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行为艺术:我的眼里只有你

2005成都双年展期间的大型表演艺术
 

     

材料:

    现场正面为大幅投影,影像采集自成都市中心著名的春熙路休闲街,用摄像机随意捕捉街景(悠闲逛街式的心态、角度)。镜头每隔十几、二十秒总会随机落在某一行人的鞋上,并跟踪、聚焦……又回复到随意的街景记录……如此反复……

    片头为成都电视台专业播音员张欣宇播报对擦鞋工的介绍——

    “在四川的很多城市,游动着一支特殊的民工队伍,他们不象借助影视推广的重庆‘山城棒棒军’那样出名,要低调、平静得多。走在大街小巷,只要听到‘梆、梆、梆’的声响,就能知道,他们正在向您走近。那发出的声响,是由一把鞋刷连续敲击在小板凳上——这也是他们招揽生意的一大特点。

    “我们可以把他们称为擦鞋游击队。他们自身的工具也十分简陋,通常一个挎包里装着三把鞋刷,两盒鞋油,一双拖鞋,几块布料,一小瓶用来清洗的水,外加一副小板凳。当客人在饭馆里用餐,无论你多么高档的皮鞋,大可放心的交给他们,由她佝偻着背在远处擦拭,当你尚未酒足饭饱,一双逞亮的皮鞋已恭恭敬敬的摆在了脚边。

    “在拍摄中我们发现,他们害怕自己的形象上电视。尽管都是从农村出来打工,擦皮鞋这职业让乡亲知道了——似乎是最丢脸的行当。不少城市居民也把擦鞋工当成了‘夜壶’,需要的时候,一元人民币的消费能让自己一双皮鞋逞亮,不需要的时候,满脸不屑一顾。那‘梆、梆、梆’的招揽声也成为一种噪音。

    “擦鞋游击队作为一种特殊的民工,在这样一个大污染的环境中,他们解决了我们的问题——哪怕落实在小小的一双皮鞋上,我们应该给他们尊严——这也是还我们自己尊严。”

    现场右侧的大屏幕电视放映着策划人杨致远、艺术家罗子丹与擦鞋工就雇用问题访谈的内容;现场左侧的大屏幕电视放映着擦鞋工日常生活、工作的镜头。现场左侧的老砖墙上悬挂着由民工手写的横幅——“我的眼里只有你。”


实施:

    实施的地点为成都国际会展中心三楼顺兴老茶馆。过程中,为了争取与民工零距离互动,罗子丹邀请了数位不同工种的民工书写请柬的封套并署名。活动前,雇用50余位专门在城市游动擦皮鞋的民工,让他们带着平日挣钱用的全套工具来到展览现场,落座之前,由罗子丹及助手将活动请柬一一发给每一位到场民工。而他们自带独有、浓烈的体汗味向在场人员再次验证了——他们就是民工。美术同盟主编吴鸿当时坐在离他们很近的位置,事后他告诉我,那种气味实在是浓。

    活动正式实施前,现场反复播放着由歌手景岗山演绎的MTV“我的眼里只有你”,接着投影仪播放上述在春熙路采摘的录像带,让擦鞋工们按他们平时工作的习惯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一旦出现皮鞋的图像并聚焦时,他们便不约而同的用皮鞋刷敲打着自带的小板凳(或手中两把鞋刷相互敲击起来);镜头从皮鞋上挪开后,恢复平静;放映再次出现另外的鞋的镜头时,民工们又不约而同的敲打起来——如此反复。现场一直播放着流行乐曲“我的眼中只有你。”

    活动开头,民工谁也不知谁带头好,一片沉默,我立刻拿过麦克,话说的很白:“没人敲我们不会付钱。”一听此言,民工又纷纷毫无理由的胡乱敲打起来,虽是一片热闹。我再次拿起麦克:“乱敲我们不会付钱。”随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他们不要受周围人的干扰,回复到他们的日常工作/生活状态。并许以奖励。第二次沟通后,民工们明显进入状态,敲得不仅有板有眼,显示出不同擦鞋工的个性,而且声情并茂。

