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徐海涛:父亲和酒

徐海涛

徐海涛,四川攀枝花人,笔名二水,自号东林山人。近年在国家、省、市级媒体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三千余件,并有书画作品参加各类书画大赛,作品《心经》曾被马来西亚等国际友人收藏。平素喜欢寄情于自然山水,放浪形骸,归栖心灵于田园,在阡陌田畦间静静寻求灵感,写意山水,挥毫水墨。


看来父亲这一生是离不开酒了。一日三餐,饭可以简单些,菜可以将就些,那酒却是万万少不得的。从打记忆时起,父亲一上饭桌,面前总是倒满一杯白酒,慢慢地呷,细细地品。那酒,于他,仿佛不是饮品,而是生命里的一部分,始终割舍不掉的。

小时那些年,家里生活拮据,父亲从城里回来就下地帮忙干活,很劳累辛苦,母亲总会想办法给他弄点下酒菜,即使是一小盘花生米,也够父亲一喝尽兴,畅饮酣然。酒后的他,免不了一阵开谈阔论,话匣子一打开,自然就收拾不住。繁重农活带来的疲乏,仿佛就随着酒酣话长,疲劳散尽,尽情舒畅。日子久了,便成了雷打不动的生活习惯。酒量渐长,从二两到了半斤。但父亲还是把握分寸,极少喝得烂醉如泥。只是喝到七八分的时候,话就多起来了,声音也高了,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叨个没完。说着说着,不知怎的就动了气,骂我们孩子不听话,骂母亲不晓得当家里计。这时候我们都不敢吭声,只低头扒饭。母亲也不理他,由着他去说。等他骂够了,声音低下去,眼神涣散了,那便是酒劲上来了,过不了一会儿,就独自寻回屋里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他又是一头扎进春种秋收的农忙里。后来我们每次回家,给他带上两瓶好酒,他便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得不得了。但他的好酒,从不自已一个人喝,而留着逢年过节,我们一家人回来,喝个痛快。

八十多岁的父亲,身子骨到底还是不行了,像屋后那棵历经岁月风雨的攀枝花树,斑驳而苍老,一天不如一天。去年检查出慢性肺病,反反复复地发作。一年里,竟住了六次院。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哪能让病人喝酒呢?可这规矩,在父亲身上,算是破了例。常常是上午才把他送进病房,安顿好,输上液,到了中午,他就开始折腾,非要出院不可。我们好言好语地劝,他才不听。于是只得板起脸来凶他,他也不示弱。吵闹得凶了,就嚷着要回家,说这医院是住不下去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念叨的,除了不想在医院里困着,其实是舍不得那一口酒。

实在拗不过他,我们只好妥协。输完液,过了医院吃饭的点儿,便带他出去吃。一上桌,便对老板大声的喊一句“给我来二两白酒”,这一喊,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这是不拿自已的身体当回事,现在还想着喝酒。看着香气扑鼻的饭菜,坐着,就是不动,咋劝,就是不吃,最后没法,只得让倒来一杯啤酒,父亲如获至宝,接过一口干个了个底朝天,心情突然舒畅,接下来狼吞虎咽,精神突然好转,病情似乎也好了很多。我们惊奇发现那小小的一杯酒,在父亲,怕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吧。

去年冬天,父亲的病情陡然重了。是城里的救护车赶到乡下把他接进城里的,到了区医院,因为病情严重,又迅速送到市中心医院,一到就送进ICU室进行抢救,一周后又转到普通病房,一住就是二十多天。那次住院,接连着半个月的抢救治疗。父亲每天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监护仪二十四小时不离,母亲和我们哥仨白天夜晚轮流守护着。父亲也很痛苦,成天病床上躺倒,人都脱了形,手脚枯瘦如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样的情形,酒,自然是不能再喝了,但他还是经常会闹,随时扯脱呼吸机面罩,吵着要回家,总会惹得我们和护士的一阵痛骂。还有一次,硬是闹着要回家,我赌气说那你自已能进出病房,便带你回家。他听了立即起身,执意起身下床往病房外走,可是还没迈开两步,就差点摊倒,幸好被我们迅速接住,又送回病床上。这下觉得自已拗不过,便安静下来,以后也不再嚷着出院了。有时会睁开眼,浑浊的眼珠慢慢地转着,在我们脸上搜寻着什么。有一回,他精神略好了些,忽然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断断续续地对我们说:“拿……拿酒来……不喝不得行……喝死……就算了……”我们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酸楚堵在喉咙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冬至春来,天地焕新,避过了严冬,出院后的父亲病情显然好转。过年后,父亲竟然能下床行走,我们一家人甭说有多高兴了,但母亲却说这下更管不住他喝酒了。可不是,成天为喝酒闹嚷得慌,最后自已拿了钱出去买回两瓶白洒,回家倒满一杯一口就干了下去,那种酣畅淋漓和爽快享受一点不亚于当年稽康临刑前抚琴狂饮的空前绝后。

在一家人的担心中,父亲竟相安无事,每天依然沉浸于酒后的快乐里,让我们慢慢从心里释怀,放下更多的担心。人生难得几回醉,生活中的欢畅和尽兴,也许就在倾尽豪饮的那一瞬间,一切随他吧,也许只有在酒后,父亲才能找到完全的自我,享受到生活的美好和人生的快乐。

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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