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云飞答《南方周末》马莉二十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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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按:马莉的问题,如果完全依据字面填空,那么就会陷入回答公安局的提审,相面者的悬揣,星相师的臆测,家谱编撰者的呆板排序,诗评家的甲乙丙丁,编年史家的中药铺。每个人的道路是不同的,诗歌的道路也不只三条。人世有不少可能,诗歌和小说只是更增添了无数种可能,这令我着迷。 1:出生年月、地点 西昌产月亮,吾乡出土匪,《乌龙山剿匪记》、《湘西剿匪记》虽然剿的是隔壁湖南湘西的土匪,但作为近邻,我们也是“与有荣焉”。西昌是否仍系旧时月色,未能详察;但吾乡土匪踪迹,终是前朝旧事。襟连荆楚,攀依黔北,悬挂于巴蜀,势控南越,北纬三十度横切武陵地区,像日本武士切腹的勇毅决绝,神秘孤寂。陶翁所绘“桃花源”,其模拟版本,遍布武陵地区,好比大城市的百货市场一样泛滥,文字诚为大地山川的最佳化妆师。1965年4月13日,我出生于渝东南酉阳县宜居乡旱田村。所谓4月13日,乃是对农历3月11日胡乱猜测的结果,从未用历书去核对过。览西书渐多,始知大诗人艾略特说,四月是最残忍的季节,而十三又倒霉不吉。我倒是喜欢这两个阴影,像命运的跟班一样附着我,却能和平共处。自己的生日亦可杜撰,倒也有虚构故事的快感。 2:属相 属相有东方神秘主义的色彩,至少我是这么看的。有皓首穷经者,用神秘莫测的《易经》,或者其它什么狗屁经,莫名其妙地证个不停。明代消解崇高的“王朔”——冯梦龙,于《笑林广记》里用一位妓女将两个酸秀才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一个秀才说自己懂《书经》,另一个则说自己懂《诗经》。你懂也就罢了,偏偏他们还要卖弄自己的博学,去挑衅那个与他们同乐的妓女。妓女说,我知道你们是读书人,从黉门里出来的,我只懂月经。 早岁读柳柳州的《捕蛇者说》,想起自己从小跟兄长们学着捕蛇来卖,以便读书,不禁有古今同慨之感,也同时想起他写“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的渊源来。去岁家慈仙逝,小女一同返乡奔丧,看到有同龄者捉一硕大漫卷之菜花蛇,不禁恐惧好奇。同龄伙伴提着那蛇如同杂耍,告诉小女,说这是卖了缴学费。小女默然无语,始知家乡小伙伴生活的艰难。 不用说,我属蛇。不是农夫和蛇中的蛇,因为自己出于农家。也不是《圣经》里撒旦化身之是蛇,分别“善恶树”的果子不是那么好吃的。 3:血型 岁迫时催,时间杀人,热血已冷,不复当年好勇斗狠的脾气。血型到底是无法改变的,那便是可以随便献与任何人的O型。我喜欢这种血型,不是因为它的无私,而是它显得很大气,当然这都是爱屋及乌的自恋狂语言。 4:星座 我认识一个美眉,挺能捣鼓,伶牙利齿,明眸善徕。其他方面的记忆力是否良好,我倒是不甚清楚,但她对星座的熟悉程度,好像数男朋友的汗毛一样,头头是道,但永远也说不完。不过,你要让她给你说星座有什么好,她绝不会竹筒倒豆子,而是像巫师一样慢慢折磨你,好半天出人意料地给你两句找不着北的话,像在写诗。 当初她说我的星座时,第一句便说,你是个坏人,但坏得有水平。我哈哈大笑,后来她一通解释,把我给弄迷糊了,败坏了我的道德金身,竟然还认为她说得有点道理。不过具体怎么说的,限于个人隐私,不便多说。但我告诉你,我是白羊座。 5:有过什么特殊的个人经历故事,或者最刻骨铭心的事件、遭遇,以及因某种不测所导致的命运的改变、转折 生于寒素之家,长于草莽之间,起于青苹之末,混迹于土家、苗、汉三族混杂之地,杂种就是这样炼成的。诗人廖胡子亦武称我为冉杂,一为身上血液之杂,二意谓我读万卷书之杂,无多少人可比。当然这是他夸奖我,怕我批评他胯下不正确。 如果让我选两个十八岁上大学以前的核心词,那便是贫困与闭塞,再用减法的话,就是一个字:饿。那种饿得脊背发贴,两眼冒金花的难堪,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七六年四月的一天,疲惫不堪的母亲将山坡上的刺老苞叶——不知学名,前不久五一重返阿坝于羌寨朋友家吃乡下野菜刺农苞,庶几近之——加点油盐给我炒来吃,这是我半生吃到的最好的菜之一。