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叶芝和他的拜占庭诗篇:唯不朽灵魂,可对抗速朽肉身|纪念(2)

叶芝将查士丁尼时代视作以基督诞生为标志的两千年历史循环的第八月相,代表在一个属于原始极的千年中对应极力量最强的阶段,同时也是千年历史循环的第十五月相时期,代表满月光辉下的文明状态。在这一历史时期,原始极的基督文明和对应极的希腊罗马古典文明力量达成了平衡和统一,这种状态通过艺术得到了表达。建成于那时的索菲亚大教堂耸立逾千年,很长时间里被视为人间天国的象征。而盛极一时的马赛克拼花艺术更是直观地体现了许多艺术家在一个集体幻象的感召下,超越自我意识局限创造出的完整的美。此外,这一时期的金银器手工艺也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因此,叶芝写下驶向拜占庭的诗题时,并非想要去到那个如今叫做伊斯坦布尔的城市,而是表达对一种将多种对立汇融一处的理想存在状态及其艺术表达的追寻,即,艺术家克服了灵魂和自我的对立,心手合一,念及意遂,融入“和谐存在”(unity of being)的同时,也创造出了具备“完整的美”(the complete beauty)的艺术品。

下面我们就进入诗里做逐节分析。

3

驶向拜占庭

i

那不是年迈之人的国度。年轻的人
在彼此的怀抱中,鸟儿在树上
——那些将死的世代——在歌吟,
鲑鱼稠密的瀑布,青花鱼麇集的海洋,
游鱼,走兽与飞禽,在长夏一季里赞美
孕育,出生又消亡的万类。
沉陷于感官的音乐,它们却
一起将那无龄智识的丰碑忽略。

That is no country for old men. The young
In one another's arms, birds in the trees
- Those dying generations - at their song,
The salmon-falls, the mackerel-crowded seas,
Fish, flesh, or fowl, commend all summer long
Whatever is begotten, born, and dies.
Caught in that sensual music all neglect
Monuments of unageing intellect.

“那不是年迈之人的国度。”一句简洁的开篇既是直告又是叹息,点明其时占据诗人意识中心的矛盾:衰老的人在一个万类生生不息的盛夏国度。接下来的几行叶芝借鉴了两个经典意象来描述老人眼前这个盛大的对立面:生命之树和感官之海。仿若伊甸园的生命之树,这里的树下有在彼此怀抱中的男女,树上有鸟儿,都在歌唱。可年轻人和鸟儿纵然青春,生命却不过是从一开始便走向死亡的速朽过程,所以他们也都是将死的世代;4-7行属于感官之海:“鲑鱼稠密的瀑布,青花鱼麇集的海洋,”在那些水域,那海洋里拥塞着生命,回响着感官的音乐。最后一句呈现了此诗核心的一组对立:感官音乐和无龄智识。

无论是新柏拉图主义的太一/理智/灵魂三位一体,还是叶芝自己的天体/幽灵/幽魂三位一体中,处在图之右下角第三位的灵魂(幽魂)既可以向下沉堕于物质世界,迷醉于感官音乐,也可以向上经由理智(幽灵)的升华汇入天体成为不朽存在。感官之海中汇融了所有生命的感官意识,感官音乐是所有生命共享的本能和自然直觉;而无龄智识则是人类智识成就的世代累积,永栖于天体中的不朽灵魂是自远古以来沉积的人类智慧的载体,是一种超越生死之界的存在,会以气态的影像直接映现在特定接收者(比如先知或者艺术家)的心灵之眼前,传授他们以灵魂的歌吟。

ii

年迈之人不过是无用物事,
悬挂于杆子上的破旧罩衣,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歌声愈高昂,
为那每丝每缕的必朽皮囊,
并没有教授歌吟的学堂,只有勘研
的碑林,耸立着自身的庄严;
因此我远渡重洋,抵临于
拜占庭这圣城之域。

An aged man is but a paltry thing,
A tattered coat upon a stick, unless
Soul clap its hands and sing, and louder sing
For every tatter in its mortal dress,
Nor is there singing school but studying
Monuments of its own magnificence;
And therefore I have sailed the seas and come
To the holy city of Byzantium.

