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夏志华:伟大的眼睛在艺术面前失去了伟大(2)

  眼睛能看到多少,眼睛能看得多远多深,眼睛在抽象艺术的质疑中失去了伟大性,风景画和眼睛的传统关系变得不那么伟大了。德国艺术家马克斯·贝克曼在表现主义艺术中能独树一帜,也是出于对眼睛的质疑。“我要在我的作品中向你们说明隐藏在所谓的‘真实’背后的理性概念,我在寻找一座从可见事物通向不可见事物的桥梁,正像那位著名的犹太神秘哲学家所说的:‘如果你想捕捉到无形的东西,你就必须尽你所能地深入到有形的的事物中去”(德国 马克斯·贝克曼《论我的绘画》)。现代艺术不相眼睛,坚持不懈地表现对眼睛的蔑视,贝克曼“到事物中去”显然受到现代哲学的指引,同时拿出整个怀疑主义来表现对眼睛的质疑,风景画一直珍惜的与眼睛的关系彻底瓦解。即使眼睛、目光可以通过想像变长,但对于贝克曼来说,风景画中的形象遮蔽了贝克曼画中的理性概念,一旦风景画与眼睛的关系可以解散,解散形象解散风景画中的具体事物也是可以的。这在存在方面日趋理性,利益方日趋感性的当代社会,这一艺术行为——抽象艺术行为——的行为证据是十分确凿的。“我认为有两个世界——精神生活世界和政治现实世界,这二者均是生活的表现形式,有时,它们可能是一致的,但在本质上却上大相径庭”(德国 马克斯·贝克曼《论我的绘画》)。但是,贝克曼的艺术表现说明,绝对不只“两个世界”,一旦风景画与眼睛的关系解散,精神理性的世界和政治现实世界,同样不需要眼睛,精神生活世界和政治现实世界就是盲人世界,世界的真实与事物的真实往往没有哪一种逻辑能保它是真实的,许多逻辑结论就曾经嘲笑过那些称得上伟大的推理能力、开明态度和高尚智慧,逻辑结论和逻辑真实对逻辑这门学说或者对全人类的知识就有过无数次的践踏,而现实政治世界一旦如风景画那样,解除了与眼睛的关系,盲人就最适宜执政,这个政府必将推行一种盲人法则使其盲或盲于人,盲人政府必将与专制政府扯上逻辑关系,盲人政府成为专制政府代名词——这里所说的“盲人”是使其盲。解散了风景画与眼睛的关系,也如同解散了真实与眼睛的关系,真实就成了全主观的,真实就成了全知识的,真理也就只是人类期待的结论,这样一来,艺术的还乡路上,就无法记清有几次进入过歧途,那么,艺术的天职也就不再那么神圣了。

  萨尔瓦多·达利有许多“反对”已不是秘密,他的反对泄露了再纯粹的艺术其实也在表现它的社会和文化功能。他“反对太阳,拥护月亮;反对革命,拥护传统;反对怀疑,拥护信仰”(萨尔瓦多·达利《我的秘密生活》,最重要的一个反对是“反对自然,拥护艺术”。达利创作的《家具营养的断奶》(1934年)、《超现实室内风景》(1935-1936年)、《利加港的风景》(1950年)一步步把“反对自然,拥护艺术”贯彻下来,但是《捕金枪鱼》是达利“伪反对”的一个把柄。达利的《捕金枪鱼》这幅作品,集超现实主义、古典主义、新印象主义、行动画派、塔希主义、几何抽象、波普艺术、超级写实主义、光效应和科学主义等等技法与旨趣于一体,这一作品代表着他20世纪60年代以及之后的创作特征,在众多反对中,他只不过调动行动画派、塔希主义、几何抽象、波普艺术、超级写实主义、光效应和科学主义反对之前引导他离开《风景》(1914年)的超现实主义、古典主义、新印象主义,用他的《风景》反对《利加特港的圣母》,他的《风景》成了《捕金枪鱼》的把柄,他的这一个反对成了另一个反对的把柄。达利用波普主度反对几何抽象,用超级写实主义反对新印象主义,反复反对成为达利的艺术创作方式,也成为他理解拥入他的眼睛的现实事物的哲学方式。一般而言,艺术作品中的哲学沙子会让一种风格鲜明起来,而达利的反复反对只是让《我的秘密生活》这篇哲学性艺术宣言显得别出一格。他创作于1914年的《风景》成为人们揪住的把柄,而佐证达利对自然的不诚实,佐证他对一直追求的真实的不诚实。一个艺术家不再忠诚于艺术天职,就需要许多华丽的理由和时髦的技巧。社会就这样。

