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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代建立一个自我:读陈律诗集《还乡》

在当代建立一个自我
——读陈律诗集《还乡》

聂广友

聂广友

聂广友,1971年出生于江西永丰,现居上海。曾出版过诗集《游园集》、《果园来信》。主编过《北回归线》(和梁晓明一起主编)、《新诗》辑刊。曾于2010年创办《风月大地》论坛。

游泳时,我才是真正的诗人,
但还不是我的祖先——
在金色浪涛中劫持明月,
阴茎喷射着洁白的盐的海猿。

——《游泳》

“每天你都在干什么?”
“每天,我都在涣散,
都在涣散中极力想念你——
我的遥远,无法看见的星。”

——《问我》

经常,我梦见空无的宇宙,
缘由并不知晓。
这天,沿着已来到的夏夜,
在湖边摘落一朵花,
终于明白。

——《夏花》

“游泳时,我才是真正的诗人”“我的遥远,无法看见的星。”“经常,我梦见空无的宇宙。”和陈律的大部分诗一样,这三首诗都有一个“我”,“我”一直是他诗中绝对的主人,就像他在一首诗中宣称的:“一直,我很少关注时代,/ 只感受自我和星空。”虽然“我”不是他的诗的唯一主题,但在他的诗中占据了一个绝对地位,是什么样的执着让他如此偏执于自我?我记得,他的这部诗集的原名是《一个自我的追忆》,当我看到这部诗集最终是《还乡》这样一个极富大地色彩的名称时,我有点惊讶,因为记忆中,他曾经那样骄傲地称自己是一个“关注天空”的诗人。

德国唯心主义哲人谢林,在谈到自我时,认为,当自我存在,世界便已存在。如何说明“世界是由我创造出来的——答案不可能是那个‘已经有意识的自我’,而必须是那个尚且处于无意识阶段的我。”而哲人的任务就是让自我不断向前追溯,忆起那个无意识阶段的自我,而那个无意识阶段的自我,才是(人性的)普遍自我,而已经有了自我意识的我是那个自我(普遍人性)在具体的人身上的实现,是一个个体的自我。人性的奥秘,人类的奥秘就在于那个开端的无意识的自我,认识它是哲人的任务,也是人类知识学的要求,这个需要也是人类本能的需要。关于它的知识,从终极形态来说,就是关于神的知识,也是关于人类的最根本的知识。

哲人描绘出的这个关于自我的追溯,和诗人陈律的《一个自我的追忆》有着某种形态的相近。哲人的义务就是追问存在的知识:什么是存在,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因为只有知道了我从哪里来,才有可能知道我是谁,以及我将到哪里去。亚里斯多德说过:“智慧和真知在本质上是一种本原学说。”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自我的追忆》是诗集的副标题,而这个副标题显明的词义,就包含了诗集的真正个性,也更包含了诗人诗中的那种突出的对形而上学知识的迫切关注。

我个人对诗人陈律诗的关注,大概是2012年,那时我在写《果园来信》,而他写短诗,他其实也写其他类型的诗,短诗写作很可能并非他当时的最重要关注点——他还写《我们时代的自然》系列,写古画诗,还有著名的《原道》。但引起我注意的正是他的这些短诗,在之后的一些时间,我也曾向他真实说了我的想法(指可能更喜欢他的短诗)。我也说不上是在哪个时间段开始注意的,反正那时他的短诗很有意思,让人读了很轻松,开放、安全,甚至会有一种愉悦。他那时的短诗写了哪些,具体是什么样子,我记不清了,从诗集里去找那种类型的短诗,好像也失之阙无。但那时我注意的是他的短诗有一个展开的结构,就是一个对原点的展开,这个原点有点类似于一个灵感的形态,然后作者对这个自然的形态展开其构成,而这个构成的展开其实也在诗的末尾抵达这个原点。他的这种写法有点类似于我的《果园来信》的结构,只不过我的《果园来信》的语言更有一种传统和古奥的特点。关于这些特点陈律在一篇写《果园来信》的批评《赤子思乡》里也分析过。但是陈律的短诗更简洁、显明,他是用一种现代汉语写成的。而他的这个对原点的展开和抵达,也有点近似于我上文说的这个关于自我的追溯的结构。

