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俊子:林山的绘画

  黑色火焰
  ——林山的绘画
  
  马俊子
  
  首次到林山工作室,我发现他的创作涉及面很广,品种繁多,琳琅满目,简直眼花缭乱,一时还未理清头绪,同时也觉察到他似乎受一种无形的限制而有创作的抑郁与困惑。大概集体文艺无视个体的存在,犹如书写虚假公文,多延续“大红光亮”的浮夸风。那么,面对千篇一律的格局,画家林山怎么办?

  当代艺术大潮已经从政治集体的、历史传统的宏大叙事转向个人的观念表达,转向对生命个体的关注,转向个体内心的自由倾诉,艺术家从题材到观念更是个性化、自由化、多样化,根本无法用一种艺术的概念或类型来归纳处理艺术多元化的现状。画家从主流集团中找不到真正的归属感,找不到人性自由与存在价值,自己内心也发不出真实的声音——人最糗的是,你明白自己的渴望,却眼巴巴地看着它还对它装聋作哑!可是,作为画家的林山有责任和义务直面当代人的真实心理与情感观念,去寻觅艺术的真谛。他的水墨画→或油画→或版画→或陶瓷→或雕塑→或水彩……如同忧伤而美丽的散文诗,有一种既苦闷又喜悦的诗意,也是寂寥的记忆与体验。林山所描绘的对象和表现方式也发生了转变,不再是那种虚伪而死板教条的样板戏,有生死欲望的生命迹象融入画面,也有一种对生命本能的迷惘、隐忍以及向上生长的诉求。

  当然,林山有自留地,这些作品让我首先想到乔治·卢奥。卢奥以粗犷的画风处理悲天悯人的主题,林山也表现痛苦孤寂的题材,只是卢奥的画并不沉溺于人世间的疾苦,带有一种基督受难式的宗教意识,而林山的苦难来自现实生活的羁绊与焦虑,却展现出激情地迸发。林山在心目中控制着画面的结构,以热烈、豪放、直率而狂暴的笔法,不顾对象的明暗、透视和体积的视觉因素构成的三维空间感,直接运用单纯的色彩,不受任何既定程序的束缚,呈现热烈奔放的效果。在众多画面里,出现浓重、宽阔而略带苦涩的黑色线条,这些线条却并非浅表层次的装饰,也不仅起到限定形象的边界功能,黝黑的颜色在跳跃转动,仿佛在黑夜中爆发出火光,传达出激情的视觉张力。此外,林山有时也做肌理,在凹凸不平的肌理上罩染稀薄的颜色;或者一遍又一遍厚涂,使画面增生一种色彩的视觉层次感,也凸现一种颜料物质本身的材质美;同时,使那些覆盖多次的黑线和色块丰富生动而多变——周春芽也曾大量运用此类色彩闪烁的表现语言。在画面里,林山企图灌注饱满的感情而建立一个情感庄园——有时宣泄自我的情绪,有时展现悲壮的气势,有时愤怒咆哮,有时委婉感怀,有时表现孤寂、宁静而深沉的内心世界。清冷冰凉的深黑色层层堆积,加以勾勒粗黑的复线,用拙笔抓住粗壮真实的现实形象却并不讨巧卖乖,乍看粗糙,细节却潜伏在笔触节奏与色彩韵律中。画面低沉浓重的色调,以粗壮的轮廓线勾画物象,呈现痛彻苍凉、强烈质朴的造型。

  林山觉得自己的绘画有些卢奥那样的命运,是很不受大众喜欢的那种通俗易懂的甜言蜜语,是由一切最掉渣的土话或俚语或梵语组成,真诚、朴实、苍劲而又异常脆弱。这正如在陶窑里经过烈火的洗礼而出现的截然相反的或融合→或流淌→或变形→或变色→或裂口→或破碎→或崩溃……这些不可避免的窑变。或许,绘画是林山的一种潜意识,用来记录生活也是为了忘却时间概念,是黑夜中的一声喊叫、一声哀鸣、一个窒息的神秘微笑;他是奔跑于苍茫荒原的一匹狼,是一枚虔诚而悲悯的殉道者——也许,林山只相信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正如诗人雨田所写:“……我知道你的色彩/正燃烧着一种火焰/在永恒的生命里/我们用不着去为别人装饰风景……”

