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累:聊斋手记 | 长篇组诗:第五回

马累

马累,本名张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当代代表性诗人,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于山东淄博。著有《纸上的安静》《内部的雪》《黄河记(节选)》《聊斋手记》《向晚》等多部诗集。作品多次入选《新华文摘》《北大年选》及中国作协创联部年度最佳诗选、年度诗歌排行榜等。参加诗刊社第27届“青春诗会”,曾获诗神诗歌奖、人民文学奖、“红高梁”诗歌奖、艾青诗歌奖、中国实力诗人奖、博鳌国际诗歌奖、山东文学奖等。最新诗集《向晚》获《诗刊》社2023年春季优秀诗集奖,并上榜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2023年全国文学榜年榜。现居山东淄博,金融从业者。

写作

当我做梦,总是梦见亲人。
那些温暖、确定的形象,
那些安静、琐碎的关怀。
从漫长岁月里转折而来的目光,
隐秘的炼金术。
当我醒来,我能感觉到
深深血缘的固执与精妙,
如何一步步引诱着
我的灵魂与写作。

夜空钴蓝。月光像
抹了滑石粉般柔软,
类似于像我这样软弱的人
对生活的判断。
治愈悲伤最好的办法
就是写下来。因为真理
可以削弱一切,
包括“志异”的痛苦
和无休止的欲望。

抚慰

昨天下午在大街上,
我想和人群中面露悲戚的
陌生人握握手、说说话。
他们衣服上的烟尘,
眼角的褶皱,灵魂里
微微渗出的汗水以及悲戚
带来的小善意。
我甚至想伸出双臂
拥抱他们,像相隔很远的
两个人的歌声相遇,
形成的神秘和声一样。

今天晚上我遥望夜空,
空气中传来古老熏香的气息。
星光像迟暮老人为孩童们
奉献的童话剧。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
书中写的,李叔同圆寂时
四周持续蔓延的安静。
我想起“异史氏”的
油灯,在暗夜里抚慰过
多少悲伤的灵魂。

原形

我总是在秋天来看望
先生。那时大地露出了
本来的底色,孝妇河在酝酿
风暴,人类在整体地犹豫。

从他的故居进进出出的
个体,梦想着能够留住
梦想的人,在野心中
耽溺的人,带着某种
不停顿的微妙的真实。

我努力不让自己感到羞耻,
但阻止不了词语的惶恐,
从一本曝光之书到我的诗行。
我知道其间未必包含真理,
但一定包含对真理的诉求。

四百九十一块青石板。
是的,我数过,铺成梯子的形状。
就这样,在先生的
指引下,秋天一步步来了,
我们就要现出原形。

秋天

秋天来了,紫藤的
叶子在落。象征的石碑
依然被隐喻的藤蔓
覆盖,但已能透进阳光。
那些倔强的缝隙正假借
“异史氏”的名义“志异”。
如果文字皆出自先生的
反躬自省,那他就是负责任的,
尽管谁都抵不过时间的消耗。
困难与可悲的是:
三百多年来我们并未了解
其中的精义,哪怕是一块
笨拙的石碑。

这个习惯于迷路的人,
天性自卑、内疚,倾心拯救。
喜欢在秋天将痛苦和理想
转化为自身的艺术。

隐喻

历史应该是反省的产物,
而非记录。
当他恰如其分地遭遇了
并非如他所属的境遇,
他活成了一个隐喻。
所以,可以进一步确定,
那些“异”从迷茫中找到了他,
借他的口说出来,并耗尽他。

可以更加确定,
所谓的宁采臣、席方平
抑或聂小倩,就是他
多位一体的自己。
他知道有些纲常湮没已久,
有些自由被遏制成虚无。
有些文字已经泯灭,
无法追忆。

当他终于明白
要走的那条凶险之路。
哦,这个悲哀的加持者,
灵魂的原住民。
写诗多年,我是如此
渴求汲取到源头性的事物,
甚至不惜画地为牢。

还是秋天

这么多年了,我从未
仔细地观察秋天开始于
何时何物,词语内部的大雨
也从不明示。

人世表面的灰尘越积
越厚,让我相信世俗的力量
终究要胜过真理的微波。
但就是那些微波让我们
活得更有意义一些。

先生把灵魂自我肆虐了
四百九十一次,并最终
配得上它。之后他写了那么多
种养药膳占卜之书,
那是他终于得到的自由。

一如我们共同
惧怕而又期待的晚年。
我们将接纳词语的诠释,
平静而悠长。

正午

正午时分,太阳无限
接近直射。每个人都在
刻意地收紧自己,生怕会
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但真善美并不需要守卫,
词语会在它的内部扎根,
在人类的潜意识里
开永不凋零的花。