  达利创作于1915年的《风景》,事物与眼睛的关系十分健康,1950年创作的《利加港的风景》,视点仍然忠于眼睛,以及风景与眼睛的关系。《记忆的永恒》(1931年)是一幅关于疲倦了的时间的风景,从创作年代上看,前置性反对性因素揭示了人类的“梦幻”永远处于疲倦状态,人类一直处于梦幻状态,人类一直处于疲惫状态,“永恒”也一直处于疲倦状态,就真实意义而言,“永恒”无法永远承载人类的期待。为了这一哲学思考,达利用超现实主义反对《风景》中事物与眼睛的正常关系,并将目光、视角以及绘画表达上的透视方式全部溶解在他的哲学观念上,交由理性力量去服务于思考、观念以表达的需要。而《记忆的永恒》、《利加特港的圣母》、《家具营养的断奶》和《利加港的风景》的背景其实都是利加特港,一个背景用于多种反对,其反复反对及其含义让人看社会文化上的颠三倒四,让人看到“反对自然,拥护艺术”的真正目的,是让哲学进入艺术,让艺术的深刻性进入绘画,让理论与哲学成为艺术内涵。如果把风景画的美当作艺术深刻化的障碍,并认为艺术的功能会受到美的阻碍,解散眼睛与风景的正常关系,就成为达利这类艺术家的首要工作,之后是建设一条还乡捷径。如果忽略眼睛对于真实的真正意义,建设一条还乡捷径无异于质疑还乡对于人类的意义,建设一条还乡捷径无异于放弃还乡。还乡是一个实在过程,否则高更、卢梭那么多聪明的艺术家干吗要流离失所。还乡是人类净化过程,它具有悖论的面貌,但不容忍谁对它采取悖论式解释和悖论式手段。

  达利对于利加特港,和卢梭对于巴比松,其实都有一个相同的寄托起点。“利加特港——隐士般地幽居生活。你教会我安身立命,你磨炼了我的思想,使之变得像宝剑一样锋利。这儿的蜜有蜜香,血有血味。这儿的生活枯燥,既无美酒,也不花哨,但是永恒之光却使它多姿多彩。巴黎之夜,大城市的灯火,德拉比公司商品柜时闪耀的钻石,全都在这永恒的宇宙之光面前黯然失色。这儿光辉严肃,平静,坚不可摧,犹如密涅瓦女神洁白的额头”。(西班牙 萨尔多瓦·达利《我的秘密生活》)。达利对于利加特港的精神依赖如同凡·高对阿尔一样,具有宿命地一般的精神联系,而他如此认识的基础几乎和画巴比松《橡树》的作者卢梭一样,“现在,人类的心灵失去了保护,而以前却有若干层次天穹似的屋顶遮盖着它,这便是信仰、美德规范和艺术殿堂的屋顶”(西班牙 萨尔多瓦·达种《我的秘密生活》)。这两段文字也是两幅风景,只是,从巴黎向利加特迁徙过程中,放弃的应该是巴黎,而不应该是与人们有着正常视觉关系的利加特,如果在创作中放弃了利加特与视觉的正常关系,说明达利的表达含义仍然在巴黎,而放弃了利加特,而不是像卢梭那样,他站在巴比松,他的表达含义就有脚下,表达的指向就是乡原。

  梅洛-庞蒂说,抽象的关系应该对画家的活动产生作用,然而,这些关系又是根据可见世界来调整的。塞尚真切感受到可见世界的调整,融入到创作中则是“风景在我身上思考,我是它的意识”(塞尚语)。在自然风景中添加人文元素和人文符号,让风景画展现不同面貌的同时,也让一种风景反对另一种风景的局面。卢梭的《丹枫白露之夕》、《橡树》,凡·高的《星空》、《向日葵》,在视觉上保持着纯粹的自然性,其中的人文元素是画家表达时的情感标识与精神状态,以及深潜在画中的认识活动,但这些都不以符号的方式破坏风景与眼睛的视觉关系,也不会颠覆主客观的关系,塞尚能做到就是让“风景在我身上思考”。卢梭的《有船夫的风景》,凡·高的《夜间露天咖啡馆》,米勒的《拾穗者》、《晚钟》,与达利的《永恒的记忆》和《利加特港的圣母》,之间的共同之处是人文符号进入风景,不同在于达利的这两幅画是有更主观更抽象的与视觉没在真实关系的人文符号进入风景,这种类别的风景画的区别是,卢梭、米勒、凡·高的风景画中,主观情感和社会经验只是这些风景的深层背景,而在达利的画笔下,主观的、知识的、哲学的这些本来是风景画文化背景的部分,集聚再幻化为可见的符号,成为风景画的主体或者前景。