陈律那时的诗我已记不清了,但在诗集中我还是找到了一首,可能并不最能说明我说的那些诗的记忆和那种特点,但也许仍有一种那样的“原型”,我试着分析一下:

夏天,一个男人在海边
像一匹会思想的马
当他往大海走去又折身回来
我知道,这是台风

——《台风》

和陈律后来的短诗相比,这首诗也许更忠诚于最初的那个灵感,是一个完全的感受。我不知道他写这首诗的具体状态是什么,是即时的写作、当时的触动,还是在后来的生活中被情境触动,回忆起这个场景。但诗中的情景设置还是有了一个回忆的模型。如果是即时的写作,即是对台风的回忆。这个场景的结构,让他记起了,这是台风的结构。对台风结构的认识来自于之前,而眼前的场景的结构让他追忆起了那个更早的原型,台风结构的原型。他对它的认识来自于一种追忆、一种顿悟,它不是马上辨认出了它,不是如里尔克,因辨认出了风暴而激动如大海,他对它的辨认似有一个迟滞的过程——“我知道……”噢,我知道。而作者对它的辨认也不是一种理智、智识的辨认,而是一种感性上的辨认,是他的身体对它的辨认。还有一种可能,是情感的辨认。而这种感性的原貌甚至是情感的原貌附在了这个辨认上,因此这些文字,它才获得了重力,有了更多生命的记忆包含在了诗中,因此这首短诗也就不像只有四行这么简单。因为,我们读了,我们就能感觉到它的味道,是一种愉悦,还是一种况味?在我看来,更多还是一种愉悦吧,因为作者看到了,心灵看到了,他获得了一种类似重逢的喜悦,生命不就成了一种多,一种苍翠了吗!作者也把这种喜悦带进了诗中,这是有可能的。你想想,在海边,总是和愉悦相关,他或许想到了一些美丽的事情,而本来在海边,即使没有生命的追忆,不也是愉悦的吗,它总是和旅行、节庆相关,生命正在节庆中,时辰还早,在海边邂逅台风,能辨识出它,不也是很愉悦吗!这种追忆、辨认,与生命经验的重逢,本质上是一个灵感的结构,是身体对它的捕获,所以更直接,更快。这种喜悦,如果我们把它往更深了刻画,也可以说,他在这个追忆里看到了更神秘的脸。而归根结底,那是一张上帝的脸,他看到了,生命的秘密。这种看到,不是一种最大的喜悦吗。我们也可把这种喜悦称作一种善的行动,因为对本原的追忆,本身就是一种对善的实际的追求(柏拉图曾把本原定义为善。)另外一种情况,如果这不是一种即时的写作,那么这首作品仍包含了以上这个对原型的全部追忆的结构,只是更多了一种内容,在日常生活里,因灵感的触动,他追忆起了那个节庆的情境。

从诗的字面分析,也许,我们也可以把这种台风辨认为里尔克式的风暴,但从我的阅读来看,它是安静的,安宁的,没有那种复杂,有的只是一种安宁,内心的宁静、神秘,是一种对事物的认识之后的圆满感觉,一种抵达的圆满。至少,我是这样读的,也读到了它。台风既是追忆的原型,也是诗的结点,终结于它对原点的寻觅成功之上。而心灵的辨识,身体的对原型的辨识,就是诗的技艺吗?是的,就是诗的技艺。柏拉图曾经说过,技艺之母就是对原型的辨识,就是认识本原。而这就是原型吗?我想说,这就是诗人不断尝试的对原型的辨认,对原型的辨认是诗人不断的实践行为。而对原型的辨认会如此轻易发生吗?在这里我只想说,对原型的辨认是诸技艺中最根本的辨认,是最基本的知识,也是诗人所能反映的最艰难的技艺,它是最不轻易发生的事情,需要人的更真实的付出。

