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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七月的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参加诗刊社举办的第22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七月的海》 《李云短诗选》 《最美的神》三部。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潮》《重庆文学》等。
◎追梦者
日落之后,她又变回人形
像一个美人在我身上
缓缓吹动
她在吹风,吹那埋骨的云朵
而我仍在假寐
是的我可以爱,也可以不爱
可是当她像一面湖水
在我身边躺倒,那么多的理所当然
突然败下阵来
现在我是火
一匹乌有的马从火上
一闪而过,我再也抓不住她的影子
甚至 抓不住一缕风
◎自由主义
其实我们都是极简主义
其实我们都是素食主义
那么好吧
停止撕咬吧
那么好吧,让我们白菜萝卜
各有所爱
让我们在爱过疼过的地方
长满自由的红花
◎孤独者
这样的花开
富有层次,它无声地聚拢着天国的光芒
——懂得人
懂了,比如这又一次的日落
真的无须告别
我们只是在一己的悲欢中夜夜笙歌
此刻我看见路灯
被一盏一盏地熄灭
可是谁能熄灭
整个星空和明天那轮初升的太阳?
——那轮真理的太阳啊
而我整夜未睡
——在一朵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
永恒的孤独者
◎蝴蝶梦
圈点之中,我看见你侧身
独自穿过林子
而你看见图穷匕见之时
世界仅是
一个潦潦的草图
是夜。月亮浑圆
你顶着药师咒去投胎
后来蝴蝶引路
一条垂直的生路打开了
后来我与你相认,在人世
风是无形的
在人世,我们不是梁祝
我们互为影子
◎雨水
雨水不息。雨水在彻夜追赶着道路
而道路后退
此刻,谁在与我彻夜谈论道路和人民
是今夜的雨水
是彼时的他们
而沉默的哀伤的,这黎明的前夜
蝼蚁和草民
各死各的
只有雨水大声喧哗
只有雨水在把黑夜淹没
◎一介草民
我写火车站,写那颗一枪要人命的子弹
我写白发老母亲
和三个年幼的孩子:恐惧的眼睛
几乎是呜咽的
我写土地上那些草民贱民
我呜咽着
写下:祖国……
悲愤在心中转着圈儿,热血混和了泪水
我哭——在广阔的人世
我也是一介草民
◎像杜拉遇见扬
这时节,我不再执著于年轻美貌
和秋风扬起的头发
我已停止像芦花那样摆动了
可我还在爱着,我让手指在你眉间
轻轻划动,划动
像杜拉,遇见扬……
可我老了
比杜拉还老呢
我年迈,起皱,再也没有信心了
嗯昨夜,就在昨夜
我从那张契约里藏好自己,偷偷地哭了
这些日子,你照常来看我
前一次,你给我带来了鸭梨,你没说分梨的事
你只用白色床单裹住我
这一次,这一次你匆匆砍下我的手臂
我让它呈等待状
纷纷指向你身后的月亮
◎午时三刻
盛世浩大,足够我再沦陷一次
那些黑和白
又一次穿越了我
可我仅仅是天空垂下的一缕光
午时三刻
我从天空中垂下
午时三刻
起风了
午时三刻,谁来问斩
午时三刻,不见斧头,没有斧头
午时三刻,大地张开巨大的网
对我进行捕捉
可是人声喧哗的尘世啊
我出生过吗
我沉默已久
哀伤已久
午时三刻,我再一次潜入经卷
盗走了神的谴责
◎雪山寺
