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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存:这片土地上还有人吗

 看到吴思接受一记者的采访,记者最后问他,他给自己最精确的定位是什么?吴思(笑,第一次出现较长时间的停顿):实在不好定位,非要说的话,就是个编辑。作家?常规意义上的作家也不是我这样的。我就算是一个中国社会的算计者吧。
  
    我看这一段文章时没有停顿地笑了起来,因为我也有这样的经历。我不爱交游,难得进城,也是因为正规的世界太想规范我们。因为体制和反体制的体制都像无物之阵一样,有着各种好的名目:学者、教授、专家、作家、诗人、民主斗士、自由主义者、文化保守主义者、艺术家、人民卫士,等等,好像进入筵宴的每一个都著名而主流,都有一个确定的身份、地位。而我们不好被定义被规范时就像冒犯了他们一样。不少人最后总想知道我的定位是什么。我也好, 吴思 先生也好,跟通常体制内外的读书人写字人不太一样,学者、作家、自由撰稿人、编辑等等太难以界定我们的事业。上海的 顾则徐 先生把 吴思 先生和我说成思想家,而且我是半个,吴是小半个,加上任不寐那个大半个,可怜中国只有一个半思想家,但这样三个人才称一个半,也是不像一个完整的人了。何况一说思想家,有人就会来气,中国有思想家吗,谁敢称思想家?所以,在汉语的称谓圣殿里,是没有我的一席之地的。幸而我早有先见之明,我能做好自己孤魂野鬼的角色就不错了。
  
    但是,一般人定义不了的,汉语称谓无法说明的,在一些同胞那里,却是轻而易举的事。在这方面,中国人实在有惊人的匪夷所思的想象力。关于我的定位,说实话,我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就说早已看透我了。看透我什么了呢?奏折派,策士,酸文人……一个海外回来的人想跟他的朋友说说我,就问他的朋友,你知道余世存吗?他的朋友顺嘴就说,知道,不就是跟着刘晓波混的那个人吗?这个人后来找到我,说起这段经历,我们都只能相对苦笑。至于从某学者到另外一些人,则咬定我是陈子明的大将,是为陈子明的东山再起摇旗呐喊的。这种“卢布之说”实在让我对历史上的鲁迅大起理解之同情。还有一次,一个著名学者主编的一套丛书难产,追寻原因的原因,居然暗示是我去向官方告密了……呜呼,我一直想着马克思所说的“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想着做一个中国人的无限的丰富性,没想到人近中年,只是成了一个告密者、混混儿、小喽罗……
   
    这样的事太多,使我对储安平说的拆烂污也有了同情之理解。也无怪乎圣贤们一再要求知人论世,听其言,观其行……实在是中国的正人君子们“陋于知人”,更陋于参与建设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理性”或“主体间性”。中国人总有这样那样的标准,见到你就想把你规范到他的系统里去。“你这厮只是俺手里的行货”,“揣一揣你的肥瘠”……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就像班里的孩子一样,只想把你的名次排得让他心安理得,让他总觉得优越你之上,他跟最牛的学生老师沾边儿。这毛病到老不改,以至于他们要嘲笑美国人傻帽,戈尔巴乔夫是更大的傻帽。他们不仅有差序格局,还有排名次先后的爱好,还有江湖认老大的爱好。除了老大,别人谁也不认的。
  
    一个社会的成员只有把自己和别人都看作一个独立的主体,这个社会才算是正常的,它才由公民组成的社会,而不再是由类人孩组成的社会。
  
    昨天下午跟冯仑一起给万通“生活家”的悦读活动做讲座。我的讲演在前,超时了一点,冯仑讲演时自然要提及一下我,他把我的读书生活说成是“士大夫式”的风格。这话新鲜,但我听了倒也能接受。冯仑自称买卖人,回应我的演讲说自己的当下阶段并不敬畏,但在我听来还是有一点买卖人或读书人的本份的,怪不得他的生意能做下去。
  
    高尔基说,做一个俄罗斯人多么美好!他没有说做一个俄罗斯作家多么美好之类的话。我们的要求也是一样,做一个中国人就可以了。但在中国社会做一个人是不合时宜的,做一个中国人成本太高了,高得人人都想去做学者、教授、作家、企业家、官员。甚至那些做不上精英的也不想做一个人,他们宁愿做帮凶帮忙帮闲,我的朋友萧夏林说中国盛产这种“三帮之人”。冯仑嘲笑那些平庸小人,说他们没事时总要仰视所谓的精英和伟人。我们的社会里因此很少见到正常的人,很少见到人们有着正常的心态,即一种现代文明理性。
  
    “正是启蒙运动以来的历史和理想告诉我们,天地间最伟大的事业,莫过于做一个人,因为‘一般者’还不是人,因为学者、大师、政治家、巨富还不是人,因为名利包装的还不是一个人,因为人实际上是你,是我,是为那个全称的极远之你所完全映照的我。”

    约翰-密尔的声音无数次敲打中国的窗门:“这片土地上还有人吗?”

    【选自《诗歌现场》 主编 朵渔  副主编 余丛  黄礼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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