和陈律聊天时,他曾多次说到他早年生活的“失败”,以及随之带来的痛苦。也许和它有相关,黑暗一直是陈律诗作的一个主要主题,他曾写过一篇长诗《黑暗论》,谈及歌德《浮士德》时,认为,他最后读懂了歌德,《浮士德》写的就是黑暗。而和黑暗相对的,光明的爱,就像是一个事物的另一半, 更是他诗的核心主题,就像黑暗和爱合二为一才组成了完整的事物。这和诗人聊天时所呈现的一样。诗人在谈论起黑暗和爱这两个主题时,总是那么绝对,让人相信他确实获得了对它们的独到经验。而在这种谈话时表现出来的“绝对”的态度,会让人想到,像是里面有了一个强迫,而这个强迫精神总是让人觉得这是多么的陈律。比如,和陈律通电话,有时确实让人很“痛苦”。一般而言,和他的一个电话至少要耗时一个小时以上,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也是家常便饭。在电话里,他总是显得那么雄辩、滔滔不绝,诉说着他个人的对诗的理解,有时两个人的电话会变成他一个人的演讲,演讲着他的形而上学。而他的诗的理智色彩也更多体现在他对形而上学的热爱上,所以我们先搁下造成他对黑暗的认识的痛苦不说,先谈论一下促成他短诗根本来源的他对形而上学的热爱。

形而上学的根本主题是关于本原的问题:世界的开端,世界的构成,人的存在,实在是什么,人是什么,我们从哪里来,向哪里去,造成世界不停运动的原因是什么?而有时,诗人会认为是爱,他在很多诗里都谈到过爱:
 
有时,我并不孤独。
作为一个爱智慧者,
我已知道智慧是复数,又是一,
上帝是一,又是复数。
爱,亦是。

爱是(我们的)智慧。

——《我孤独吗》

开始了。究竟,这是何种往昔?
我看见在百花盛开的森林,
一位古老、英俊的神,
微笑着,轻蔑然而好奇地,
开始阅读年轻的爱。

——《爱的阅读》

海鸥飞走后,风更大了。
我听见一个声音——
“喂,诗人,你是我的敌人,还是朋友?”
一个更洪亮的声音随后响起——
“那你呢,大海,
是否,你是我的爱人?”

——《爱人》

诗人说:“爱是(我们的)智慧。”。柏拉图说:“哲学是爱智慧。”同理,陈律的爱显然不仅意指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爱情、亲情,而是接近一种哲学、形而上意义上的对爱的理解。是“一位古老、英俊的神,/ 微笑着,轻蔑然而好奇地,/ 开始阅读年轻的爱。”爱是使世界年经,运转起来,并生生不息的原力,是创造神甚至创世的神也要温习的根本知识与能力。由此,神明才能将这种爱教给人类,使人类获得祂的本质,是爱使世界能够运转起来,我们也可以把这个爱称呼为理性。在一种柏拉图的广义学说里,以及德国唯心主义哲人谢林那里,爱、理性、自然,有时可以在一定的语境内言说同一个事物。我们也可以说,是诗人早年生活的波折让智识色彩极浓的陈律开始反思关于爱的哲学,还是诗人天性上的对思辨的热爱使他思考这种哲学意义的爱,还是二者兼而有之,我个人认为是诗人天性的个性使然。甚至,我也会这样认为,是陈律对思辨的热爱的哲学气质让他的早年生活遇到了波折。因为在和陈律论诗的同时,我发现陈律是一个即使在生活上也是一个能力很强的社会人,同时,他的认真的强迫精神会让他有时显得过于较真,这种较真可能又来自于他对形而上学在他体内近乎本能的需要。在一个完美的社会里,这种认真我认为有时就是美德,某种古典社会曾显明了这点,而在一个后现代社会里,有时就是不容许一个实践精神很浓的热爱形而上学的人。在这里,我也无意强调他具有一种美德,相反,对本原的思考,对自我的认识,有时让他显得尤其自我(因为对本原的认识就是来自于一种对自我的认识),我这里想要强调的仅仅是他身上的形而上学精神,以及这由种形而上学精神带来的一种古典气质。而有时,古典的实质无非就是表现为一种对秩序事物的强调。

