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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艺术2023年度诗人自选 | 柏桦:论蒲宁

柏桦

柏桦,1956年1月生于重庆。现为西南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出版诗集及学术著作多种。最新出版的有:英文诗集Wind Says(《风在说》)。法语诗集《在清朝》。《为你消得万古愁》(诗集)。《革命要诗与学问》(诗集)。《秋变与春乐》(诗集)。《惟有旧日子带给我们幸福》(诗集)。《蜡灯红》(随笔集)。《白小集》(随笔集)。《水绘仙侣:冒辟疆与董小宛——1642-1651》(诗集)。《竹笑:同芥川龙之介东游》(诗集)。《夏天还很远》(诗集)。《我们的人生:柏桦诗文自选集(1981-2021)》。《橘颂:致张枣》(诗文集)。

曾获安高(Anne Kao)诗歌奖、《上海文学》诗歌奖、柔刚诗歌奖、重庆“红岩文学奖”。羊城晚报“花地文学奖”。第九届四川文学奖。首届东吴文学奖。


蒲宁惊人的开始

开始真的是惊人,绝非古怪
说来你肯定不信,我八岁的一天
偶然看到了一幅插图——
一个粗脖子女性化的男农民
他径直地从画面里看着我
我感到害怕了吗?一刹那——
我感到的不如说是——厌恶
这厌恶让我产生了写作冲动
知道吗!这可是我首次写作冲动啊!
这是一个什么命运的预兆?
我后来的人生因此而展开……
难怪,接下来我要遇到那么多
甲状腺肿大的病人,好强烈——
好可怕、好不安、好美?!
怪异的命运呀,女性的疾病呀
将引领我写出怎样的诗歌和小说

2023年9月17日


听地名

四十一岁时,蒲宁曾说:“我一生好动,关注为我爱的世界,关注过去与现实的、恒久与瞬间的、远方与身畔的、所有世纪所有地区的生活。主啊,延长我的生命期限吧!”
——《蒲宁文集》第一卷,安徽文艺出版社,2005,第473页

诗人一生都好动
旅游除了看风景
也是为了听地名

我们在这里听到了什么?
不如说你听到了什么?
听吧,那蒲宁式的审美

总有好听的声音——
清晨才过贝鲁特
一小时后又入哈杰特

索法尔、贝达尔、黎巴嫩
巴尔贝克,大马士革……
“瞧,杰别尔——谢赫!”

“你旅行,你恋爱,
你觉得幸福……”
你在哪里?

注释一:本首诗歌中的地名,参见戴聪主编《蒲宁文集》第一卷,安徽文艺出版社,2005,第463-465页。
注释二:最后三行见谷羽翻译的蒲宁诗歌《你旅行,你恋爱……》。

2014年11月25日


艳遇
(在巴黎或记一次旅行)

一次奇特的艳遇来自中暑
——题记

伊万•蒲宁是世上最懂
艳遇的人,而望眼欲穿的
艳遇来得太迟了,是的
我有时会产生一个幻觉

那放在台阶上的小包包
远看好像一条小狗儿哩
(包里放着一册我早年的
诗集,是谁放进去的呢?)

你的书,不也是在茫茫
人海中寻找某一个人吗?
是的,我们的旅行已上路

真的没人知道那新来者
是谁?是的,除了我,没人
知道这故事在哪里结束

2014年4月20日


蒲宁在巴黎

我们也像蒲宁那样,“我们常常只能回忆幸福”……
一个春夜,在巴黎卢森堡公园附近一家旅馆,我重读了蒲宁的小说《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我不禁感叹蒲宁七十四岁时在巴黎的回忆,他正在度过他最后的年轻晚年……真好,他终于摆脱了青年时代一贫如洗的尴尬以及痛苦所带来的非凡天赋的难堪,他开始享受巴黎的宁静与舒适,直到他又对这宁静与舒适感到了厌倦……
——柏桦