  无论水墨还是油画,林山的笔触纵横交错,是一种直率而感性的表达,这使他的作品较少有那种进展缓慢、层次丰富的古典油画和工笔画的匠气,而是具有东方情调的即兴书写。林山营造的视觉情感,并不意味着画面形象与肉眼所见的简单机械的对应,作品中的形象、背景、环境和前后空间并不孤立而失去内在意义。看来,林山已经找到了一种在强调即兴书写和挥洒的基础上让画面更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方法——即笔触或墨汁的多层叠摞、线条的穿插、色块的厚涂与凝结,彼此间随机滋生出对抗力,构图的稳定与造型的激荡形成对比和应力。在浓烈而不确定的绿、蓝、橙和红色四周以粗重浓黑的轮廓线交织,表现出刚直率真的性格,饱满的色彩使画面有如阳光照射下教堂窗户上的彩玻一样璀璨夺目,迷幻而让人扑簌迷离,这种绘画技术也许来自他做过陶艺和木雕的经历,以及对年画和民间色彩的感知。假如先前作品的强烈依赖于黑白的极大反差,甚至是黑白二色的水墨画,现在转变为依据色彩对比而获得异曲同工之妙——明度被压缩于浓重的色调中,被黑白灰与赭石类的复色所抑制,明亮的黄色和轻巧擦过的白色犹如划破夜空的流星,转瞬即逝,清脆的声音消失殆尽,代之以沉重的交响乐,赋予某种象征性的寓意。此后,林山的画有一种深刻而发自内在的力量,把黑线减弱或加强,把边线和形体糅合,增加直接笔触,黑和浓重却保留于画面——这些表现方式除卢奥,还在马蒂斯、莫迪里阿尼、席勒和夏加尔等艺术大师的画中也常见,在中国水墨画和书法里的黑线条被视为生命线,在版画中运用量也极其普遍。林山几乎以浓黑色为主调,画面却并不感觉到沉闷和压抑,而是充满动态与激情,色彩简约而生动。林山看似被扭曲变形的人物或头像或肢体,如同自我经历脱胎换骨而演变出的自画像。

  林山似乎更钟情《面具》,包括用水墨画、油画、木雕和搪瓷等不同媒材所作的“人像”。这些人物形体在冷峻刚烈、苍劲老辣的线条里显得清瘦而狭长,并不强调形象清晰可辨的外轮廓和对五官细枝末节的刻画,突出一颗颗人头或一张张大脸,喜欢用浓重的颜色来凝聚激烈的情绪体验。面具本身是人类的一种精神图腾,或装饰或遮掩,意味着背后隐藏着不愿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显得冷酷无情,有驱灾辟邪的魔力,有装点门庭的功用,有包含给人增强信心和充实精神力量的美好愿望,也有作品侧重表现人与人之间的虚伪、阴险、狡诈和危险。我却更愿意把这些看成是“人像”,这样易于去掉附属于作品上的工艺性、戏剧性和虚构性,铲除一些理解与沟通上所设置的障碍,以便多一些人情味的温度,也多一些活生生的直面现实遭遇的人性,从而直接抵达人最诚挚最善良的本性。不过,有的画更像人头,有的更像面具,或者说本来画的就是面具。相对而言,如果说林山的其它作品还有浓郁的生活气息,那么“人像系列”就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了,甚至有的作品有些超凡脱俗的意味,既不合情意也不合常理,这也是打破常规的一种创造方式。

  目前,我觉得林山的“人像系列”正促使他的绘画风格逐渐成型。林山创作出大量的水墨画和版画,以不受传统水墨画那些陈规陋习所框定的“水墨人像系列”为主,具有大胆的突破性质的艺术价值,而同期创作的“油画人像系列”同样具有探索性质的实验意义,只是在油画语言的组织方式上有待更深入地归纳、整理、演绎、转化、纯化、提升和衍生。

  那些极度概括的人像造型拥有颠覆传统的含蓄、内敛、平静、祥和的反审美意义,长长的或宽阔的大脸上安装硕大而高耸突兀的鼻子,有原始、厚重、饱满、古朴而沉稳的鬼魅力量。那些人像的表情执拗、狡黠、苦涩、虔诚、纯真,善良,显得意味深长,也有类似爱德华·蒙克的《呐喊》和《忧虑》那种狂热与神经质。林山的“人像系列”融合了贵州吞口木雕、白马晁盖面具、川剧变脸、京剧脸谱、三星堆青铜面具,甚至采取黑非洲和土著民面具夸张的特征。实际上,无论是陶瓷、木雕,还是水墨、水彩、版画或油画,只是运用不同的媒材而已,不受狭隘种类与区域意识的局限,也并非那种号称西方的→东方的→外国的→中国的……所谓的国粹文化精神与艺术样式,其视觉角度、语言模式与情感意识的本质相同。除去色彩诱惑,林山的这些人像闪烁着金属光泽,也有丝帛绸缎的冷寂,还有神秘而悠远的微笑或苦笑或奸笑或仰天狂笑,有一种无以言说的感觉直抵心际。

  林山热爱土陶的厚重与质感,似乎能触摸到人的肌肤如山岭的粗砺、树枝的坚硬、沙土的细腻,也有油灯的柔软和珠玉的温润,而并非世间的幻象。只是一个粗糙的正面或侧面或背面,蓬松的头发、诡异的眼神、下垂的双耳、暴露的牙齿和生硬的唇线,各种斑驳的红脸·黄脸·蓝脸·绿脸·紫脸·黑脸·灰头蒙面……不同色彩劈头盖脸,或者不同颜色混搭在一张脸上形成的花脸或花花脸或三花脸,渗透出不同的斑斓心情,似乎强调了古老岁月的沧桑,所有元素都汇聚于呈现复杂的内心情愫。林山除对人物表情的夸张外,着意表现人物的一种惊恐不安。他所描绘的“有头有脸面的人”却没有商业化的粉饰与媚俗,守护着今天城市化的生活中正在明显逝去的天然淳朴——因为当今的城市文化生态变得越来越荒芜、畸形和变态。林山的画面有夸张、想象和虚构,这些才呈现出真实,因为在他的内心世界驻留有真实的镜像,比大众目睹的世界还要现实而真诚。