第二节以欲扬先抑的方式继续强化和衍射第一节中的对立。年迈之人不过是像稻草人般的废旧品,除非——灵魂拍手作歌。老年人和青春盛夏生命的对立在这里个体化为灵魂和衰朽肉身(破旧罩衣)的对立。两手相合的意象指向对立面的融合,即灵魂在超越并完全驾驭肉身的状态中,可以唱出超凡智识之乐;进入火态意味着灵魂对肉身的燃耗,所以肉身愈凋零,灵魂的歌声愈高昂。

5-6行大概是全诗最幽微难解的地方。全诗出现过两次“碑”,第一节最后一行“无龄智识的丰碑”,是人类集体智慧之载体,而此处“自身的”指示着个体性,与集体性构成对立;“勘研”得来的知识和冥想顿悟中得来的集体智慧之灵知也构成对立。联系他本人的思想倾向,叶芝在这里想要表达的可能是:那些仅仅把精力投放在勘研和描摹外部世界的学者和艺术家们,他们的成就只是展示了他们个人头脑的发达,跳不出个体感官意识的局限。他现在身处的环境既不是老年人的国度,也没有教授人们直悟真知,深探灵魂维度的学堂,所以他向往着,渡过这感官之海,去到满月清辉下的文明范本——拜占庭。

iii

哦先贤们于神的圣火中伫立,
彷若位在镶花成像的黄金之壁,
从圣火中出来吧,依螺旋游移,
做我灵魂的歌吟之师。

燃尽我心;它因念欲成疾,
又绑缚于奄奄待死之兽身,
它不知它所是;请将我收进
那永恒之巧制。

O sages standing in God's holy fire
As in the gold mosaic of a wall,
Come from the holy fire, perne in a gyre,
And be the singing-masters of my soul.

Consume my heart away; sick with desire
And fastened to a dying animal
It knows not what it is; and gather me
Into the artifice of eternity.

第三节,稻草人叶芝来到了想象中的拜占庭。先贤们,也就是死后灵魂汇入火态现实(神的圣火)中的那些先知或艺术家们。大教堂金壁上栩栩如生的拼花人像,由许多工匠制作的无数碎片聚显而成,就像无数先知智识汇融的人类集体智慧,幻化为影像显示在后辈冥想或顿悟或睡眠时刻的心灵之眼前。第三行,诗人如同招魂会上的灵媒一般,对无龄智识的幻影发出召唤,请他们从火态现实中出来,投影到他的心灵,做他的老师,启迪他,让他的灵魂也能学会歌吟,在顿悟/神来/恍惚/忘我的瞬间一瞥永恒。第五行,衰朽肉身和灵魂的对立进一步内化为心和灵魂的对立。心,感官汇聚和欲念生发之所,却因念欲成疾,属于速朽凡胎肉身的一部分,无法认清自己。最后一句:永恒之巧制,即不朽艺术品,与速朽肉身构成又一组衍射的对立。

iv

一旦超脱于自然,我将永不
取身形于任何自然之物,
而要取形于,那古希腊金匠以
锤金和鎏金之艺打制,
用来保持那渴睡国王之清醒的品器;
或者栖落于金枝之上歌吟,
向着拜占庭的王公仕女们,
那已逝,将逝和将来之事。

Once out of nature I shall never take
My bodily form from any natural thing,
But such a form as Grecian goldsmiths make
Of hammered gold and gold enamelling
To keep a drowsy Emperor awake;
Or set upon a golden bough to sing
To lords and ladies of Byzantium
Of what is past, or passing, or to come.

第四节,灵魂在先知幻影的教导/感召下跳起了旋转之舞,并最后进入了火态现实,超脱了肉身束缚(等同于艺术家超越了自我意识/心,开始接受无意识中漂移的意象,想像力和创造力直达真知/化境)。叶芝在此表达了自己想要凭借不懈的努力在艺术创造中达成超越,成为圣火中的先贤那样不朽灵魂的愿望。金鸟的意象被他进行了多重合并:既是古希腊金匠打造的不可思议的艺术品,也是火态现实里承载着不朽激情和智慧的天体,也是永远存在于人类集体无意识中一次次涌现/度化/启悟凡人心灵,生成新的意象的原型。

“保持渴睡国王之清醒”一句中也包含了一组颇费解释的对立:自然之沉睡(the sleep of nature)和灵感到来时的清醒(the inspiration of art)。在早期《隐秘的玫瑰》一诗中,叶芝曾描写自然之美的化身,玫瑰,在于睡思昏沉的眼帘中深掩。相对于窥见永恒,艺术灵感迸发的一刻,日常沉陷于自然之念欲(感官音乐)中的人们呈现出的是一种昏睡态,因此渴睡的国王可以被代表永恒艺术之美的金鸟的歌声唤醒。

