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健:池凌云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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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幽蓝的深呼吸:池凌云论 “飞奔的雪花照亮了夜色/大地 这只褐色的方舟/装满了废弃的草垛和光滑的河流/在风中流浪//语言和灯光都离去了/雪花细小的敲打声似隔夜的檐滴/守住曾经走过的旅程/曾经的包容和接纳//飞奔的雪花在自己美丽的光晕里越飞越快/最初的盼望和最后的经历猎猎而来/那些轻盈的姿态/羽毛 和舒展的美/一次次自由地开放//有哪一种容器能盛装这些美丽的精灵/她们将脚印踩满村庄/身躯闪进正在滚动的石头”——《飞奔的雪花》 我承认是诗人邹汉明的评论引导了我,他才华横溢地用“飞奔的雪花”和“扑火的蛾”形容了池凌云诗歌的飞翔姿态与歌唱肖像,再加上池凌云本身“热情、开朗,象四月的阳光”的身体信息与性格电波[1],我先入为主地对这位温州女性得出了上述风格、情感、品位与价值的最初印象[2]。邹静之先生的评价加固了我的这一印象,他说:“池凌云的诗给我最大的感受是直接和灵动。她快捷的心像一支飞动的箭簇,带动起来的景致使人鼓荡[3]。”
的确,池凌云的文本总是给人的带来目不暇给的兴奋与舞动。她有时在上升:“我感到轻,缩小,和上升/虹深处,没有阴影的疑惑/只有一些爱着的人,足踝发亮/疯狂的舞鞋和光合为一体”(《虹深处》);有时“下沉”:“棉花的碎布衣服一点点地濡湿/灵魂正在下沉”(《布》);有时上上下下给人以仪态万方的晕眩:“黑夜的锦绣,摇摆不定的星辰/使我沉沦到无限,又冉冉上升”(《三月的舞曲》)。总之,她的诗似乎十分少女,充满海滨舞台上的光影效果与动作造型,很少让人宁静、从容,就像刘翔评论的那样,她是水的女儿,是动荡的海洋容器[4]。
“遥远的声音传来/像神的召唤/在我体内得到回应/我迎上去,群鸟飞离/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灯光/一只陌生的手引领我/走进颤动不安的夜”——《三月的舞曲》 这样的女性,是莎菲以降的五四知识女性在今天的发展与延伸,抗争,叛逆,试图在男权中心的废墟上建立起女性独立、自由的宫殿,从而全面展开自主自为的主体人生。然而,抗争并不就是消解,独立并不等于孤立,批判的武器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女性反抗的对象也许仅仅是政治、道德、文化和社会等层面的种种压抑、剥夺与羁绊,最极端的女性也不会以彻底消解男性的立场出发来追求女性的解放。换句话说,女性的评价参照系仍然是男性,正如男性的评价参照物乃是女性一样,失却了任何一方,主体间的关系就难于建立,主体也就陷落为空洞的能指。因此,可以武断地说,所有的女性,包括波伏娃那样激烈的女权主义者,她们所反抗的仅仅是一种“悬空的美”、“萎缩的美”,而不是一种“矜持的美”。这也许不是女性的保守,而恰恰女性的前卫,“我只想让心在你怀里小睡片刻/以不死的方式/倾听你一生的呼吸”(《独白》),把时间与永恒引为生命与爱的圭臬,并为此死去活来:“病着的人,叫不出自己的名字/她对自己感到陌生和恐惧/心跳不是太快,就是太慢/这水一样,音乐一样的/这世上最柔软最甜蜜的/折磨啊……”(《茶,以及低低的音乐》)。 然而,无论过去还是今天,道德的解放,文化的创新,社会的进展,甚至后现代的虚无主义的价值消解,都不能解决人性本身缺损所带来的生命本质的缺席。