    成都有间电视台只以为这是现场两次失败的经历(合起来不过十分钟),并从此角度播报整个活动,其实并不可取。除了整个活动长达一个多小时,现场所谓失败的沟通其实恰恰证明了我们敢于把后台的工作坦诚在前台——让众人目睹。

    活动后期,一些观众纷纷加入民工的行列,亲自“盯”着屏幕上的鞋影、敲打着鞋刷体验擦鞋工那种“我的眼里只有你”式的工作。

    现场酒桌旁摆放的名片除了参与活动策划的朋友,还有“保洁”、“办证”、“管道疏通”、“开锁”等民工特色名片。


艺术家眼里的作品意义:

    这是一件富于四川地域特色的实验艺术。尤其成都,来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位游客都会很快熟悉一群特殊的民工——擦鞋游击队。走在街上或坐在路边的饭馆,他们总会紧盯着您的鞋,一面用鞋刷“梆、梆、梆”敲打着以招揽生意。

    现场,“治德明星影社”经理范勇看着这些紧盯屏幕、把鞋刷敲得梆梆响的民工,有些悲悯的感慨,社会进步到了今天,居然还有人靠这类条件反射来获取生存资本。而以后,作品胶片进入冲洗店时(包括在电脑城制作DVD时),不断有工作人员问到我们是否在搞针对民工的培训。

    我感兴趣的是这类职业所培养出来的注意力,好像在擦鞋工眼中,除了皮鞋什么都被忽略了——这或许为所谓城市居民骄傲,因为走在大街上,城市居民可以较随意欣赏蓝天、白云、草坪以及林林总总的商品及面孔。其实这只是现象上的差异。到场一位客人长期经营户外媒体,深有体会,他告诉我,只要外出,他便四处张望,看哪里的广告牌又空了,哪里又可以重新开发。而急于出位的实验艺术家,也往往会在一个阶段把奋斗目标锁定在某某双年展。

    尤其在所谓初级阶段——而且,我们每个个体都是有限的——各行各业,每一个阶段,我们能做到的也只能是“我的眼里只有你。”就像城市规划,我们往往在意一点而忽视全局;一届领导班子也只着眼于任期内的目的。但我们必须清醒,(目标)“你”从到“鞋子”到“广告牌”到“某某双年展……”其实质是一样的,丝毫没有高低贵贱的差别。只有落实这样的认识,我们才能彼此尊重,才能构建真正的和谐社会。有一个小寓言,说到老人在戏猫,反过来也是猫在玩老头。当擦鞋工为你服务的同时,并不见得你能够高人一等,耶稣贵为神子,不也亲自为门徒洗脚吗?

    所以,无论您在做哪一行,一定要清楚——本质上,我们丝毫不比这群擦鞋工更加远视。

    所以,尤其中国人应当放低人际间的种种较量,我们更需要的是——爱与和谐!


作品的遗憾:

    由于某种原因,虽然我们在现场仍是一丝不苟的工作,但由于来客稀少,许多互动节目无法展开。比如:让现场擦鞋工部分分流进客人队伍,为他们擦鞋服务;现场请愿意的艺术家为批评家擦鞋或愿意的批评家为艺术家擦鞋;而且现场已经准备好两只麦克,邀请来场嘉宾和民工一起卡拉OK互动——演绎歌手景岗山的名曲:“我的眼里只有你”。


作品也不遗憾:

    活动结束后,擦鞋工纷纷去楼下集合处结帐,看到他们满意而去的笑容,我们也觉得很开心。其实大家彼此真是一样,精神分析学家霍大同的理解把我们带入了孩童时代——“孩子离开母亲的怀抱,去探索自己未知的世界的历程是从爬行开始的。而要开始满地爬的孩子首先看到的是母亲的鞋子。这双“鞋子”交替地出现在孩子的眼前,又交替地离孩子而去。孩子手脚并用地追逐着这双“鞋子”,这双妈妈的鞋子,从而学会了爬,学会了走,学会了画画,学会了做工,学会了种地,也学会了擦鞋子,擦自己的和别人的鞋子,还学会了养活孩子,养活自己的和别人的孩子。


附录:眼里归眼里,心里的归心里――罗子丹观念艺术《我的眼里只有你》有感

林和生

    “没有某种被渴求之物,也就没有渴求”。如果把这句现象学名言用于罗子丹最近的观念艺术活动《我的眼里只有你》,就会产生令人困惑的悖论:对于那群以擦鞋为生的农民工而言,是先有鞋,还是先有擦鞋的渴求?

