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曾来德:书法的立场与空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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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关于书法的当代性问题 张强:我说你作品当代性不够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当代性的指标在提示着我。那么什么是“当代性”?“当代性”应该是什么样子?我们知道,艺术本身就是对未知空间的探索,但“当代”有一种相比性,这个“相比性”就是我们自觉寻找到的参照物。另外我们受到别的方面的影响,各种艺术潮流、样式以整个当代发展的过程,以及观念思想对历史的穿插力度等等,它是一个综合的目标。但人们总是能感觉到这个作品的当代性更强烈些,就是说它与当代文化发展的关系的密不可分。例如我看一件书法作品,能够感受到20世纪的文化气息,这个“20世纪”不仅仅是对过去的东西联系,还有在你作品里体现出来的当代变化的痕迹,那么思潮也好,样式也好,或别的领域里的创造也好,它体现的可能度到底有多少,也就不仅仅是一个艺术家个人的情绪才华,还有当代的学术学科的成果在你的作品里有一种提示,这样来谈作品的当代性能具体些,虽然感觉仍较虚幻,但在判断中这还是较能把握的一个指标。 曾来德:这个指标看似比较容易把握。但还是比较模糊,你所说的当代性是你看到的,与别人是不同的。我们都是当代人,那么我们的思考与行为都带有当代色彩,这里面所体现的价值问题我无法做出一个准确的描述,只有过去这段时间后才能总结过去的当代性结论。 张强:我是这样来理解当代性的,既然每个人都有一个标准,艺术家也不可能用一个统一的标准来衡量。但在说到当代书法时总是想到一种较典型的东西,这不是一种简单的个人意志所能实现的,人总是想到他与当代文化的联系更近些,那么就作品的形式与样式来说,是有具体的体现的, 曾来德:书法过去是作为文人雅土的附属形式,“字为人贵”。那么到了今天,书法家与书法之间,书法与书法之间关起门来窃窃私语,把我们限制在很闷热的小屋里,我觉得它应该与当代文化这个大的范围一致起来。除了书法家自己站在当代的角度理解之外还有非书法——如美术界的、以及其他学术角度的人对书法的观照和理解。那么他们能不能接受我们,因为我们谈论的毕竟是书法,既然它以书法这个名词出现,那它已经有一个相应的规定、角度及范围,他们不在范围之内,那么他们的眼光、感觉和感受怎样才能和我们联系起来,这实际上看起来是个横向的东西,这与过去的一味纵向性不同,它使书法的眼界拓宽了。我觉得这个当代性包括我们之间所思考的差异性。 三、伪造与再现 张强:我们换个角度,谈谈你作品中的做旧的目的吧。 曾来德:作品的仿造、做旧,不管怎么伪造毕竟是伪的:我在创作过程中想到几个问题,一个是中国书法中国文化的中庸审美问题,二是怀古之悠情的问题,三是传统书法的欺骗性问题。 我在笔墨体验中发现了伪艺术对人心的欺骗性,那么我站在当代这个角度回头看书法的传承过程,往往忽略了时间和历史以及人为的遮蔽和无意中的掩饰。例如它的年代感及色彩感引起的神秘感,不仅给人带来一种亲近,反而没有了距离,仿佛越远的东西反而愈近,这里有个艺术的当代性与超越性的问题,一句话,在艺术当中、在书法当中是不是还有一种“古中古”,它本身就包含着“新中新”的问题。离我们越远的东西越古的东西,恰是我们要寻找的东西,是追求的那种所指?所以人在前行的时候常会回头看,但看到的不是整个展开的图景: 按常理讲中庸的审美,要求书法家的作品一方面有创造性,另一方面要求要符合过多的审美模式要求。这里就要没有火气,传统书法往往看不到火气,一个人在完美之后就无火气了,感觉很有内涵、非常成熟的东西.这也是艺术审美当中转不过去的问题。我们要求一个人的创造力的时候,就要求他的火气不要太盛,这是当代人逃脱不掉的。在西方这个问题就会好些,只要你有创造性、有新的东西,人们就会接受。这是东西方的不同。传统书法里没有火气很成熟,流传几万年或上千年后,纸张变旧了颜色变黄了,包括官印以及收藏人的涂脂抹粉、时间的灰尘把笔墨的火气、人的火气、纸张的火气都掩盖了,变得很神秘。这是当代人无法做到的,这是我在做旧作品时想到的,做旧的作品中人的火气被掩盖了,这就是其中的一个体会。 张强:那么你用了这种方式是为了掩盖你作品中的什么呢? 曾来德:我这种掩饰只是自己对某一个问题试图找到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并不是自己要做的,我只是开了一个玩笑而已。 另外我最近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也和这个有关,深感张旭、怀素的狂草并不狂,这又是我的一个有点意义的玩笑。