  林山的“人像系列”,有单人,有双人,有三口之家,有全家福,有群体的组合或团结或斗争或分裂的特征,都表现出一种生命的困顿与苍凉。相依为命的男女活着,爱着,长相厮守。爱情能使人重获新生,也能使人病入膏肓;能使人迈入天堂,也能使人坠入地狱;能使人幸福满满,也能使人耿耿于怀。或许,林山想要表现个人或情爱或家庭或群体背后更深层次的、千丝万缕的血缘亲情以及社会关系和责任感,他希望作品有一种情感的自然流露,而不需要被强加上牵强附会的痕迹;并非说温馨美好的东西会到来,而是某种东西更具有价值,如同无数的岁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大海中。林山倾尽笔墨去雕刻人物的面部,尤其是瞪着大眼睛的诡异眼神,透视出疑惑、忧郁、空洞与茫然,发出呆滞疲劳而黯然神伤的目光,却又悲悯凛冽、痛恨交加或者安详平和……似咧着大嘴在喊叫、质疑或叩问。倾诉着人内心与现实并不调和的渴望,孤独、惊惶、迷惘、安静而犀利,直摄心魄,苦涩却又充满幸福,仿佛要将整个人完全融化掉。画面的色彩和形态各异,呈现出极端的变形,有些是小写意式的轻盈线条,有些是厚重浓烈的色块,仿佛有灵魂呼之欲出,这是精灵。林山的“人像系列”是心灵深处的隐痛,恰如黑夜里悄然开放的花朵,绽放出生命力与良知感的温度。在创作中,林山通过苍老的人物和流逝的景象来吐露心声和诠释情怀,仿佛传来黑夜的尖叫、嘶哑的呜咽以及压抑的冷笑。从作品里,可以看到林山因为内心的狂放不羁、躁动不安和自相矛盾而交织在一起所产生的撕心裂肺的疼痛、空虚和寂寞,绘画却使他陶醉而疯狂,使他忘却最黑暗的忧伤和痛楚。

  林山还有一种创作方向,飘逸的人物浮沉于虚空,将真实与梦幻融于画面,既有童话的纯真又有天堂的奥秘。这些受益于超现实主义画家马克·夏加尔的那种笔法老练沉稳的遗风,让林山再次踏上了遥远的征途。林山怀揣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既记录苦难又记录欢乐,粗犷的笔触,厚薄相间的色彩表现出悲悯的话题,却并不纠缠于人间伤痛,而是充满激情和关爱——让观者可以获得一份精神疗伤的愉悦感。

  我们不必深究林山的作品背后那些哲学、文学、诗歌和心理学的象征性,也不必分解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忧愁,也不必寻找那些创伤的源头,也不必揭开隐藏在面具下的真实故事……因为那样可能会偏离画家的本意而坠入过度阐释的沼泽,观者分明自己能够感受到某种心灵的悸动,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些形象和表达方式。这些平凡的静物或景物或人物折射出黝黑的光,凝聚了画家对世界的洞察和思维的震颤,激荡着人间关怀。

  传说有一种黑色火焰,它神秘地吞噬一切,积蓄巨大能量,穿越人间地狱,既象征叛逆又象征幻想的破灭又象征新的希望,在浴火重生中得到升华。有一种灵性的花也叫黑色火焰,桀骜得不会轻易开放,当它被残忍邪恶的晅花压迫到忍无可忍之时,便会骤然绽放并燃烧起来,发出哧哧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火舌狂舞,焚烧一切枷锁,然后火光冲天,化为真空……。林山的绘画是对现当代问题的视觉拷问,这是一位在呐喊中前进的画家,其执着并不符合这个浮躁喧嚣和随波逐流的时代,却更趋近自身的本色,接着又走向何方?

  探索艺术的道路从未有平坦的大道,无论阳光道还是独木桥,路在脚下。林山的另辟蹊径,让我想起美国著名艺术理论家阿瑟·丹托的论述——艺术界的风格总是成对出现——有再现就有表现,就有非再现和非表现;有浅薄就有深刻,有享乐就有痛苦。如果玩世、艳俗和波普的当代艺术是以正统主旋律为对照而突显出来的话,那么林山这种意象复杂的艺术就有可能在跟玩世、艳俗和波普艺术的对照中获得新的意义。主旋律势力越大,玩世、艳俗和波普艺术就越抢眼;同样,玩世、艳俗和波普越强大,表达苦难的艺术反衬得更鲜明,也更有生命力。从艺术风格成对出现的规律来说,也从“物极必反”的中国古典哲学来看,林山是一位独持己见的画家,在总是制造风潮的中国当下应该得到关注——这又让我想起《圣约翰福音》说:“光照在黑暗中,黑暗却不接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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