所以我并不把先生
那个“异”的世界看作
乌有之乡。那是俗世沙漠中
的一小片绿洲,所有的
路都通向它。

空气像一张白纸,
真理的线索隐现于纤维中。
是的,你只要安静,
就一定能够看见,灰烬中
一座真实的迷宫。

书写

书写一个“异”世
并不意味着要隐退一个
“常”世,两者之间
必定有一条通道。

没有谁能够摆脱
真理的控制,即使是
蒲松龄也不能假设。
他写的越多,就越可能
成为那个更真实的人。

这个世界由递增来构成,
而真理的内涵主要是递减。
有时候,灵魂的共鸣
只需要微量的盐。

千百年来,痛苦的不是
蒲松龄,是“异”的书写。
要命的不是灵魂,永远
都是生活。

蒲松龄(2)

从一开始,他就将自己
托诸于尘沙而成为一个参与者。
也可以说,他将众生变身为
观察者。两者之间破碎
而凶险的道路注定由他走完。

至于那本“志异”之书中
有多少真理、多少荒谬,
早已被他直接性地拭除。
只有词语一望无际,
闪烁着从未被驯服的萤光。

“异”,意味着一个世界
的隐退,意味着另一个世界的
无限通透。意味着,
重溯其源。

是与非的问题永恒存在。
因为我终究还是热爱
这个矮小、自卑的老实人。

击中

每一天都会被击中,
那感性的闪电来自内心深处。
一个“异”的世界,
像忽然被置入人群中的
多棱镜,每个人都看到了
自己光怪陆离的另一面。
原点的生活把我们欺骗了
如此之久,但生命并不漫长,
只会给你一次切身转入
的机会,甚至少于一次。
所以,这同时是一部疏离
之书,因为真理大都
来自现实的旋涡。这些,
“异史氏”是明白的。
当他成为油灯下另一个隐喻,
他的出发点是朴素的,
他想把内心的幻觉真实化。
他最终想把人性还原到人本身,
而非借助的那些鬼和仙。
三百多年后,具体到不堪的
我们,他依然是失败的。
胜利的只有时间。

深度

我无力揣测寂静的
深度,这个清冷的午后。
窗外是秋风席卷的落叶,
一小段沧桑已被它们历尽。

孤傲不曾真正地属于先生。
所有关于“异史氏”的隐喻
都如那些被戳透的窗户纸,
只有趴在窗外偷窥的人
收获了巨大的华丽与黑暗。

如果为了留存对未来
的期待,或许他是对的。
如果从一开始追求的就是
涣散,那些被镂空的仙和妖
就是对的。

只有词语掌握重启
生活的权力。只有一部
被时光储存的书才能
耗尽时光。

聂小倩

我记得小倩刚出场时
纯净到极点的眼神。那时
月亮刚刚升到古寺的檐顶。
我们坐在黑白电视机旁,
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
真相。月下的青烟像鸬鹚
细长的脖子,说缠绕就缠绕。
而父亲们正沉溺于
世俗的酣睡。

