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也说“诗无达诂”(2)

  (四)读者的理解

  作家的创作基于自己的经验和想象,读者对作品的理解同样基于自己的经验和想象。所谓经验,即“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丰富的经验,是创作的支撑,也是鉴赏中成为解人的必要条件。这经验,主要是自己的亲历亲为,但是,也可以把别人的经验变成自己的经验。单凭自己的经验,显然是不够的,因为一个人的所经所历,总不免有限。个人的经验,可以支撑起一部分自叙传,但却很难成就百科全书式的著作。别人的经验,我们不能亲经亲历,但却要感同身受。也就是说,对于别人的经验,我们定要有理解之同情,如同自己亲经亲历;如此,才能变别人的经验为自己的经验。有丰富的经验,当然极好,但是,我们不该为经验(无论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所局限。而超越经验,最好的法子,就是放飞想象。放飞了想象,才能够超越经验,有所创造。在古诗的鉴赏中,流行着这样一个观点,即有的佳词妙句,我们发见不了它的好处,而一旦身临其境,才觉出它的好处来。譬如“秋水渡傍渡,夕阳山外山”,平平读去,并不能领略它的妙处,而一旦坐船在江上游览,过了一个渡口,又一个渡口;这不正是“秋水渡傍渡”么?人随舟移,岸傍山远,这“夕阳山外山”的美妙,真是说不出啊。我们不能理解一些佳词妙句,往往不是我们的理解力有问题,而是经验不足,未曾亲历过那样的境界。于是,一个很重要,也很关键的问题出来了,即作者在写那样的佳词妙句的时候,是否也曾亲历了那样的境界呢?这是在两可的。有的确实为作者所经历,而有的却也不过出自想象;而更多地却是经验和想象的结合。你像“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就是作者亲历的;再如“眼泪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千秋去”,这景致便是想象出来;而所谓的“秋风起渭水,落叶满长安”,既有自己的经验,也有自己的想象。经验所造就的真实,往往一眼即可看穿;而想象所造就的真实,却是愈真愈幻,愈幻愈真。所以,我们在鉴赏的时候,一则不能坐实,因为这毕竟是艺术,有着我们的想象;再则,不能捏造,背离我们的经验。经验是创作与鉴赏的基础。有了这基础,想象的空中楼阁,才能耸入云霄。不是说一切天上的东西,必由人间才能得到解释么?想象,是天上的;经验,是人间的。所以,想象应该由经验来解释。一方面经验为想象提供了材料,另一方面经验也为想象提供了灵感与技巧。可以说,想象是在经验的基础上超越经验的。超越了经验,并不是不可以理解。在文学艺术上,愈是超越经验,愈容易为人们所理解;因为它指向了一个更高的、更为自由的世界。可以说,读者对作品的理解,并不是惟作者本意之马首是瞻;它有着自己的创造。我们早就知道,作者的本意不过一种假定,它本身是暧昧难明的。所以,对于这个虚悬的终极,我们有理由架空它;而架空它之后,读者的理解,就可以自由的创造了。更何况,愈是伟大的作品,在内在意蕴上,愈是具有模糊性、多义性。既然横看成岭侧成峰,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多选几个角度呢?读者的理解,读者对作品的再造,是有极大意义的。然而,我们一直对读者的意义,缺乏足够的认识。我们总以为,创作要比鉴赏艰难。一个人可以把一首诗或一部作品讲得头头是道,但若让它自己去写,却难免瞎子喝芥末——干瞪眼。当然,也有搞创作的,诗、小说写的极好,但若谈及理论,则茫然不解。如此说来,创作之才与鉴赏之才是分离的;如无大力,很难将二者统一起来。但是,对于读者,我们不能要求他去创作,他只要懂得鉴赏就足够了。就像对于进入饭店的客人,我们不能要求他下厨房,做一桌子美味佳肴,只要他能品味美味佳肴就足够了。读者的鉴赏,对于作品的创作,同样有影响;但这种影响,从来都是遮蔽着的。其实,从接受美学的角度,重新梳理一下文学史,也很有意义;因为这是一个崭新的视角。但是,做这个工作,最容易出现的,依然是理论的强加。我们应该注意一个基本事实,即在文学史中读者是被遮蔽的。他们的作用,是默默发挥的。有的时候,给默默无闻的工作加冕,并不是发善心,而是别有用心。