金枝意象来自于《埃涅阿斯纪》,埃涅阿斯手持金枝进入冥府又返回世间,金枝是让人可以超越生死之界的魔法物件。金鸟栖于金枝之上,说明金鸟栖于永恒之境。此处与第一节中属于将死世代的鸟儿在树上歌唱的意象形成对比。叶芝在笔记中曾这样提及:“曾有人造的鸟在金子的树上歌唱的记录。树位于拜占庭皇宫的某处。我以此作为指代永恒的理智欢乐(intellectual joy)的符号,与人类生命中的本能欢乐(instinctive joy)形成对照。” 金鸟对着拜占庭的王公仕女们,在满月清辉下,理智之枝上,歌唱过去现在和将来之事。过去现在将来融于一瞬,即唯一的瞬间,至福之永恒:这就是叶芝的终极向往。他以诗歌与哲学的炼金术熔炼而出的不朽诗篇中的意象。对于后世读者,他的灵魂永远寄寓其中,歌吟不停。

叶芝墓地

叶芝墓地

4

拜占庭

叶芝在1930年四月底的一则日记里记录了此诗的萌芽:“描述拜占庭,根据系统,时间设定在第一个基督信仰千年周期的末尾。一具行走的木乃伊。街角鬼魂净化的火焰,在金树上歌唱的锤金制成的金鸟,在港口,用它们的背载那些恸哭的死者去往天堂。这些主题在我脑海中存在一段时间了,尤其是最后一个。”同年十月,叶芝将此诗誊抄稿送了一份给T. 斯特奇·摩尔,解释说这首诗是由摩尔对于《驶向拜占庭》一诗的批评引发:“你曾反对说那首诗结尾处由工匠制作的金鸟和别的东西一样也是自然之物。这让我感到这个想法需要进一步的解释。拜占庭的教堂里使用钟。”可见,相对于前一首诗中满月月相下的拜占庭,后一首诗中的拜占庭时间背景推后了五百年,来到了基督信仰两千年循环之第十五相,朝向对应极的古典文化已经衰落似暗夜星光,而朝向原始极的宗教信仰力量达到了鼎盛期,星光下大教堂的钟声响彻海面。

白日未净化的影像消退;
皇帝醉酒的卫队在沉睡;
夜晚的共响消退,夜行人的歌声
随那大教堂的钟鸣;
星光抑或月光照射的穹顶睥睨
人之所是,
那些个混掺的凡躯,
人类血管内外的愤怒和泥涂。

The unpurged images of day recede;
The Emperor's drunken soldiery are abed;
Night resonance recedes, night walkers' song
After great cathedral gong;
A starlit or a moonlit dome disdains
All that man is,
All mere complexities,
The fury and the mire of human veins.

此节中诗人用三组对立的事物从世俗、宗教和艺术三个层面对上一个千年之际的拜占庭做了概貌式陈述。“白日未净化的影像消退;皇帝醉酒的卫队在沉睡;”卫队本来是护卫并辖治城市的力量,却醉酒并沉睡了,白日的乱象未被处理,醉酒的士兵也构成乱象的一部分,说明军队纲纪松弛,城市秩序混乱。卫队和城市秩序构成世俗和政治层面的一组对立;而将光天化日之图景称为“影像”,也传递了叶芝关于现实世界相对于更高更恒定的灵魂世界不过是幻影般存在的理念。夜晚的共响指的是夜行人的歌声和大教堂的钟鸣,大教堂的钟鸣代表着统治人们精神层面的宗教力量,而夜行人根据初稿判断,或指妓女,禁欲的宗教和指示着纵欲的妓女构成了宗教层面的对立;星光抑或月光照射的穹顶,指的是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作为不朽艺术杰作睥睨着凡人那充满矛盾的混掺体。不朽的艺术品和速朽的凡人肉身这自然之物构成艺术层面的对立。总之此时的拜占庭并非人间天国,而是充满了矛盾且陷于自然之沉睡态的城市,是相对于火态现实的地面现实的一个范例。

我的前方漂浮着一个幻影,人或是鬼魂,
更似鬼魂而非人,又更似幻影而非鬼魂;

因为冥王的线轴缠绕着干尸布,
可以展开弯曲的路途;

一张既无水汽也无呼吸的嘴,
那些屏息的嘴可以将之唤回;

我呼喊那超人的幻影;
我叫它死中生魂或生中幽灵。

Before me floats an image, man or shade,
Shade more than man, more image than a shade;

For Hades' bobbin bound in mummy-cloth
May unwind the winding path;

A mouth that has no moisture and no breath
Breathless mouths may summon;

I hail the superhuman;
I call it death-in-life and life-in-death.