我问妈,今天的菜为什么这样好吃?妈说,儿啊,今天是你十一岁的生日。端着碗,咬着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 四十年来,于我来说的三件大事,分别是考上大学,八九事件,母亲去世。一一道来,将是一本私人回忆录,那时我会更喜欢聂鲁达回忆录的书名:我承认,我历经沧桑。 6:吃过什么苦头 苦头像空气,无处不在。我是个叛逆的人,爱唱反调,所以苦头就像我兄弟,从不曾离开过我。小时太淘气,打架把别人掀进坑中,差点毙了同学的命,被二哥罚跪床前一夜;上大学思想活跃,言辞激进,被视为不稳定因素;出了社会,不尿领导那一壶——八九时我送领导一幅不对之对,上联为“说声娘希皮”,下联为“比根中指姆”,横批为“向领导致敬”——还当面嘲讽他们,不被我修理的领导堪称绝少,修理领导变成了我的娱乐项目。所有这些都给自己添了不少麻烦,但我是个奇怪的人,有苦头吃,反而能量十足。 7:父母是否仍健在 从小都没得到过父爱,但得到太多的母爱。他们都已没于尘土,墓木已拱,那是我将来的必经之途。 8:哪一位亲人的死对你是最致命或最难忘的 母亲的故去是我之至痛,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我曾写过《望断来时路:痛悼家慈》,其中有一章小标题为“世界上最忧伤的春天”,很能表达我的心情。没有父母,即使你儿孙满堂,姐妹众多,业已是孤儿了。每每诵读李密的《陈情表》、归有光的《先妣事略》、《项脊轩志》,清夜自思,万籁俱静,想此生再也没有人喊你一声:我的儿啊。不禁泫然落泪。 9:到目前为止你所遭遇的最痛苦、最可笑、最荒唐、最滑稽的事情,与诗歌有关的或不相关的,都可以,尽量描述得越仔细越好。 最痛苦的是,自己不是一个能够自由写作的人。不少人好像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自由,真可羡慕,因为他们是自由诗人、自由撰稿人。自由云乎哉,在一个不自由的专制国家,我是个不自由的诗人,不自由的码字匠。 最可笑的是,我藏书成癖,读书上瘾,家有各种线装及平装书近三万册,常有各色人等前来参观。于是有人问我,这些书你都读完了吗?我倒!你去问皇帝吧,他身体很好,收进三宫六院那么多美眉,他都用完了吗?皇帝可能会告诉你:我自收之,干卿鸟事! 最荒唐的事,遇着一个诗疯子,长期给我寄些破诗来折磨我,却说自己远超李杜,近迈海子。 最滑稽的是, 众人都喜欢说,这些诗我读不懂。唉,老大,诗是拿来读懂的吗?陈陈酿佳茗是拿来读的吗?你应该换一种说法叫,这些诗我品不来。 10:爱情是否一帆风顺 爱情这事,就拿像诺奖,写一篇狗屁文章立马到手,太自跌身价。爱情是拿来折磨的,一种甜蜜的折磨过程。当两个人不再折磨的时候,要么分手,要么结婚了。结婚是开赌场,不是折磨而是赌博。 感谢我曾经的“对手”们,我折磨了无数回,不叫一帆风顺,叫荡气回肠。 11:至今有否暗恋的异性诗友 暗恋异性,不暗恋诗友。诗写得好的女人都可爱,但一般经不起暗恋。 12:对你影响过的中外诗人,以及至今仍喜欢的中外诗人 现在有机会说出我对他们的感恩,这是我的福气。但困难的是,我不能开列一个漫长的名单来感激他们。谁在前,谁靠后,都有讲究。排错了,怕有人像郑兄板桥一样,变厉鬼以击吾脑。脑袋又不是南瓜,属于不可再生的资源,不可轻举妄动。 兹随举几人,以见所受影响之一斑。外国的有里尔克、史蒂文斯、叶芝、艾略特、洛尔伽、曼捷斯塔姆、帕斯捷尔纳克、奥登、布罗茨基;中国的无名氏(主要指《古诗十九首》)、李白、杜甫、李商隐、苏东坡、纳兰性德、陈寅恪、穆旦。 13:你的第一首诗歌发表在哪里,具体的年月 我的许多第一次,我都不记得了。这说明所谓的“第一”,在我心里没有多大份量。第一首诗好像是发在1988年6月的《星星诗刊》。 14:妻子是否写作诗歌或小说 妻子不懂经济学,但她知道不要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她不写东西,她只比比画画——服装设计和绘画,这些也都是业余爱好,既不可能弄成针神薛夜来,也不可能弄成工于丹青的仇珠和任霞。她的工作是,养狗、莳花、看电视剧、带女儿。 15:是否喜欢自己目前的工作 没有什么工作是我喜欢的——我喜欢的工作是自由而有趣的,而且还要有成就感,恐怕没有这样的工作——任何东西变成一项职业,都乏味无趣,哪怕是写作。