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人类为何会“以善之名,行恶之实”?丨棕皮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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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于坚 无数的“翁丁”在消失。尽美尽善,不美的进步必不善。如果只是利用世界而不美,必至空虚。人就不必尊重那些基于想象的神灵载体,它们只是弱肉强食的利用对象。悲剧得以发生的根本,在于对“善”“进步”的肤浅理解… 翁丁是云南高原上靠近澜沧江的佤族原住民寨子,最近被一场大火烧光了。这个古寨,建造在亚热带丛林中,看上去像是一群草叶建造的金字塔(“茅草屋”这个词贬低了它的华贵和庄严),在世界金字塔式样的建筑物中,别具一格。更重要的是,这不是死去的金字塔,而是活着的金字塔。几年前,佤族人依然住在里面,已经住了600多年。 草叶、竹子、木头的建筑最怕火,但六百年都未被烧掉,如今成为灰烬,为何?原住民被要求必须搬到水泥新村去,金字塔用来搞旅游,满足游客的好奇心,赚点门票。这不是原住民的主意,是崇拜“发展就是硬道理”的人们的主意,他们认为翁丁是一种落伍,茅草房就是贫穷背时,钢筋水泥才是现代未来。 过好日子,这不是一件善事吗?最初,全寨子都不愿意搬,他们的神住在这里呵。后来,年轻人被说服(手机、电视机、来村里照相的艺术家、穿着世界名牌的游客……都在合伙说服。)终于搬走,接受了“生活在别处”。几个老人,顽固守旧的老人,留下来,直到末日。他们说不出要留下来的道理。佤族人本来也没有文字,“在阿维寨的河里洗了脸和手脚,我们就会说话了”。他们讲道理的方式与讲大道理的人们不同,讲不过,他们代表真理,只能逆来顺受。
翁丁 毁掉的建筑物可以复制,但时间创造的“翁丁之美”“灵光”(本雅明)无法挽回了。建筑物并不是孤立的居住模型,没有生活世界,就不会有这种建筑模式,建筑物乃是生活的载体:如何生活决定如何建筑。汉民族曲径通幽、画栋雕梁的四合院,希腊人的直线结构建筑莫不如此,这是世界观导致的。建筑的消失,必然也意味着生活世界的消失、历史的终结。水井和自来水管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前者导致“有水井出皆咏柳永词”,后者意味着漂白粉的标准。 马克思曾经为古希腊的天真之美辩护过:“困难不在于理解希腊艺术和史诗同一定社会发展形式的结合,困难的是,它们何以仍然能够给我们以艺术享受,而且就某些方面说还是一种规范和高不可及的摹本。”“作为希腊艺术的土壤的希腊神话,就是在这样的‘不发达阶段’产生的对自然、社会和种种关系的认识的表现。”“成为希腊人的幻想的基础,从而成为希腊神话的基础的那种对自然的观点和对社会关系的观点,能够同自动纺织机、铁路、机车和电报并存吗?在罗伯茨公司面前,乌尔坎(希腊火神)又在哪里?在避雷针面前,丘比特又在哪里?在动产使用公司面前,赫尔美斯(希腊神话中众神、宙斯的使者)又在哪里?” “为什么人类历史上的童年时代,在它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不朽的魅力呢?” 那些佤族人,为什么在这里住了600年而不进步?仅仅判为“落后”“封闭”,不过是来自一种单向度生活模式的自以为是的粗暴。 “最初,天地是用绳子捆在一起的,相距很近。造了我们人后,又给了太阳和月亮。造了人后,就把人放在岩洞里。月亮出来的地方,太阳出来的地方,月亮和太阳,女神和男神。当时造了我们人即放在岩洞里,我们人不能从岩洞里出来,在里面觉得难以生活。这时地上的雷声像蜜蜂似的嗡嗡作响,入阿嘟鸟听见声音就跟着去了,我们人听见了,树神听见了,竹子神听见了,山神听见了,蛇神听见了,各种各样都听见了。……”( 佤族史诗《司冈里》)
翁丁 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佤族人创造的这部伟大的口传史诗。正是《司冈里》这种万物有灵彼此尊重、共享的世界观,令翁丁人在那里存在了600年,并传承了先民的史诗:舞蹈、无数的民歌和他们热爱的生活方式。这种世界观,也是古代中国的普遍世界观:“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为声,目遇之成色,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汝子之所共适。”苏轼《前赤壁赋》原住民的世界观与开发者不同,他们与翁丁的关系是“好在”。好在,是云南方言,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尽美矣又尽善矣”。孟子说,充实之谓美。美在第一,善其次。善就是利用。如果只是利用世界而不美,必至空虚。人就不必尊重那些只是基于想象的神灵载体,它们只是弱肉强食的利用对象。这一悲剧得以发生的根本,在于对“善”“进步”的肤浅理解,以及对起源自西方的“未来主义”的盲从。 在《知识分子与社会》一书中,索韦尔提出过“圣化构想”,这种“圣化”拒绝“温故知新”不顾历史,经验、时间、人性的复杂,唯我独尊,一切从零开始,自以为可以“提升”“打造”“进步”一切,一步到位建成人间天堂。用林毓生的话来说,就是“比你较为神圣”。外来者自以为自己比已经在翁丁住了六百年的土著更知道在翁丁这片土地上要如何生活。善被粗糙地理解为“进步”“唯新”,这种理解曾经在西方发展到极致,无数的“翁丁”在工业化进程中消失。尽美尽善,不美的进步必不善。教训可谓惨重。在尼采之后,西方思想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哲学家海德格尔、诗人荷尔德林都主张“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的栖居在大地上”。 翁丁之劫,再次暴露了某种单一世界观的肤浅、贫乏和野蛮,这是文明的质量问题。 马克思会同意翁丁的毁灭是一种进步吗?不会。 翁丁之歌 1
云南 永恒的边境 2
他们的史诗叫做司岗里 3
三年前他们搬走了 5
回来吧 你们离开得太久 二〇二一年二月十五日 于坚是诗人,“第三代诗歌”的代表性人物,强调口语写作的重要性。本文原标题为“论翁丁之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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