当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理性屏幕被人生有限这一简单残酷的事实戳穿之后,人,不能不发现一切都是自欺欺人,一切都是意识形态的虚幻与失真,不能不承认时间背后永远的孤独、虚无、荒谬,承认人生的稍纵即逝与存在的异己排他。于是,人开始本体论意义上的躲避、逃离、反抗: (1)、拒绝沟通、交往:“败菊一样凌乱的心绪/不再需要交谈”(《春天的第二十九个夜晚》);“密封的耳朵驱使你在一箭之外/听孤寂催响的钟声/血水和泪水/阻断在传说之中”(《青铜的脸》)。 (2)、自我掩饰、锁闭:“以石遮掩真实容颜的神呵/请将柔软还给我的指节/将我放在你静寂的脚下,或举起/在你光明的头顶”(《一块石头叫我的名字》);“被过多移用的日子/约定的会见错过了日期/我一个人平静,一个人疯狂/过多的光聚拢/直到看不见自己……”(《闰月》)。 (3)、自我分裂、纯洁:“我和我的体温正相隔千里”,“做一些神做的事情,只要心灵愿意/我的旅行是一次闪电/不带一丝尘土”(《一秒钟归去来》);“这越走越近的生疏/与身体分离的灵魂/那么惊恐,那么无助”(《鸟语》) 诚然,这种反抗带有前现代向现代过渡时期色彩。绷紧着肉身与道德、生命与文化、主体与他者、自尊与权力之间的紧张,甚至会引出身体缺席写作的嫌疑。在池凌云的这些文本中,我们经常遭遇一种命运无奈、孤影自怜与自我煎熬,甚至“悬空的美”:
“不能愈合的伤口耸入苍茫/倾尽一生的是最后的抵抗”——(《斜塔》) 稍微留意一下即可见出,上述诗句中的造型就是前面那个“痛苦地挺直腰身”镜头的多次翻拍、延宕,拉伸、强化、对峙,充满焦虑、烧灼与蒸腾。“斜塔”,一个自我防卫接近失败的姿势,几许悲壮,几许荒诞,力量缺失的根本何在? “门已关紧,再也没有人来/唯一的椅子已经发黄/滑轮在房间里自由转动/如履薄冰/响起了冰块断裂的声音/白炽灯微微震颤/被肃穆的眼睫掩盖的目光/不再表露温情/镜子高悬 沉默不语/绷紧的牛仔裤/泄露出被禁锢之前的狂热//一些细胞在死亡/一种液体在流动/撕碎的照片/被重新粘在一张纸上/两个隐匿了身躯的头/在紫檀的抽屉中窃窃私语” 这首题为《夜凉如水的某个角落》的诗,前半部分描述了两个无奈灵魂在“门已关紧”的前提下“细胞死亡”的过程,为后半部分提供了一个背景。接着,诗以特写方式凸雕了“两个隐匿了躯体的头”这一悲剧符号。此在已经永逝,只有“照片”提示美好以往,提示着快乐记忆,然而此刻,“照片”却被暴力(也许应更加准确地解读为权力)强行介入,重新组合为一种破碎的秩序:“粘在纸上”,是多么虚幻而脆弱,不堪一击。就在如此苦楚的语境中,两个头升入高贵、典雅、纯粹象牙塔世界——“紫檀抽屉”,共守涸澈,相濡以沫,试图以此来自我救赎。 而在《白蝴蝶》《莲》等文本中,“白蝴蝶”的“白”,则加固了象牙塔的纯洁、高蹈范式,而“莲”的出污泥不染的能指荧光粉,也在更为圣洁的文化光源高处为池凌云的世界投来了幽远的背景光,增设了“紫檀木”古懂式的守身如玉的道德质地。但是,心,真的能变成抽屉里没能身体的交谈吗? 谢有顺与于坚在一次对话中指出,“诗歌是什么?诗歌就是一个人的身体的语言史”[6]。这是一个常常被主流话语放逐的主题,当代诗歌写作为了这一常识的回归曾经历经几代人的抗争与博弈,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才达成社会与历史的共识。那么,被光影语言消蚀了躯体的池凌云孤零零的头,是不是先锋诗歌的一种倒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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