就像大家都喜欢谈恋爱,不喜欢结婚,因为谈恋爱是业余爱好,结婚是一项职业。 16:是否是自由写作的诗人 在目前的中国,没有自由写作的诗人,理由毋须赘述。自由于我们是奢侈的事情,我们应该慎用。写诗对于我来说,就像偷情,偶尔为之,一年顶多两首。 17:有何癖好,譬如饮酒等 明代著名小品文作家张岱的交友原则甚得我心: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换成我的说法便是:一个人没有毛病,不能与他交往,因为他是个死人;一个人没有癖好,不能跟他交往,因为他是冷血动物。 我的爱好多到泛滥无归,不可收拾的地步。好书好茶,好酒好色,好赌博好玩游戏,好旅行好损人。用我的朋友、《心事》杂志主编马小兵在《冉云飞这厮》一文里的形容便是:写作一夜不累,喝酒八两不醉,打麻将通宵不睡,玩游戏如痴如醉,成天上网到处乱吠。 18:有何琴棋书画之爱好 白居易生活得好,官也当得不坏,可是语文教材只让我们知道他是“歌诗合为时而作”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的诗人大多比较搞笑,穷诗人却偏偏爱写绮丽豪华之章,而生活富裕如白居易却反倒喜欢揭露社会黑暗。但白居易最舒服的,是他抱怨朋友们的一句诗:情书酒友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白居易显然是通琴棋书画的,而我于此道,只是略通一二,看得多,自己实践得少。偶尔晴窗摹帖,雨夜习棋,中宵观画,枯坐赏乐,是长期心灵桎梏后的短暂休憩。 19:对自己性格的认识 程千帆先生悼念他朋友萧印唐先生的挽联我很喜欢:倾盖论交国士建丰标侠骨柔肠君所独,经天注泪残年怀旧迹吴天蜀地我何堪。“侠骨柔肠君所独”是赞美的极至,“君所独”当然是不可能的,晚生如我等也还有这样的气质呢。林语堂先生说,我是一捆矛盾。我认为他说得足够精彩。人的丰富与立体,只有用些偷工减料的话来敷衍才行。试举一例,我可以使酒骂坐,挥刀飞砍,让上峰洋相出尽,窘迫万端;亦可以奉母育女,耐心细致,情深似海,为一般人所不及。 20:对自己诗歌的认识 这个问题,有可能把所有的诗人都逼成王婆。人都有卖瓜癖,诗人更甚,当然我还没自大到认为自己的瓜最甜。有不少的诗还不坏,这是我对自己诗歌的基本态度。 21:自己的诗歌代表作: 自己的孩子当然都喜欢,硬分个彼此,实属困难。自认为的代表作是长诗《帝国》、组诗《导师的日记》(十二首)、《细弱的风琴:献给曼捷斯塔姆》、《专一的血:献给帕斯捷尔纳克》、《血泊中奔跑的诗歌》(组诗)、《在汉语中大病一场》(组诗)。 22:讲一个你所知道的另一个诗人的有趣的个人故事,或共同遭遇 重庆诗人李海洲,哥们都戏称为李海娃。十多年前与我老乡兼师兄李亚伟来我家玩,提个烂猪腰子包包,摸出张名片:重庆沙坪坝废品物资公司经理。李亚伟说:他没有多少物资,废品倒是不少,因为他自己就是。由是订交,中午一起喝酒得酩酊大醉。李海娃这个烂脑壳善喝酒,记忆力好,讨女孩子的好一整套。不少次套小女孩的磁,必自称我是诗人李亚伟,好耍得很。于是“中文系是一条撒满钓铒的大河”、“我要拿下安徽省,草在前面开路”、“拖拉机向前开,人民向我扑来”等随口而来。 他以这种方式“烂”各路诗友的名声,这里就不一一具名了。如果你能被他拿来一“烂”,那说明你是个不错的诗人,并且是他的朋友。这比较符合重庆人交友的方式,你越是他好朋友,他越会拿你开涮。龟儿子、宝B龙等等,不一而足,全部奉献给你。 23:在诗歌上作过什么重大的建设性的策划和举措,作它的动机何在 我是个喜欢包产到户的搞单干的人,对农业合作化、集体农庄没有什么兴趣。用哈耶克的说法,这是通往奴役之路。我没有参加过任何流派,但与不少流派的诗人,都是朋友。看流派之间打口水战,举旗称派,占山为王,我是当行为艺术欣赏的。当然,我也没策划过任何与诗歌相关的活动,虽然我对策划各项诗歌活动的朋友,能给诗人们提供比较多的娱乐机会,深表感谢。 24:三首代表作(不超过二十行)
导师(十二道选一) 导师,我为你写下无数的信件 1989年11月于成都
清白到头了的俄罗斯
2005年6月13日至15日于成都反动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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