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马占祥（回族），中国作协会员，参加第28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17届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获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出版诗集《半个城》、《去山阿者歌》《山歌行》《西北辞》《陌上歌》。

九月末

九月末，雨多起来了
小城里南去北往的两条路
指明了风的去向
我喜欢的花朵
还在路边红着

我看着流过几十年的清水河
驮着云朵，路过红柳滩时
压低了试探的水声
麻雀飞起
它们的族群庞大而矫健

月末的傍晚来得极快
新区的一段路上，几个明媚的人
忽然就暗下来
我没看到黄昏的余光，只有
沿途的灯盏守着薄薄的傍晚

这些天

读巴别尔，词语的君主
铺开煌煌章节。这些天
我的焦虑症表现为无所事事

无辜的巴别尔给我说着安静的词语
我愿意将这微小的喜悦
拿出来，呈现给阔大的世界

只到，落日终止了时间
你的背影
终止了想念

心有戚戚

暮色阑珊
飞快的鸟
落于花丛
我心戚戚

天宇幽暗
河流藏好光芒
星野，蓦然降临人间
我心有戚戚

一座城池回到古代
我才能与你相遇
你离开时，我们没有说话
当时，人类还没有语言

鸳鸯湖

湖史记载：湖中鱼，它们的江山称为水域
一鱼一国王。它们的族群随波逐流
遇见国王不叩首

它们素食。有时，舍己为人
水留存的云朵像字据——记下时间的迅捷
有鸟，以单音节念着经文，其名鸳鸯

吃甲虫，吃草根，在水面行走
它们不读书，亦不懂哲学
它们没有给湖泊命名

对于鱼而言，这国度的疆界如此辽阔
十里江山，够供奉一生的欢愉
一湖春水，够洗净白云，或者，落日

秦长城

风吹到现代，吹到一堵城墙前
就能复习一遍秦代
芨芨草，无籍可查
第五十代孙？第八十代孙？
它只负责摇晃绿色的长须

现在，没有万古愁。有野蜂
有打碗碗花，都有年轻的样子
兀自飞
兀自散发微薄香气
哎呀，都是高兴的样子

一座颓废的城墙，满面皱纹
老了，即使一只花色美丽的鸟
飞过去，它也不欣赏
它对美学的鉴别几近迟疑
迟过了多少朝代？风也不记得

窑山盛产一切

山峦的身体里有煤，有铁，有金银
都是新鲜的。山坡上
一只黄鹣子张开翅膀
背着一天的行程。沙枣树已经开始落叶
香茅草在田埂下藏着黄绿相间的家谱

窑山不高。蚂蚁的部队，对我这样陌生的
闯入者，表现出警惕
时值初冬，有暖阳将白色腰身安置在山岗
我奔波的前程崎岖，路过窑山时
烟火浓烈的黄昏刚好谢幕

关于一个湖泊的提纲

我在河边的发现：一条河
由北往南，不停不息
一条河倒影的麻雀和乌鸦大小一样
写意般的点缀了水
河流统治的卵石
都是湿的

我在一段水流的章节中
读到时代的隐喻

三天之喻

三天，郊区的原野上风吹着茅草
县城里，广告上的药物治疗软弱的词语
我在三天之中写下的所有短句，都不能成为印证

我的梦境里：你手持绳索
栓住了狂奔的石头
石头苍白，石头屏住粗粝的气息

傍晚的流星给山峦一侧画上句号
谁住在山下，在县城之外
替我收藏暮色，以及有关你的星辰

漫过人间的河流

一个词：舟渡
对岸的风景，有些树木绿色还在
草都有名字
只不过，姓氏不一样罢了

我在河岸的留言，一个一个
石头一样布满的藓衣
你乘坐的马车路过时
有个石头刚好开着花朵

然后，河流汤汤而下
漫过人间
辞藻鲜艳
形容巨大的星空和你的样子

半个城

1

在半个城，我的行李包括
一条小河，三座山峦和一把芨芨草

它们一年绿一次，在两个季节里
分别黄一次，瘦一次

它们，很重

2

半个城里有中国的飞鸟
赤翼，黄喙，其名黄鹣子

在春天，它们的爱情是飞翔
秋天，它们的家园在半个城

河流一侧的原野，容纳月光的修辞

3

我叙说的河流纤细曲折
上游，来自山间。下游，与云朵相遇

在半个城，地下晃动的火焰
从地面上升起，开着红色花朵

被雪花，浇灭

4

一半的大地平坦，一半陡峭
山羊，留下影子

所有的风，完整地吹过另一半
风是绚烂的

人间的合唱，清新，美好

5

有个人。我的描述不太确切
她喜欢在山里，看云听雨

她在屋檐下最美。粉红的晚霞
是一条悲伤的鱼

她眼中的池塘，盛着流水

6

时光是奔跑的。半个城外
墙垛上的莎草，又长了一岁

一岁之中，文字陈旧的颜色
是一个接着一个变成灰白色

之后，故事里没有错字

7

清晨，城里的灯火是热的
我在这一半城池里，放下黑夜

我会爱你，用多汁的水蓬草
诉说，灰尘般细微的爱意

词语复活了诗意，一座城有鲜艳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