  (五)合情合理的解释

  其实,我们解诗,所要觅得的,就是合情合理的解释。这合情合理的解释,首先要合乎当时的情境;其次,要合乎事理。如果离情悖理,即便解释的精妙绝伦,也不过海客谈瀛,不可信的。实际上,这合情合理的解释,未必定是作者的本意。我们知道,有的作者能在作品中很好地贯彻自己的本意;而有的作者则在作品中背离了自己的本意。既然作者的本意,不过一种理论的假定;所以们我们在解诗论文的时候,就没有必要被作者的本意束缚住手脚。其实,许多时候,在原作的屁股之后,亦步亦趋的跟进,一字一句的解释,往往很难领略其精髓的。也只有创造性的理解,才能够直指本心,领略精髓。那怎样才能进行创造性的解释呢?那就是不拘泥于个别的字句,而是观其大略,领悟其精神、命脉所在。只要领悟了其精神、命脉,即便有个别的字句,不怎么懂得,也是无关紧要的。其实,只要领略了精神、命脉,我们是不会无动于衷的。我们会在其精神、命脉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我们的创作,决不是按部就班的“照着讲”,,而是另辟蹊径的“接着讲”。但是,我们的“接着讲”又是以“照着讲”为基础的。没有对原作精神、命脉的理解,又怎么“接着讲”呢?可以说,“照着讲”是继承传统,而“接着讲”则是自己的创造。我们的“接着讲”,最忌讳的就是没有自己的创造,“穿新鞋,走老路”。不是讲“天下一致而百虑,殊途而同归”么?我们把前人的终点作为自己的起点,那最终会不会又回到这一个起点呢?也就是说,我们满怀创造的激情去“接着讲”,到最终,是不是也和前人一样,画一个圈儿,又回到起点?可以说,一切新颖的学说,都难逃这种命运的。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要有所创造。不要总是说太阳底下哪有新事可言;太阳本身,每天不都是新的么?我们的人生,我们所进行的创造,固然是在不断地画圈,但是,我们每个人所画的圈,又有哪一个是相同的呢?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所画的圈,也并不尽然相同。以为用一个圈,就可以把人们所进行的创造,全都否定了,那时非常可笑的。圈,并不意味零,相反,它是全部与圆满的象征。当然,我们的创造,不可能圆满;但我们却可以追求圆满。实际上,创造性的理解,就在旧的枝条上,生出新的芽。这新的芽,可以让旧的枝条起死回生。所以,我们定要珍惜这创造性的理解。如果理解失掉了创造性,那也就无所谓理解了。理解,首先要领略原有的精髓;而如果没有创造性,这一点也是无法做到的。我们知道所谓的精神、命脉,都不是僵死的东西,它拥有者鲜活的生命力,可以启迪人的智慧。如果它不曾启迪人的智慧,那也就无所谓精神、命脉了。从来没有领略了精神、命脉,却不能够创造的。当然,创造性理解,在这里,有两个特点,一是前人所未发,二是后人所不能易。前人所未发,这里体现的是理解的创造性;后人所不能易,体现的是理解的典范性。这种典范性的理解,给人的感受是,这分明是我想要说的,却不曾为我说出来。虽然这种感觉,不过是马后炮,但却可以让我们想见,创造性的理解是怎么样的激动人心。说出人人口中想说,却又未曾说来的话,这不仅是对鉴赏的要求,也有利于我们的创作。创作与鉴赏,虽然有分明的壁垒,但又是可以相通的。只在鉴赏中,进行创造性的理解,许多时候,会让我们感觉到空间的狭隘。既然能够进行创造性的理解,那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创作呢?其实,从鉴赏走向创作,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径。我们要深刻的理解“诗无达诂”的内涵,仅仅通过解诗是不够的;我们还要自己来做。其实,做诗的时候,何曾有那么多的思虑与寄托,只不过顺其自然罢了。其实,诗人看到鉴赏家的赏析,总不免头大的。如果以鉴赏的方式去做诗,即便搜肠刮肚,恐怕也是片纸不成。创作与鉴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鉴赏的十八般武艺,在创作中是用不到的;同样的,创作的十八般武艺,也非鉴赏可以领略。也正因为如此,在鉴赏与创作中,都有着很多的梦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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