哦,小倩!当成年后的
真理表面贴满物欲的创可贴,
我们这些生活的滞销品
只剩下了追忆。
当我们内心的妖怪
越来越多,如头皮屑。

当真相的谬误总是
大过真理,当申辩成为
多余的事情。你成为
先生犯下的一个错误,
致命而美丽,贯穿了我们
没有章法的童年。

婴宁

秋分日蓦然收紧的
寂静,又一次真相了我。
这个可人儿,一定知道
天空为何原谅一个时代,
所以她笑得如真理般无邪。

万能的佛祖,虚掩
尘世的柴门。当风筝
相互告诫,试图保留住
那一丁点儿的寂静风声。
她收敛了笑容,
像先生熄灭了旷古的油灯。

叙述总是如此拗口,
人类错误连篇。先生走在
高跷队伍的中间,道路在疏离。
他的凝重只适合那个
“异”的世界。

作为一个俗世之人,
我免不了长吁短叹。
唉,我能见到的一切都能
被驯服。灵魂的马戏团
百兽起舞。在秋分日,
作为肉体的我,
将被无情地删除。

续黄粱

我寻找人间的寂静
已有经年。在长久地
跋涉中,白日梦的抚慰
亲切而直接。目的地的黄粱
在夕光中闪烁,如另一种
词语的流苏。

年少时的英雄梦热忱
清澈。中年的真相幽深
陡峭,工于设计。
事物在渐次地檀变中
成为事故,早已不在
我们手中。

我想成为枯叶
落下树枝时的寂静,
亦想成为枯枝断裂时的寂静,
但喧嚣四面压来。
我想让汗珠重回体内,
让黄粱重归乌木,
那凛冽的最初。

“异史氏”说:
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莲。
他还说:
福善祸淫,天之常道。

秋分

秋分日的下午带来
隐约的枯竭之美。光线
滑过的躯体呈现异相之约。
多少次,我向先生叙述一件件
事情的缘由。从炽热的少年
到倦怠的中年。

就是他,向我走漏真理
的风声。他攥紧光线中
最晦暗的部分。即使此刻
他坐在墙上,坐在遗像中,
我也能感受到秋风孤傲的
力量被万物汲取。

有些事物不在了,
有些还在。之间是无花果
开裂时的缄默。
我曾经刻意地追求圆满,
直到蓦然明了他欲言
就止的人性。

真相

我需要一次果断的
犹豫来印证先生局部的迟疑。
即使他倾注了全部的耐心,
甚至赌上命运,
来完成这部真相之书。

天空中乌云在拐弯。
那辽阔的道路被他
走成了一条细如针尖的小径,
我由此明白了界限的意义。

安心是羞耻的,越轨
是危险的,真理是悬崖的,
人和鬼,都是时间的。
乌云的脖子,正被阳光
一寸寸勒紧。

这个一吃辣椒就上火的人,
看见东家的狗衔着西家的骨头,
在十字路口迷失了方向。
他的迟疑最终具有了
真相的成分。

意义

有一次,我陪几个
小说家拜谒先生的墓地。
他们目光缜密,即使从
土墙上都能看出漆黑的欲望。
他们乐于将故事的意义延伸,
仿佛先生就是聂小倩,
而聂小倩就是众生。

诗人们大多缄默,
像真理隔着墙皮被泥封在砖缝里,
也像一个错误被扔在人群里。
他们知道谁都不会被原谅,
包括先生自己。

还有一次,我一个人
来到这里。雨水季节,
连悲悯都潮湿不已。村口的
老槐树聚拢了所有的枝叶。
远看,像一个用生铁铸成的
倒立的佛塔。

这尘世所有的毒性
被先生封存在那里,
然后用言词一点一点地摊薄。

朴素

有一次,
走到蒲家庄以北大约
一公里的树林里,看见
一座破败的小泥庙。
神龛上供奉着三尊泥塑:
菩萨,关二爷,蒲松龄。
经年的蛛网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覆满尘土。

有那么一刻,我仿佛
触摸到了人类朴素的核心。

言词

言词里自然有心与物
的度量衡,如同深山的
内部埋藏着著书人的星星。

四个季节里我唯独钟爱秋天,
猎户星座高远冷峻,
像极了先生的肝胆。

是的,夜晚在作业,
月光在书写。个体救赎的
方式有许多种,
其中之一是给生活一个界限,
给灵魂一个真相。

而能自圆其说的
绝不是真理,而能参透
星星和月光的一定是蒲松龄。

尖锐

人世肯定有什么把柄
落在他手里,所以他不得已
动用了言词的力量。
只是太厚了,那人世的围墙
甚于他的忧患。

九月二十七日我送友人
去高铁站。这座巨型的建筑
像佛祖遗失在人间的胃。
路面盛大,吞吐着无辜的人子,
一朵朵孤莲。

先生在油灯下的辩护
注定与这人世的盛像有关。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
触摸到了事物的核心。
但得到就意味着失去,
我懂得其中的悲哀。

高铁飞驰,空气
不断放大时光的荒芜。
一个“异”的世界就在不远处,
像当月的房贷一样尖锐。

我走近,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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