“那你呢,大海,/ 是否,你是我的爱人?”在这里,将大海想象为爱人,也正是诗人陈律哲学意义上的爱的一种形象表达。什么是爱人?这里也寓含了一个更丰富的含义。柏拉图在对话录《会饮篇》里就深刻地演绎了爱人以及爱的定义,因为人类的自大傲慢,主神宙斯便将“完人”劈成两半,其中另一半,便是他的爱人,而对另一半的思念、寻找,便是爱。爱人只是我们的另一半,我们所有的动力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完整的人,完成自己,或者说是完成对自己的认识,爱人不是爱别人,而是爱自己,爱原本属于自己的另一半。或许也可以引申更多,爱是我们的本能,当我们缺少爱时,我们是不完整的。我们的爱是我们内在本有的东西,我们如果丢了爱,就是丢失了(另一半的)自我。而对自己另一半的寻找,也意味了人类固有的孤独,孤独是神赐予给我们的本质缺失。在诗人陈律身上就能体会到他这种因本质的缺失所带来的强烈的孤独、焦虑、不安全感。这种焦虑只能是源自于这种对自我的认识,来自于对本原的追忆。因为从原则上来讲,所有的知识,知识中最根本的知识,就是对本原的追忆。而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人类对本原的遗失,人类对开端知识的缺失,也是缺失了自我、自我的缺失。人类对本原的追忆、寻觅,是一种源自爱的冲动。我们可以说,体现在陈律诗上的这种焦虑,反而真实反映出了当代社会人类的处境。在对自我的认识中,在对本原追忆的行动、实践里,他已获得了一些对自我的知识,建立了一些自我。因为,只有建立了这种自我,才会具有这种人类固有的孤独、焦虑、不安全感,体现在陈律身上、陈律诗中的,这种根深蒂固的焦虑、孤独,反而见证了他在生活中建立的一些自我。

对形而上学的热爱,势必会指引诗人去更多地了解那个古典社会。因为无论东西方文明,对形而上学最早的建立都发生在古代,如西方的柏拉图、亚里斯多德,根据那个时代经验到的真理意识,建立了哲学体系,它发生在古希腊。而基督教更普世的推广则发生在古罗马时期已经建立的普世社会,即沃格林所说的“天下时代”。根据对真理的不同形式的经验意识,沃格林把前者定义为理智性意识,把后者定义为人类意识中的一种灵性意识。而在东方文明中,对形而上学的最早理论上的建立,据我的理解,是发生在先秦诸子百家时期,但是更完整的形而上学体系的建立则发生在宋代,即宋代理学的建立。而对形而上学的热爱,必然会引导作者去更多了解这些建立了形而上学基础的古代社会,即那个古典社会。诗人陈律对古典社会的热爱也就是建立在对形而上学的热爱的缘由上。鉴于形而上学知识的基础奠定于古代,要了解形而上学必然也要去了解那个发生形而上学基础的相关社会,因为现代的以及后现代的对形而上学的理解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要了解形而上学这门科学的体系,不去了解这个整全的事物,不去了解它的基础部分是不可能的。但诗人体现在诗中的对古典时代的热爱更多是建立在这样一个理解上:即形而上学这门科学,它主要研究的主题便是要在一个看似无序的世界里去寻求它内在的秩序,对秩序世界的理性建立是形而上学的主要内容。而古典社会的建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对这种秩序的强调,它反映了人类对秩序世界的探索,和对秩序世界如何建立的历史实践。

