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有道理:《人造神仙》解构当下集体流行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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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在我和陈牧共同的家乡,那个叫街心花园的市中心区交通岗台上,常有一男子,手持宝剑,站在指挥台上,做一个疯子能做的事情。每当他出现不久,就会有一女疯子,在他边上掺和,暴笑,狂舞,还会在你不注意时,流出一丝害羞。然后,很自然的同他说话。
接下来男疯子开始乱唱,女疯子对着周围的人群起哄。人群也对着他俩起哄。男疯子会唱很多歌,但只会说一句话,能唱不能说,且一说就有道理,很像现在的歌星。在当地,他的外号就叫“有道理”。有一年,两个穿着拖鞋从北京到贵州来喝酒的朋友听说这事后,都说“确实有道理”。 很多年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前的生活,我也同大家一般,像忘记情人,友谊和承诺一样给忘了。只是有时在酒桌上,碰到莫明其妙的人,说到莫明其妙的话题,会突然冒出一句:“嘿,有道理”。懒得同一副藏在北京的龙和虎的样子的人说话,权当守弱。 前两天,当我认真看完陈牧给的画册《示弱》后,一下子就想起了“有道理”,想起了围着那一对“疯子组合”起哄的人群,并感觉到“守弱”没有“示弱”好玩,进而,发现自己被吓了两跳。一跳是画册《示弱》这个标题,有点“我就是这个样子”的意思,有别于“老子就是成功者”的老大符号。语境很美,空间的昭示性富有情绪,动静相扣,不像“守弱”,是静静的关系,也不像曾经流行的那种标榜性词语。这说明,当代艺术家对汉语的把握,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另一跳是他的行为艺术作品《人造神仙》,他用一种冷暴力般的艺术手法,在一个绝佳奇妙的创意中,摧毁性的传达出了对现实的批判和质问。把现代人不畏生死,不顾尊严苦苦乞讨的个人虚假符号的占有,和集体流行身份的获认行为,作了一次终极解构。那种冷峻的直面现代商业社会对个性生命的热烈拒绝的理性思考,对为归依主流和时尚所进行的人格的自我肢解和个体肉身的反自然再造现象的终极呈现,在他那仿佛是戏剧舞台扮相的现实性需要中静静展开,他把现代经济社会给人留下的貌似通往天堂,实则走向深渊的唯一道路晾晒在众人面前,而大众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附和其价值取向:先统一思想,再统一认识,最后统一形象。平静的展示直指众生心灵,一如生活中的他一一平静藏着智慧。平静中悄然造着神仙。神仙是谁?是玉皇大帝,是上帝,是佛。同土地,原罪,轮回还有贫穷和自卑都没关系。 地上的人,只有男疯子“有道理”这一类的,才多少能通点神。但陈牧已经发现,在人的局限性创造的这个初级社会中,人,都想自造为神。自上帝造人过后,人类自我再造的“经典之作”当首推太监,然后是《肉团蒲》中的猛男,正好一阴一阳。再后来是千百万残尸贱命和与之对应的各种战争的狂人领袖,也是一阴一阳。造法都一样,先摧毁精神和价值观,再把肉体搭上。至于当下的“人造美女”,“机造歌星”,“导演造演员”,“诗坛造诗人”等皆在其下。 因为,这些都只需向奴徒们灌输一点自己也不明白的观念,即可成事。除了“人造美女”,其他的都不需整形外科的手术。当然,也还有更下作的,比如从前机关里流行过的黑色提包,夹克,发型等等,都是人造身份的滑稽剧,都是想证明或趋同那种渴望获得或已经获得的某种身份。能摘取下作的称号,自然也有高明之处,最显露的就是证明自己的非贫民身份。“一个当官模样的人”,“一副有钱人的样子”,这种中学生常用的句子,便说明了一切。 应该说明的是,在所有的人的自我再造形式中,唯有满足于个体需求的变性手术和医学上的治病救人,才是合乎人性的。陈牧一定是被众多反人性的玩法搞烦了,所以直接来了个一步到位,在对反人性的“身份”再造进行反讽的同时,又揭示了人性潜意识中对“身份”的渴望。人的行动同生命意义本身没多大关系,行动只是“身份”的象征。就作品的形式而言,《人造神仙》当属精品。陈牧在画册是这样陈述的:"……现代医学已可以在人的肉体上完成造型,也就是整形外科的手术,所以我计划用整形外科的手术的技术来改变自己的外形,使自己成为完美的神仙。至今各类神仙塑像都是善男信女们捐款捐物而建造的。我希望重塑神仙的计划也能与各界人士合作,让生活在现代的人亲眼目睹活神仙的风采”。展览的结束,恰好是作品的另一种开始,这样奇妙的艺术想象力,使作品一直存活在时空中。只要他的外形还是他本人,谁能保证就没有人想等待着“亲眼目睹活神仙的风采”。如果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突然间接到医院手术的通知,并且手术费已有人付了,而他又不知道那天是二月十四号,那就更好玩了。 在这经久不衰的人造身份的滑稽时尚中,存在着一种悖论,即作为生命主体的人,是被逼的,无辜的,而逼迫的一方却是无形的。有被害,但没有被告,再穷究下去,又发现被逼实质上自逼的,原告即被告。其实,都是傻逼。当代人一方面试图讲求个性,完善其独立人格,一方面却在寻求主流和大众时尚的认同,就像“第6代导演”,用一种“伤痕电影”的手法蒙事。“美女作家”在北京穿梭于文学盛典,官员们一付品牌代言人的穿着在反腐大会上侃侃而谈…… 极度的人格分裂。真像我上海的朋友,诗人默默的两句诗:“脚踏再条船,累的是睾丸”。 能把艺术弄得好玩,是不容易的,不过对陈牧来说不是很难,因为他本来就好玩:诗歌,音乐,绘画,哲学,宗教,金艳,金花,朋友,烤全羊都是他的至爱。陈牧的外号叫四毛,有一年,我请他担纲一个佛教题材纪录片的摄像,在青藏高原的马青雪山上,他在海拔5200的高度让我给他拍了十几分钟的裸照,让那些女活佛女演员大开眼界,都说好玩。回京的途中,在四川阿坝堵车,他下去买了一大袋桃子上来,我问他多少钱一斤,他诡笑着说:真巧,四毛。 2005,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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