有勇气面对现实环境,而冠冕堂皇的选择了逃这条路。 逃可以使我甩掉那粘在我脸上的污点,抹掉那刻在我心上的疤痕,摆脱掉那令我感到耻辱的环境,在一个新环境中我将又是干净清白的。这是我10岁的一个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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