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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累:聊斋手记 | 长篇组诗:第六回

马累

马累,本名张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当代代表性诗人,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山东淄博。著有《纸上的安静》《内部的雪》《黄河记(节选)》《聊斋手记》《向晚》等多部诗集。作品多次入选《新华文摘》《北大年选》及中国作协创联部年度最佳诗选、年度诗歌排行榜等。参加诗刊社第27届“青春诗会”,曾获诗神诗歌奖、人民文学奖、“红高梁”诗歌奖、艾青诗歌奖、中国实力诗人奖、博鳌国际诗歌奖、山东文学奖等。最新诗集《向晚》获《诗刊》社2023年春季优秀诗集奖,并上榜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2023年全国文学榜年榜。现居山东淄博,金融从业者。

七月

农历七月,孝妇河露出了
河床,淤泥被风干成一块一块
独立的、形态各异的块状物。
每一块的内部都深含着
人世的盛华与腥臭,但都没能
逃脱枯廖的命运。

三百年前的夕阳下,
先生喝着河里的水,
吃着岸边生长的玉米,
写着那些悲欣交集的故事。
他通过一条死鱼的眼
构筑了一个庞大的“异”世,
他孤傲如枯木般的技艺。

雨水很长时间没有来了,
人们习惯了真理的干裂。
皮肤上的盐渍形成神秘的图案,
形而上学般遥不可及。

哦,先生,作为一个
深爱悖论的人,您是多么
认真地爱着这个尘世。
当您严肃地相遇那一个个
“异”人,您委托他们说出了
后人猜不透的谜底。

感怀

总有一些事情不能道破。
五月的麦芒如老虎般金黄,
八月的玉米吐出狮子般的须。
一千片月光覆盖夜晚的
孝妇河,如果是一万片,
反而更容易。入世这些年,
我一直采取融化的姿态,
把一顿晚餐热了又热。
因为真理的形而上学,
那些生活的好兆头里词语
的煎熬。哦,月光不能道破,
星星的经验也不能。
大地上的因与果,
我越年长就越少经验,
直到头顶上长出螺丝般的白发,
那造句的悲伤。

诘问

倘若尚有诘问的权力,
我们是否会最终选择沉默?

倘若诗歌将转借一条道路,
我们最终会走向哪里?

一部存世了三百多年的
“志异”之书,本质上是否
就是一部隔绝之书?

“异史氏”屏蔽了
虚浮的人世,带来另一个
世界的破碎与隐遁。

只有词语在其中穿越,
只有灵魂在其中放弃。

在一个“异”的世界中,
没有谁能够缺席。

误解

那紫藤的阴影里
埋伏着一只修炼了
五百年的狐狸,风中的
言辞印证着她的九条尾巴。

那个叫蒲松龄的倒霉人
曾在月下看见九道浑浊的
影子,并因此错过了
大部分俗世的功名。

但类似的叙述究竟
能够阐明什么?
我不得而知。这是北方
夏日的某个傍晚,地上
投着暧昧的月晕。

我感觉,有些事物
正加速离我们而去。
而其中的暗示,也许
正在被我们持续地误解。

冥想

我曾经在秋风中
冥想过四百九十一次,
或者以上。

我得到的结论是:
我实在配不上秋天的
苍茫。因为,
我总在共性中不能自拔。

所以,当俗世的生活
不能带来想要的终局,
“志异”的必要性值得
探究一生。所以,
先生变为“人”的另一面,
隐喻和虚妄的一面。

哪怕他的命运,
被一株形而上的藤蔓
紧紧缠绕,被迫沦为
汉语的附庸和秋风中一道
淡淡的折痕。

鸦鸣

深夜里忽然惊醒,
因为睡梦中的那一声鸦鸣,
这是和故乡最后的联系了。
黑暗中,我感觉到那只老乌鸦
褐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无处可逃。

我误入歧途已久,
像一条蓄满了墨汁的章鱼。
这些年,我努力调整着方向。
我害怕的是,故乡的魂
仿佛一辆破旧的火车,
咣当咣当就来到面前,
巨大、诡异而蛮横。

而悲哀的自我,
在光线的阴影里寻求庇护,
得到的却是不偏不倚的判决。

如同母语那惊人的天赋,
星光熠耀的“志异”之书。

失眠

昨夜失眠,怔怔盯着
墙壁良久,对一部书的深度
长思不得。灯光湮灭的
一小块世界,类似于
命运的沉滞,不是生活
能够解决的。

之前我读过太多陈腐
空虚的文本,也知道灵与肉
并不等同于水与火。
就像现在,我在城市过度的
雾霾中想起月朗星稀的
童年,两者最大的距离是
举头三尺。就像现在,
风雪如晦,拍打着我的
小灵魂。

