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 | 清河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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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 在这条街上, 在使我有喋血预感的古老街区里, 我感到迷惘、受缚和不洁。 你看那些紧邻的屋脊 甚至连燕子也不能转身。 我知道我的兄长比我更魁伟, 以他逶迤数十里的胸膛 让我的头依靠, 城垣从他弯曲的臂膀间隆起, 屏挡住野兽; 血亲的篱栏。 它给我草色无言而斑斓的温暖。 当他在外卖着炊饼, 整个住宅像一只中午时沸腾的大锅, 所有的物品陡然地 漂浮着; 她的身体就是一锅甜蜜的汁液 金属丝般扭动, 要把我吞咽。 Ⅲ 我被软禁在 一件昨日神话的囚服中, 为了脱铐我瘦了, 此刻我的眼睛圆睁在空酒壶里, 守望帘外的风。 我梦见邻居们都在这里大笑着 翻捡我污渍四溅的内裤; 还梦见她跪倒在兄长的灵牌前, 我必须远去而不成为同谋, 让蠢男人们来做这件事。 让哨棒和朴刀仍然做英雄的道具吧, 还有一顶很久没有抬过的轿子。 抖动着手腕握起羊毫笔, 我训练自己学会写我的名字; 人们喜爱谎言, 而我只搏杀过一头老虎的投影。 2000年9月 百宝箱 Ⅰ 哦,龙卷风, 我的姐姐, 你黑极了的身躯 像水中变形的金刚钻, 扭摆着上升; 钻头犀利又尖硬, 刺穿了玻璃天, 朵朵白云被你一口吸进去, 就像畜生腔肠里在蠕动的粪便; 秋天太安详,蓝太深 而我们恨这个。 容易暴躁的老姐姐啊, 当你吹得我的茶肆摇晃着下沉, 我才感到我活着, 感到好。 我手拂鬓角被吹落的发丝, 目光沉沉地 从店外的光线撤回, 几块斗大的黑斑尾随来, 也滞留也飞舞: 也许我不该这样 盯着太阳看。 钻心的疼痛像匕首 从烧焦的视网膜 爬进太阳穴。 Ⅱ 今天没有人 来到我的店铺里 压低了嗓音或血红着眼睛; 他们的一瞥 要使我变成煤渣, 扔落的铜钱 像一口污茶泼上我的脸。 但这是他们的错, 我这活腻了的身体 还在冒泡泡,一只比 一只大,一次比一次圆; 它们胀裂开像子宫的黏液 孕育一张网, 在那一根又一根的长丝上 我颤悠悠的步履 横穿整个县。 你看,我这趴在柜台上的老婆子 好像睡着了, 却没有放过一只飞过的人形虫。 Ⅲ 当午后传来一阵动地的喧哗, 人们涌向街头 去争睹一位打虎英雄; 远远地,他经过门前时 我看见那绛红的肌肉 好像上等的石料, 大胡子滴着酒, 前胸厚如衙门前的座狮—— 他更像一艘端午节的龙舟 衔来波浪, 激荡着我们朽坏的航道。 被这样的热和湿震颤着, 我干瘪的乳房 鼓胀起 和鼓点一起抖动; 我几乎想跟随 整个队列狂喜的脚步, 经过每座漂浮如睡莲的住宅, 走得更远些, 观看穹隆下陡然雄伟的城廓。 但人们蔑视 我观赏时的贪婪, 他们要我缩进店铺的深处去, 扎紧我粗布口袋般的身体, 并且严防泄露出瞳孔里剩留的一点反光。 Ⅳ 眼皮剧跳着我来到卧室, 打开一只大木箱, 里边有无数金锭和寿衣,还有 我珍藏的一套新娘的行头—— 那被手指摩挲而褪了色的绸缎 像湿火苗窜起, 从眼帘 蔓向四周。 太奢侈了而我选择可存活的低温 和贱的黏性, 我选择漫长的枯水期和暗光的茶肆。 我要我成为 最古老的生物, 蹲伏着, 不像龙卷风而像门下的风; 我逃脱一切容易被毁灭的命运。 现在他们已去远, 就让我捡拾那些遗落的簪子, 那些玉坠和童鞋。 我要把它们一一地拭净, 放进这只百宝箱。 2000年9月 威信 当我们从东京出发时 他就已经和我们在一起了;他关心 我们沉重行李里的金子。只有这些 才会让他的笑容像车轮一样滚动, 甩脱一切的泥斑;他将自己绑在赶车人的背上 表演着车技。他吹笛子逗你开心, 不停地回过头对我们闪眼睛; 而我知道我们在自己的行李里最轻, 是那些紧捆着行李的绳子, 最后是他松开这些绳子的一个借口。 妻子,我恨你的血液里 有一半他的血液, 你像一把可怜的勺子映出他的脸, 即使当我们爱抚的时刻, 你的身体也有最后的一点儿吝啬: 窝藏他。如此我总是 结束得匆忙。 你每月的分泌物里有涤罪的意味吗? 你呆呆地咬住手帕, 你哭泣而我厌烦。 你不肯在他落单于你血液中的时候 把他交出来,让他和我一对一,让我狠狠地揍他, 踢他,在东京他没有成群的朋友和仆人。 东京像悬崖 但清河县更可怕是一座吞噬不已的深渊, 它的每一座住宅都是灵柩 堆挤在一处,居住者 活着都像从上空摔死过一次, 叫喊刚发出就沉淀。 在那里我知道自己会像什么?一座冷透的火炉 立在一堵墙前, 被轻轻一推就碎成煤渣。 我曾经在迎亲的薄雾中看过它的外形, 一条盘踞的大蟒, 不停地渗出黑草莓般的珠汁, 使芦苇陷入迷乱。 我害怕这座避难所就像 害怕重经一个接生婆的手, 被塞回进胎盘。 她会剥开我的脸寻找可以关闭我眼脸和耳朵的机关, 用力地甩打我的内脏 令这些在痉挛中缩短, 而他抱着双臂在一旁监视着 直到我的声音变得稚嫩,最终 睡着了一般,地下没有痕迹; 你,一个小巫婆从月光下一闪, 捧着炖熟的鸡汤, 送到他的棋盘前。 2000年9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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