作为一个现代诗人、写现代诗的诗人,诗人陈律当然不缺乏对现代性知识以及后现代性知识的了解,从他热爱的波德莱尔、马拉美、圣琼.佩斯、卡瓦菲斯等诗人的了解来看(他写过这些相关于诗人的文章),他对现代派诗人如数家珍,对现代诗的来龙去脉也一清二楚,这是必然的,这是基本修养。他写过一组名为《我们时代的自然》的系列诗,其中的一些句子就古奥、“现代”、晦涩。哲人谢林说过,“如果没有整体的自然,那么理解一个部分的自然是不可能的。”和现代诗人相比,不是诗人陈律的现代知识不够,而是他对形而上学的了解,他对思辨的天然的热爱,使他更了解那个古代社会,那个古典社会,他也就比一般人更多了解那个整全的事物。他拥有这方面的更多知识,他仍然在不断地思索,因为对思辨的热爱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只要他活着,就不会停止。以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就是这样,他天然愿意去寻找这个原因,这个本原。这里,不是说他对形而上学的知识的理解有多正确,而是说,对思辨,对形而上学的热爱对他来说就是很自然的,他天生为这个而活着,好像。因此,相比当代很多诗人,他天然更有一种古代的知识(也就具有了一种“整体”的知识)。而这个知识又天然携带了一个形而上的视角。并且,他对古典社会的热爱和当代很多写古风诗的诗人不同,虽然现在他也写古诗,甚至律诗,但是他和那些因为古代情趣、单纯审美而写古风的诗人不同。我认为在他很早的写作中,也并没有体现出多少这种对纯粹古典趣味、审美的执著,他没有这方面的尝试。他对古典社会的热爱更多是体现在更本原的问题上。

对古典社会知识获得的结果,使他对现代社会、现代性,本能地体现出一种警惕,这种警惕在他身上发生得较早,也较为自然。我不知道,他对现代性社会的警惕是否和早年生活的波折有关,但我更愿把它理解为来自一种对形而上学知识的拥有,来自他的思辨、反思。在我最初接触陈律的诗时,他诗中的思辨精神是让我觉得最能和其他诗人区别开来的地方。在后来的交往中,我才慢慢更加认识到他在政治上的保守态度,可能仍和他的形而上学知识有关,以及这种知识促成的他对古典精神的喜爱相关,但也有可能,和他的生活经历有关。在政治上的保守主义这点上,他和我的立场有些接近。就我个人经历来看(他因为有着和我几乎相同的经商职业),形成我思想上的保守的主要因素和我个人经商经历密切相关。从最早的九十年代起,我就开始做一些买卖了,我经历过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时代的各种阶段,对市场经济基础面的中下层情况较为清楚,在和各色人打交道的过程中,也清楚了解随着经济发展,人的精神面貌的巨大改变。我自己有一段时间就极其困惑于这种变化,它对我造成的主要的困惑表现在:维持着人们过去的精神生活的秩序基础,在这种经济大潮中被完全冲匮了,而新的基础又没有建立起来。这种秩序基础的匮失,使很多卷入这种浪潮中的人们,在一种经济决定一切的前提下,完全丢失了自我。人何以成为人,什么是存在、精神,决定人在社会生活中的存在的价值观是什么?好像只有经济,有钱没钱决定一切。而在这种价值观的基本面上,好像也就因为其实并没有什么价值观,人的思想反而得到了彻底解放,它的具体表现就是人的行为、实践不再受一种道德基础上的约束(因为对人的行为的约束机制、秩序机制好像消失了),人因为没有了这种精神基础,秩序、信仰基础,而变得极其缺乏一种行动上的道德感,或行动的精神。实际情况就是,人们普遍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并没有形成一种人的关于自我的理解标准以及相关的基础教育。在我个人的经商过程中,和中、低层人群的接触较多,尤其是大量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劳动者。这是城市化的结果,他们在这种经济大潮中也完全丢失了自我,既没有了原来乡村社会里的那种基本的、朴素的教人以善良的那种道德精神,它来自于一种中国传统习俗的对人的塑造,也缺乏一种对现代知识的基本了解和基本教育。这尤其体现在年轻人身上,因为年纪更大的一代人经过了传统的塑造,还多少保留了那种传统里的秩序意识,而在更年轻的一代人身上,体现在他们身上的只有需要一种自由,但却缺乏一种关于人的自我的最基本的建立意识。因此有段时间我感到尤其困惑,从年轻时的自我的一种的朦胧的思想激进中,开始了有了一些反思,更向往那种历史上曾有过的更有秩序的生活的建立。反映在我身上的这种认识,像是一种偏见,可能和我当时的个人视野以及学识限制有关,认识不到人类历史向前发展时的变革所带来的对原有秩序基础的必然冲击,以及反映在这种冲击时,对人的自我所带来的苦痛,没有认识到这是一种历史的进步的代价。而历史本身的进步也需要一种苦痛的代价。但即使现在让我回过头来看,我还是会认为这种表现在那个时代的过于强调一种现代性的自我是不对的。它的对人的真正的自我基础的丢弃,会给人的自我的未来增加一种痛苦,这种痛苦是剧烈的,因为它是一种失根的痛苦。