看见三百年前先生
在一本书中架起的油锅
依然在翻滚。看见先生词语间
炼铁、炼人心,
我的寂寥竟有了激动的成分,
我的孤傲也徐徐展开。

人世的闹剧,实在
不需要什么胜负。一部书
再浅,也会漫过我们
肉体的深渊。当时间过了
这么久,这么久,
先生惦记的人性,
仍未改观,仍未干透。

缄默

很久以来,我无法从这部
“志异”之书的阴影里走出来。
我们彼此对视,缄默无言。

我纠结于过去生活的意义。
而它像一头时间之兽,
蹲在某个僻静的角落里,
窥伺着一文不名的我们。

那些决绝的蒲氏焦虑,
我已经猜到其中的崩溃。
在透过半空中堆积的雨积云,
看见丝丝光缕的时候。

在意识到这部缓慢之书,
值得留存的和终归丧失的
其实是同为一体的时候。

秋风

秋风来的时候就像
一场隐瞒已久的咳嗽,
瞬间就陷入人性的陷阱。
想起那个叫自己“异史氏”的人,
孤独,孤独得有些疲惫。

秋风带来一些似是而非的
黑白底片,始终在我的
大脑里摇晃着。在暗室的
尼龙绳上,那些木夹子让我
想起另一些形而上的,
即将被晾干的真相。

如果不能听命于内心,
我将被迫前行于众人的道路。
如果听从,我将收获
无以计量的迷惘。
两者之间深远的悖论
令我着迷。

秋风来了。
清冷的晨光,熹微的星月。
那个叫蒲松龄的老人
裹紧了衣衫。他知道真理
总在暗示中隐形,又现身。
他扔出的麻团紧紧缠绕着
进退两难的生活。

秉持

是什么引领我回返到
理性世界?当我走在一条
归乡的路上,看见圣性的
光团,其中隐秘的关联
增加着我的任性,让我有
勇气唤醒内心的秉持。

如今吸引我的,
除了先生特有的异质性,
还有这部“志异”之书
不可规约的存在性,
以及其中隐约的唤醒性。
如果道德感仍未被泯灭,
我们依然小心地
保存着内心的秘密。

当我深陷昨日的秋风,
想象一颗孤星隐藏在云层后,
这偏颇的诗意。

秋风

每次注视先生的遗像,
都会感到生活的可疑。
写作已经堕落成竹篮打水。
像九月份的孝妇河,
水面如此浩大,真理
却在减弱。

文学已经足够可疑。
当修为成为一件奢靡的
事情,我们一起坐在月下
看猴子捞月亮。

有一天,我们侥幸地
看见那本“志异”之书,
才知道能够减轻痛苦的除了
秋风,还有朗朗的月光。
我已经领略了词语的羸弱,
如那长流水,如经久的家训。

寂寥不是本质,
秋风已吹到心底。

九月

我是否受困于某种精神危机?
或者沉溺于自造的罗网?
在九月的孝妇河边读“志异”之书,
思考那些关于道德的诡异故事。
当我还远不能替飞逝的时间作证,
我正在经历的,
是否就是名正言顺的虚妄?

可怜的九月,集市在低垂的
云雨间渐渐消隐。当我无法
通过交易的方式获得真理,
那道路上的淤泥,人世孤独的侧影。
我可以像蒲松龄那样被
市井迷惑,也可以像修炼
多年的妖仙一样遁形。

空气中蛛丝般的词语
构成《聊斋志异》,
词语脱落的壳构成我的诗歌。

清醒

这个直到七十一岁
才成为贡生的人,这个还写了
《醒世姻缘传》、《农桑经》
和《草木经》的人,得有
多大的心量,才能捱过
那个沉重的俗世?

我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堪的肉身上积压着
被动的故乡。终究是回不去了,
如蝉鸣,永远回不到
孕育它的地下。

这清醒多么多余。
在短暂的迷茫中所见的,
我一定会还给更冗长的迷茫。
如同先生并不看重的那本
“志异”之书所提示的,

真理的剩余价值在于:
正确的生活都是奇怪而矛盾的,
它满足不了世界,
但可以服从命运的安排,
在晦暗中秘密前行。

自哀

在这本“志异”之书
面前,人类的傲慢不值一提。
我能够从它古典的忧伤里
看见天道报应和人伦惩罚
的往复循环。

尖锐的历史总是配合着
虚妄的梦魇。我期望这个
秋天是清醒的。清瘦的芦叶,
瑟瑟的荻花。我期望这些
净朗的事物永不会成为
愚世的营谋。

我们这些灵魂的难民,
如果再不好好地思考
一下未来,必将自哀营营,
失败于肤浅。

厌恶

在这部“志异”之书内部
停留地越久,就越觉得不安。
无端的情绪在滋长,在侵蚀。
想想吧,这些年来恒久的失败,
内心深处面目模糊的恶魔,
我渴望达到的高度总是
如此之远。父亲们已经衰老
很久了,词语也于事无补。
有一天,一个陌生的声音问:
“这个世界会吗?”
如果它来自这部“志异”之书,
如果还为时未晚。
我是说,我大部分的快乐,
仅仅来自被背叛的一瞬。
我对尘世上多数事物过敏,
有时候,甚至是厌恶。

焦虑

“没有任何划定的
道路来引导人去救赎自己。”
这个叫萨特的法国人在
先生离世二百三十年后说出了
上面的话,其间闪过好几个
我们无以言说的时代。

如今是一个脑科学
和人体化学的年代,
所有的意义日益精密。
受制于荷尔蒙和神经元,
人们更钟情于浮华的
表面与感官的享乐。
这些,先生知否?

是的,该如何追问自由?
先生生前也没有给出
明确的答案。先生只是假托
那些异人异事,追问了
一下自身。作为人,
我保有这些焦虑。

我同时保有追求这些
焦虑的动力。就像另一个
法国人乔治·巴塔耶说的:
“愤怒地冲洗自己终究
比保持干净更快乐。”

( 2017年9月-11月)

(注:①《聊斋志异》共计491篇。②蒲家庄为蒲松龄故乡名。③孝妇河为流经蒲松龄故居的一条河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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