幻影和鬼魂自然是玄学秘术专家叶芝的重点研究对象。在《世界灵魂》一文和《幻象》一书中,叶芝对生者和死者,物质和精神之间的世界分层和转化关系进行了详尽的阐述。鬼魂,是人死之后的魂魄,气态的存在。而幻影,是火态无龄智识之载体在先知或艺术家的心灵之眼前的气态投影,既非鬼魂也非人形,是一种集体性智慧和抽象观念的幻化及示现。

叶芝。

叶芝。

叶芝受尼采的思想影响最为深刻,在此诗中可以看见明显的证据,比如将栖宿于火态的灵魂之幻影称呼为超人,而死中生魂或生中幽灵这个说法也曾在《埃涅阿斯纪》中被用以描述手持金枝超越生死的埃涅阿斯。冥王的线轴可以展开弯曲的路途,所以超人可以直接映现在先知或艺术家的心灵之眼前,也是超越生死之界的存在。冥王缠绕着干尸布的线轴这一意象,也指的是死者回归的集体无意识之境,一生的记忆和冲动都像布一样缠绕合并于一个轴心,是类似于唯一的瞬间的概念,至福的又一称谓。

屏息的嘴在这里指代的并不是死者无呼吸的嘴,而是用来描述冥想或恍惚状态中人的灵魂脱出肉身后没有呼吸的状态,是活人屏息的嘴,指代进入忘情无我状态的艺术家和先知们。因此5-6行是在说,超人那没有水汽和呼吸的嘴,艺术家和先知们忘记呼吸的嘴可以在强烈而纯粹的精神状态里召唤。

奇迹,鸟儿或手作金艺,
比鸟儿和手作金艺更神奇,
嵌植于星光照射的金枝,
可将冥王的雄鸦肖似,
或是,在黯然的月边,大声讥嘲,
以恒定无改的金属光耀,
尘俗的鸟儿或花瓣,
以及所有泥或血的凡躯混掺。

Miracle, bird or golden handiwork,
More miracle than bird or handiwork,
Planted on the star-lit golden bough,
Can like the cocks of Hades crow,
Or, by the moon embittered, scorn aloud
In glory of changeless metal
Common bird or petal
And all complexities of mire or blood.

稍加观察,便可发现第二节和第三节存在句式和表达法的平行。叶芝在对于自己在冥想状态下看见幻象并获取艺术灵感的过程的描述中,将超人的幻影加以陈列之后,开始描述和陈列与之相对应的艺术品,完整的美的化身。就像超人的幻影既不是人也不是鬼魂一样,奇迹般的艺术品金鸟,既不是鸟也不是手工艺品,它是比鸟儿和手工艺品更神奇的存在。

和尼采一样,叶芝也将艺术视作生存的最高形式,唯有审美观照下的生存才有意义,美是凡尘俗世唯一的出口。传说中古希腊工匠以锤金和鎏金技艺制作出的金制机械鸟,会自动歌唱。这样的艺术品并非像摩尔所质疑的那样仅仅是自然之物,而是栖于金枝之上的不朽存在,具有像冥王的雄鸦一样将死者唤醒的魔力,也就是说,完美的艺术品在后世欣赏者那里也会一次次唤醒激情和灵感。

星光照射的金枝,也点明了时间背景,星光是千年循环里对应极力量的微弱星光,月光是千年循环里原始极宗教力量最强时的月。在叶芝的理论体系里,月是主体性的象征。宗教压抑着主体性,所以此时月是黯然之月。金鸟具备唤醒之力,也具备嘲讽之力,嘲讽着凡尘俗世速生速朽的自然之物。不朽灵魂汇融其中的金鸟是智慧和激情的造物,是黑暗时代里明明如月的,天体般的超越性存在。

在午夜里皇帝的石铺地面,
火焰飞掠,没有烧去木柴,也非钢镰引燃,
风暴于其无扰,火焰生出火焰,
热血生出的幽灵到来此间,
解脱所有愤怒的混掺,
于一种舞动中将之衍散,
一种痛苦的恍然,
一种痛苦的火焰,烤不焦衣袖一片。

骑跨于海豚那泥与血的凡躯混掺,
幽灵挨着幽灵!金器坊分开了洪泛。
皇帝的金器坊!
舞步之下的大理石板
分开苦涩的怒涛混掺,
那些幻影仍将
生成新鲜的影像,
那海豚破浪,那钟声播扰的海洋。

At midnight on the Emperor's pavement flit
Flames that no faggot feeds, nor steel has lit,
Nor storm disturbs, flames begotten of flame,
Where blood-begotten spirits come
And all complexities of fury leave,
Dying into a dance,
An agony of trance,
An agony of flame that cannot singe a sleeve.