雨后的雪山寺,夕颜顶着露珠
一点传奇
隐匿在风里
今世的雪山寺
碑石安静,与断壁残垣
堆放在一起
雪山寺,雪还远着呢
我只是踩着金秋的红叶而来
看看梦中的寺院
看看前世的香火,可惜
一切都空了,只有鬼谷子洞
蓄满水声
——上山,下山
雪山寺,也只有水声最美
◎宁愿
我宁愿我是孤独的,一个人独来独往
像鹰,断翅悬崖
像老虎,独自呼啸在深山老林
我也愿意是八大山人笔下的
这只孤禽——
一副白眼向天的模样,说着
世人不懂的孤愤
我宁愿我是死了的,灵魂飘在天上
沉默地看众鸟儿
在高枝上搭戏台:哦,高一声
低一声啊——
可是在不死之前,我终究
还是有所怕:昨夜在梦中,我又一次
被不知名的暗器所杀
◎回忆寒山寺
那是年代不详的某个夜晚
我们像传说中的竹林七贤
反复谈论着魏晋风骨
而雨水
更像一种教育
反复敲打着瓦片
我俯下身,看见那些蝇头小楷
也是疼痛的
它们牢牢地抓住我的哀伤
抓着你的愤怒
在浮世的回声中,我们的心
轰鸣着多少不安
多年之后,我反复提到那场雨水
提到某个夜晚
那时我们正斜靠在山寺的矮墙上
看着更蓝的天更绿的树
——那时的我们
幸福安静,一对从春天飞来的白鸟
衔来尘世的爱情
◎星夜读诗,致博尔赫斯
星夜。您告诉我
“大胡子的巫师代表天命”
可我知道要想成就最好的自己
必须忘掉这些灵媒虚设
今夜当目光穿透黑暗
我命令自己必须
抓住那颗星辰
必须!此时有神秘的光线
从天而降,我终于捉到了自己
长长的影子
您知道的,无数个夜晚
我都在努力跳出自身的局限
我渴望与最真实的自己
融为一体
可是此刻,我不得不一边凿洞取光
一边持烛奔跑
现在我遇见了一个纸人
那是十年前的自己
我决定携带着它一起奔跑
“对!继续追赶星辰
直到成为你自己!”
此刻您从一首诗中
给我发出指令,而在与巫师的征战中
我仍然热爱佛光
照见的一切
我爱匕首闪射出阴影的律法
注:“匕首闪射出阴影的律法”来自博尔赫斯的诗句。
◎机器人家族
我是这样一个女人:纯棉,文艺
同时拥有亚麻的质地,一把长发总想飞起来
有时我不得不给自己的脑袋
扣上一顶帽子
“嗨你好,亲爱的男人”
“嗨你好,我的女人”人类笑里藏刀
我也逢场作戏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见人
带着暗香与微尘
我总想把自己安置在金属护壳
析水母管
与波形板之间
我很想忘记自己植物的属性
和女人身份
我很沉默地望着我的男人
和我的孩子们
我想,我们应该是一群机器人
我们彼此删除了恋爱和同情
我们删除了诅咒和仇恨,可怜的白马白马白马啊
乖乖的小鸽子!我们连嘶叫
都是金属的
你看不到我的弱点
我也看不到你的弱点,我们谁也不能伤害谁
——哈,这样多好
这样多好啊!我的孩子们
也许我还会流泪
可我流泪时,抬头就看见了智能的星空
◎孤山放鹤
太空旷了,时间解散了所有的梅妻鹤子
若大的孤山
只有一只盘旋不去的鸟儿
作了白雪的逗点
太空旷了,一只白鹤
一枝孤梅
一座矮亭
三千吨白雪卸下
还是那么静,那么冷
太空旷了,我不得不
把我的怀念从深夜搬来,从月光下
搬到了雪中
可是戴雪笠的人走了
放鹤的人走了,江湖退到很远的地方
哦,一座孤山
落雪的黄昏,孤山很静
画上的顽童很静
只有一只白鹤在不停地叫
不停地叫——
◎ 刀笔小吏
很快我就由上帝身边的刀笔小吏
变成了一介维修工
现在,我正在天堂和人间的垂直方向上
对接虚空,我正用一把神火
焊接一个伟大的吊耳
可是昨天我还振振有词
噢昨天,我说什么来着?