从技术品位上找不到失误,也就是说这个人没有缺点,一个没有缺点的人也就没有优点。高山与丘壑的对应,才有了自然的奇观,否则,我们精神之弦也就没有了弹奏。 四、书法家自身超越的可能性 张强:那么插上一句,你认为自己的对手是谁? 曾来德:是我自己。 张强:与其说是你自己,不如说你的对手是书法,因你不是一孤立的人,你的身份是从事书法的人。 曾来德:书法是中国的书法,不是个人的书法,一方面整个中国书法是个对手;另一方面,我过去的书法也是我的对手,从广义上来讲有两个对方。张旭、怀素的狂草,他们太注意技巧,而徐渭就失去了太多的技巧,但我们现在一样在歌颂他们,张旭在技术上几乎是完美的,因为他的理性因素较多。 张强:那么你认为你技术上的失误多吗? 曾来德:我与张旭、怀素有一点不同,我经常处一种前行状态,也许有的作品本身失误少些,但整个发展过程中还是有许多漏洞、空白的。 张强:这里有一个悖论,从我的角度看,你的作品没有太多的漏洞,已经比较圆满,你像你批判的张旭、怀素一样,你几乎在里面找不到什么漏洞,因为技术上的漏洞不是故意去做的,是追求过程中必然包括的缺陷——这就是文化上的空间。但我恰恰是在翻完你的两本作品集之后就没有感觉了,所以我想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董敏:你把书法的历史资料利用得很完美。 张强:你认为你的书法的问题在什么地方呢?你对自己是怎样把握的呢? 曾来德:我想我与前人不一样,张旭、怀素的可怕是那个时代的可怕,我在批判他们时想到了我自己,过去的书法概念是几十年如一日在完善一个感觉,而我的感觉还是在跳跃,还在前行,还在不断地逼自己,我没有把自己定在一个感觉上,还有空间。而他们把握一个问题是不惜终身的时间代价,我是无法忍受。当代书法艺术的文化环境已不同于过去,其国际性、世界性已不能被长城内外所界定,艺术家的思想性、整体性、规模性、传统性、现代性、绘画性、国际性构成了艺术本体的整合性,张旭、怀素、徐文长时期并不要考虑这些。单一和纯粹几乎同一词。 张强:但你所有作品都可以让人是那个时代的作品,所怀疑的只是造假的程度,如我是书法收藏家而不是艺术家的话,我会首选你的作品。作为欣赏的、作为书法的感觉,作为神韵、气度,在你的作品中有非常好的体现。现在问题也同时出来了,你的这种“完美”,这种让人没有问题的感觉是不是你所追求的?既然不是——同时也是你所置疑的,那么你的问题又在哪里呢? 曾来德:每个人都在不由自主地追求着完美,但我觉得完美是瞬间的,一个人可以失去几个瞬间,但不能失去整体。而我要的是整体上的完美。 张强:我记得你有一句话“塑我毁我”。但我觉得这句话的自恋色彩还是很浓的。因为到目前为止,你是在不停地“塑”自己,根本没有“毁”的迹象。只是对自己的欣赏,为自己制造的效果而陶醉,这也会影响一批人。如果我从一个批评的立场来讲,当代的书法大师,当代的书法,如果仅仅是“书法的立场”或者是“书法”的话,就太没有意义了。书法家和以前的小伎俩没什么区别。那么对于有点思想或者有点“野心”的人来讲,如果说他是一名书法家,简直是对他艺术人格的侮辱。我认为你说的“毁我塑我”还只是停留在理想的张扬上,远远没有进入到行为之中。一方面你在思想上排斥“黑洞”,另一方面你自己又在扩展着书法的“黑洞”。 曾来德:我觉得这个问题有两个因素,一是你站得太远,另一个是角度太大,似乎是已经“完美”了。但我的细微的感觉一个连着一个,我仍觉得有许多遗憾和不到位的地方。当我站在天山之上时,遥望苏联和中国,找不到边界,当我走到伊力河桥时找到了边界,艺术创造就是试错过程,也就是说我还有错误要犯。 张强:你是说在字体与字体的转换之间还有文章可作,那么这样做下去对书法的挑战性有多少呢?因为你的目的不是做技术性的书写者。 曾来德:一个人的能量是有限的,他不能永远处在挑战状态! 张强:那么你的“塑我毁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曾来德:“塑”与“毁”是生死之间的事情,一个没想到死的人和一个想到死的人,想的问题是不一样的:你说我“完美”了,但我觉得并不“完美”。你们是站在与我不同的角度,而我自己是站在第三个角度,是在这两个角度之间,我认为我还是处于空白状态。但下一步的错误怎么犯,我不必要清楚。 张强:我倒没有看到试错,相反却是首先嘲弄了书法的历史,其次是嘲弄了自己。 曾来德:我是否嘲弄了书法的历史呢?既不是您,也不是我说了算? (时间:1998年10月13日/地点:济南军区后勤部招待所/主持:张 强 /对话:张 强 曾来德 董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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