Astraddle on the dolphin's mire and blood,
Spirit after Spirit! The smithies break the flood.
The golden smithies of the Emperor!
Marbles of the dancing floor
Break bitter furies of complexity,
Those images that yet
Fresh images beget,
That dolphin-torn, that gong-tormented sea.

第四节和第五节关联紧密,因此放在一起解读。第四节表面上描写的是鬼魂在拜占庭夜晚的铺石地面上跳起了旋转之舞,燃起了涤罪之火,脱去所有复杂的尘世牵念得到净化之后,便可以骑上海豚渡去彼岸天堂。这是古希腊罗马的神话故事,叶芝在给友人的信件中提及他在观摩拉斐尔的一件相关题材的大理石雕塑作品时获得灵感。在诗中他将这一意象和金匠打制金鸟的意象进行了并置和糅合,同时也将鬼魂在涤罪之火中跳舞的意象与金匠在艺术创作过程中达成灵魂超越的意象进行了糅合。

拜占庭时期城市建筑广泛采用大理石,皇帝的铺石地面,既可以是街角的地面,也可以是金器坊的石铺地面。而“热血生出的幽灵”一词更是耐人寻味,若是死者的魂魄,其实无须加一个形容词,所以这里也很可能是在描述如下场景:金匠们在创造过程中,灵魂在与肉身的对立中跳起了旋转之舞,脱离了肉身,摆脱了自我意识的束缚,化为幽灵看见了超人的幻影,即受到集体无意识中某种智识存在的感召,被点燃了灵感的火焰,创造出非凡的艺术品。旋转之舞,痛苦的恍惚之境,痛苦的火焰是灵魂之净化与超越的三个步骤。这与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对于古希腊悲剧艺术对于灵魂的净化作用的分析也形成暗合。古希腊悲剧中的悲剧英雄在不可改变的命运里竭尽所能做着抗争,在失败中窥见人生真相,陷入痛苦的恍惚,最终放弃自我,却因放弃反而达成超越,也令观众的情绪得到宣泄和净化。

第五节由拉斐尔雕塑之意象开启(据国外学者考证,并无海豚驮鬼魂渡海的拉斐尔雕塑存世,叶芝提及的也可能是另一尊包含海豚的雕塑或则另一幅相关题材的壁画,当然,也可能是融合了诸多记忆的印象),净化后的鬼魂获得了海豚的承载,或者说可以驾驭海豚这生命原始冲动的化身,渡过汇融一切生命意识的感官之海,去往彼岸。这一意象在第二行随即转化为金匠借着手中创造的艺术品而进入永恒的意象。所以第二行“幽灵挨着幽灵”之后紧接着是“金器坊分开了洪泛”,形成两个意象在视觉上的并置和衔接。肉身凡胎的海豚于感官之海中破浪,肉身凡胎的金匠也在金器坊的大理石地板上跳起了灵魂超越之舞,分开了感官意识和欲念的洪涛。曾有中世纪的神职人员称上帝在大理石中封印了开满鲜花的原野,林木苍翠的群山,鱼和融化的白雪。因其细腻平滑融合态的纹理,大理石在叶芝的诗里也常被用来指向灵魂进入的融合与超越态,指向不朽和神界。

诗的最后三行,被公认属于英语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行,以一个壮丽的意象呈现了一切生命意识的海面上,艺术家克服自我局限创造出完美艺术品并借此达成不朽的过程,呈现艺术之美对于凡俗的超越和对于人生的救赎。海豚破浪,钟声播扰的海洋,意指这生命意识的海洋会被代表生命本能和原始冲动的海豚以及代表宗教力量的钟声这两种对立的力量所扰动,处在永远的动荡之中。而审美化生存和对于不朽艺术创造的追求是超越娑婆世间的途径,一代代人的创造性努力在这海面上生成着影像。古希腊金匠的金鸟,包含海豚形象的大理石雕塑激发了叶芝的拜占庭诗篇,而叶芝的拜占庭诗篇又将激发哪些后世之人产生新的灵感,创造出人类集体智慧中永恒浮现的新鲜影像?

本文部分诗歌和引文来自多卷本《The Collected works of W. B. Yea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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