我说:上帝的教导主题鲜明
思想深邃,引领世界
我说:人间多种形式的宣灌
更如催化剂,催生了江河湖海
和群山的活力
很快我就为自己的这番话买单了
因为很快就有神来报
人间的验收发现问题
——群山的粉刷没有底漆
人情太浅薄,大海没有管制
河流的颜色没有统统为天蓝色
◎一颗心在孤独里游泳
溺死的人从黑夜中返回
又一次牵动她的手指,去弹奏
那条乌有的河流
一个人的眼睛
在黑夜里浮动,一颗心在孤独里游泳
她想替水哭,替水笑
“我再也无法追上
那白色的神像了,我只能屈从于自身的魔力”
一个声音洞穿了她
她替他忧伤地看着窗外
而此刻,月亮只是一个白点
浪花更是无用的悼词
整个夜晚,她都在魔障里转圈
但她爱锯齿状的花边
胜过那条藏于水底的蛇
——多么寂静而美好啊
当她突然像一条大鱼
被抛到岸上,她还在寻找那些秘密的水
◎神恩
他只是眯起眼儿,看枣花一点点地
埋进他的身体。
和风,细雨
一种小桥流水的感觉是多么好
此时,他多么平静
过往的动物们
已经认不出他是老虎
还是猫……但是神灵在高处看着
但是虎啸一直存在啊
在另一个空间
虎啸,就从没有停止过
而那时,闪电如烟花一样壮美
那是他生命的盛年
白衣胜雪呵!此刻他正被一阵
又一阵的微风
拥抱着,拥抱着他的衰老和无助
可是这个世界
曾经煮沸过一头猛虎的热血
曾经闪耀着
他的斑纹和光芒!当神灵把果实
再一次投放到大地上,他看见了一头幼虎的出生
他看见了爱与被爱
◎江湖梦
偏爱小葱拌豆腐的清白
却总念着大口喝酒的畅快
一盘猪头肉 一瓮好酒
仿佛又做回了梁山好汉
我就要大口喝酒
大口吃肉,不醉不罢休
热酒烫红眼眶 肥肉扯着筋络
拍案怒斥人间不平
吼声震碎十八碗月光
可是现实里 键盘击打着侠义
餐桌上 猪脸却对着我发呆
一只眼睛凝固成沉默的伤疤
豪情卡在喉间 咽不下
原来江湖只在梦里醉话
醒来只剩冷透的半只猪耳朵
那些滚烫的肝胆相照
早随酒气凝固成一盘死局
◎明月梅花下的羞愧
神啊只有你懂。今夜持枪者已逝,天使手持梅花而来
今夜蝴蝶追风,在你身下
我已化作最深的海,罪深的海
神啊也只有你懂,这最深情的仰视
那生命之泉是如此欢腾
我已是什么都不能拒绝,梅花形的伤口一次比一次深刻
这极致的爱情,我懂。
哦不,神呵,只有你懂。懂海
一份神经质的爱,以魂不守舍的颤抖,以疼
可是神呵,今夜我为什么羞愧
一次次的凝望,百度,吞下了时间带蜜的毒
生死牌上,激情和壮烈并举,我突然感激这异样的死,我感激你
神呵今夜清风落影,你的每一个字都是陷阱
今夜一次惊心的阅读
我就看见了虚空中的梅花,我看见梅花带着弯刀
斜插明月而来
啊穿透了我的心!这就是我要的死
罗密欧与朱丽叶
祝英台与梁山伯,今夜我又一次读到了神的赞美诗
神啊我一次次读你,海水在前,海水在后
波澜过后,我终将止于沉默
◎君子兰开花的夜晚
君子之风、王者之香和兰花之美
纷纷在深夜溅起回声
君子兰开花的夜晚,是谁在大地上
频频与天空交换星光?
而在美人扇和凤开屏之间
我又一次遇见了上古的仙人,那是君子兰
对时光的另一轮阐释
我知道人们喜欢用“姿态优美”
用“端庄典雅”
来形容君子兰,其实这很没必要
草木有本心,君子兰本能地拒绝所有修辞
正如爱情本能地拒绝一切试探
但是此刻,谁正带着君子的风姿和娇艳的花容
一阵阵倒影在我思想的水波之上
我一次次陷进他无限的照耀之中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我从不怀疑君子兰身上的无限引力
可是君子兰即便由我栽培
我也一样对美束手无策
可是,美生来就是让心融化的
不是吗?我只会在星夜写下《园丁手记》
然后退潮为另一片月色
在另一个国家,另一个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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