  隐喻性的人文元素被强制性地作为人文符号进入风景画,对于艺术本质,对于艺术表达人类认识以及艺术如何面对人类问题,这些只是变化,不是艺术的进步。本来,两个半程式的理解活动完美融合,才能构成一次完整的审美,而艺术的变化通过哲学沙子扫除了哲学进入艺术的道路,但也构成了风景画中两个半程式的审美活动的区分与抵啎。前一个半程式属于经由目光直至心灵与事物息息相关的审美活动,这种审美一直以来是人们最为本能最为天性的审美,情感体悟与理性认识须臾不能离开画面以及风景画以外的与人的经验部分相关联的事物;后一个半程式的审美活动是脱离目光和基础物质的审美活动,这属于哲学属于艺术理论属于博物馆属于艺术史研究。风景画在两个半程式审美融合中完成了艺术的价值与文化功能,侧重任何一个半程式,就会削弱艺术更为需要的普遍性价值。如果不去区分米勒的《晚钟》与达利的《利加特港的圣母》给人带来的宗教情感,而仅就主观的表达目的和主观的人文符号对风景的占领程度来看,风景画的变化带来的是审美失去了亲切性。对于我们人类,哲学是一种普罗米修斯式的知识,是普罗米修斯从赫淮斯托斯那里偷来的光明与温暖,是人还乡途中的亮光与还乡路标。哲学是一种最亲切的知识,哲学因总是让人心领神会总是让人柳暗花明总是让人眼前一亮总是让人豁然开朗而总是带有一种亲切感,如果哲学不能照亮更多人,那么,当代风景画的后半程式审美对风景画的占领,只能让更多人变成情感贫农。纯粹抽象风景制造艺术贫农。

  我们应该反对没有思考的绘画,应该蔑视没有思考的艺术形式,但是,我们更应该反对艺术对哲学的利用,反对艺术把整个的自己交给哲学,反对艺术把自己抵押给哲学,反对艺术改造哲学的亲切性,反对艺术改变哲学的本质,反对仅仅把哲学当作艺术方法来完成主观表达目的。当代风景绘画最大限度地应用象征手法,将形式内容化,将形式观念化,而不是以内容展示观念,这虽然能让某种艺术派别主义化,但在最普通的人们看来,这类形式因成为审美障碍而让风景画失去许多目光,让还乡途中的人们失去方向与动力。海德格尔说,乡原是万乐之源,乡原具有至乐性,漂泊的人即使离故乡很远,也有遥远的感应,这是风景画应该具有的内在力量。

  当今,艺术的文化功能日趋弱化,用风景画表达美也失去目的。当代风景画解除眼睛与风景的真实关系,与音乐解除与耳朵的关系有什么两样呢?如果将艺术解除眼睛与风景的关系,解除耳朵与音乐的关系称作艺术的进步,人类对进步就应持保留态度。虽然应该对进步持保留态度,但“进步”仍然在重新排列中将一些重要的事物边缘化。如今,居于首位居于最野蛮最专制地位的经济学,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将一种情感商品化,人的乡原亲情、团圆情愫,在春节被经济学转换成商品,转换成车票、机票、盒饭、矿泉水,转换成一个国家的经济机会和经济计划;现代生活制造距离,又让人为克服这距离付出代价,用生活制造离乡,又用制度与经济学控制还乡。春节经济学以一种非人性、最粗野的方式应对人类的还乡情感,用经济分配情感,用经济分配美,让人的乡原情感越来越抽象。人类进步的许多产物,让人觉得进步是一个最具蛊惑性的词汇,整个人类历程几乎都在受进步的怂恿,而且没有哪一刻摆脱过这个词汇。而实际上人类进步了多少呢?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人除了对外部世界的要求多了一些,其实并没有进步多少,也没有文明多少。就是这样一种进步这样一种文明,如果让艺术家进行一次选择,任何一位当代艺术家肯定会选择与文明站在一起。但在之前,文明的巴黎被凡·高、高更、卢梭抛弃过,之后又被创造文明的达利抛弃。……对“巴黎”的抛弃,有可能还在不断进行。

  2017年2月21日 北京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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