永恒的俄国北方
永恒的星空晴朗
天边闪着电光和北极光……
世事难料,来不及多想

后来,革命爆发了
我怀着远行的惊喜开始了流亡
从敖德萨到君士坦丁堡
再到普罗旺斯,又到巴黎。
 
你还那么着急吗,蒲宁?
未雨绸缪不只关乎老年
任何时候都有必要。
是的,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青年时代那颗苦难心
那羞于启齿的可悲贫困
终于在巴黎幸运地结束了。
生活漫长,我还会活很久……

我现在觉得自己才二十岁
一切重新起头刚刚开始……
我心想着未来的幸福
也没有忘记眼前的生活

整整二十年,在巴黎
我写作……紧凑而专注
只是不想见人,不太爱说话
后来为什么我说得也不少

那天,和纳博科夫吃饭
我激动不止地冲他说
你将在黑暗中孤独地死去
天呀!我怎么这么说话!

我哭了,我恨我、我气我
那是怎样的委屈和嫉妒
我不愿直视我,也不想可怜我
我只想立刻抛弃我!

2017年3月17日,新加坡
2022年7月5日,成都


轻盈的呼吸
(一种蒲宁式的美少女观)

“而最主要的,你知道是
什么吗?要有轻盈的呼吸!
我恰恰有这样的呼吸。
你听,我是怎么呼吸的——
对吗,是这样的吗?”

我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我的今天比昨天美丽,不
我这一小时比上一小时美丽
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
之后,我还剩下多少岁?

我的一年一月,一日一时
我的一分一秒,一呼一吸
我还有五分钟?我还有五世纪
在这样一种永恒的日子里……
在这样一种轻盈的呼吸里

你看看吧,伊万•蒲宁
你的神魂如何颠倒、颤栗
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吗?
为终有一天,你会为我写下
“一个少女的美的墓志铭”

注释一:本诗第一节出自蒲宁短篇小说《轻盈的呼吸》。

2019年2月28日


哪里需要彻夜长谈

那次我们在海边几乎聊了整整一夜,他拥抱了我,并说“我们将是彼此一生的挚友!”
——蒲宁《拉赫玛尼诺夫》

长谈者“音信全无地死去,力气尽失地归来”。
——《帕斯捷尔纳克诗全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第1192页。

越先锋反而越要抒情,在俄罗斯
年轻的彻夜长谈见证我们的一见钟情
那时相见恨晚的暗号一句话就对上了
我生命中的兄弟,从契诃夫到蒲宁

是真的吗,需要说这么多话吗?
其实任何人的生活只需几句话就说完了
“我还能向你讲什么呢,我什么话
也没有了。”哪里需要彻夜长谈?

可有句话说不通(除非正话反说):
一个人说得越多,看起来就越无用
是因为说多了耗尽他行动的力气?
还是说多了就是威胁(问王寅)?

那些谈论自己痛苦的人,也是爱抱怨的
自恋人,他们以不停地折磨他人为乐
但请放过我吧……别!别!别!
别选中我,别聊杀我,别让我沦落

2020年7月2日


怀念秋天
——从俄罗斯到中国

日新又古老的岁月——秋
“将来该怎样就怎样吧……
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读蒲宁的《秋千》读到什么?

爱从眼睛开始,到嘴唇结束
(这让我想到弗罗斯特
诗从愉悦开始,到智慧结束
这也让我想到中国,见后)

还有俄国流亡诗人的眼睛
并非都有一种水果的光芒
俄罗斯的命运,果园里的风
安东诺夫卡秋天的苹果……

“天气多么凉,露水多么重”
人活一百岁也不稀罕呀
难道这一切只有蒲宁感到了……
镜头转向歌乐山早晨的风暴

诗歌的隐秘法则刚诞生于重庆
你为我朗诵素昧平生的友人
这是全新的秋天呀!1984
镜中何人斯吸引的也是全新少年

2023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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