    关键在于,什么是“被渴求之物”?或者说,“鞋”是什么?

    在现象学眼里,“鞋”不是鞋。鞋是载体:它承载着欲望(即渴求)的躯体。文艺复兴时期一位教士说过:“如果没有女人,我们的床还有什么用呢?”按同样的逻辑我们说:如果没有欲望的躯体,我们的鞋就只能承载虚空!擦鞋农民工的眼光直抵我们的欲望,直抵欲望的核心。他们看到的不是鞋本身,而是鞋所承载的欲望。同样是鞋,却因承载着不同的欲望而不同。不同的鞋,他们的反应也不同。如果面对当年凡高那双溅满农田泥浆的沧桑旧鞋,他们多半会视如同类而神情木然。反之,一双现代都市有闲阶级的锃亮皮鞋会让他们两眼发亮,鞋越亮,眼神也越亮,就像眼下大众消费时代的消费:消费并未平息反而刺激着欲望,越是消费,消费者越是充满欲望乃至“发亮”。擦鞋农民工从皮鞋的亮度看出了欲望的度量。

    这是欲望与欲望的短兵相接。鞋所承载的欲望不只属于有闲阶级,也属于擦鞋农民工自己。这是“众生如一”的诸多阐释之一。短兵相接的双方都在展示光的量度,或者说消费的度量,然而惊心动魄之处在于,双方的展示构成悖论的陷阱:一方面是鞋之油光的人化,另一方面是人之眼光的物化。这是人性在大众消费时代的沦陷,是大众消费时代的“围城”,也是罗子丹此项观念艺术活动的重要涵义之一。

    无论农民擦鞋工还是城市有闲阶级还是别的什么人,每个人都只能看到他自己的欲望。差别只在于不同时代和不同个体的形式感。如果无法让自己仅仅满足于形式感的差异,或者说,如果无法让自己满足于仅仅做一个美学的人,我们就必须面对众生如一的天命。然而,人的原罪之一就是不满和乖离。欲望总是要不满和乖离。对于美学的人,形式感就等于骄傲感,骄傲就意味着不满和乖离。对于不满于美学的人,他的伦理、哲学或神学追问不过是骄傲感的反面表现,即他的焦虑的呈现。在我看来,罗子丹介于美学的人和不满于美学的人之间。他意识到了言说的危险,便选择了观念的“演绎”或者说“禅机”。罗子丹演绎过《一半白领.一半农民》等一类作品,他此次演绎《我的眼中只有你》,某种意义上可视为异曲同工。演绎不就是言说吗?如果不想为这个问题纠缠不清,就有必要回忆一句古老而年轻的旷世箴言:沉默是上帝的特权,言说是人的十字架。何谓言说的十字架?那是我们肉体中开出来的责任与承受之花!我认为罗子丹深谙此中奥妙,所以他不会选择沉默。在他所信仰的教义里还有这样一句:“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据此我认为他是想说,生活的归生活,艺术的归艺术,白领的归白领,农民的归农民,我的归我,你的归你,他的归他,自己的归自己。要说就说!谁也不是神,所以谁也无法通过论断抵达统一的真理。那是虚妄。然而,从我们有朽的肉体中,长出了我们生而为人所固有的十字架之花,其深邃含义之一,就是说出我们一己的真理――或者说一己的欲望。人无法不言说自己的欲望。因此,我进一步猜想罗子丹不仅想言说,而且还想劝世,劝诫这个因消费过度而“发亮”的世界:眼里的归眼里,心里的归心里。

    (林和生 学者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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