人类的这种对现代性的自我的过于强调的历史,让我想起十八世纪法国启蒙运动,这种本是随着自我的发展而表现出来的对一种旧制度形式的冲破,随着它的发展,演变成了一种对现代性的自由的绝对强调,而从根本上要去冲击一种人类文明所建立起来的基本建立。这种过分的对自我权利的强调的使崇尚理性的启蒙运动最终走到了它的对立面,也使法国大革命后期背上了恶名。最终正是在康德那里,将启蒙动运的理性精神又决定性的和形而上学结合在了一起,和道德、宗教等人类的本质存在科学地联系在了一起,把理性精神和一种虔敬主义在一种实践理性的层面上结合起来,或者说是,康德解决或纠正了虔敬主义不依赖理性的不利处境,而从理论上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启蒙运动的困惑,而“把启蒙运动带上了顶峰”。

上述这种经济大潮对人的解放,也体现在当代诗歌创作上,会带来一种现象——要求解放一切,总是强调对道德律令的解放,希求得到体现在个人权利形式上的更多的自由,它在中文现代诗的写作中也具体表现为一种对于现代性、后现代性的强调。我一直认为,现代性更多强调的是对人的解放,而这种解放的实质就是人要求从父亲、从上帝那里得到解放,因为上帝造人的目的无非就是要人的自我成长,从上帝那里成长,并最终走出上帝的怀抱,或者说长成上帝的模样。但是人的自由、成长的基础、奠基性概想,是奠定在上帝的基础之中的,即人的自我的建基是建立在上帝的建基之中的,丧失了这个根基而谈论一种自由、权利,只能是僭越,并且最终的结果会是丧失了自我的基础。人类的历史发展无非就是在强调上帝的基础之中的对人的自我的建立、发展。在古典社会里,对秩序基础的强调,有时就是对上帝基础的强调。自从文艺复兴、之后的启蒙运动、浪漫主义的发展以及现代派的崛起,为人的解放自我打开了方便之门,人类社会获得了最大发展的同时,也丧失了很多根基性、本原性的东西,所以也就有了所谓的西方文明的危机。这种对西方民主制的反思,在列奥▪斯特劳斯那里得到了较为集中的表达。而就我了解,诗人陈律就是一个在政治上的彻底的列奥▪施特劳斯主义者,后者是他热爱政治哲学家。

和当代很多诗人不同,对现代性的强调以及所反映出来的相关对道德律令的解放,以及对自我权利、自由的一种过分强调,在很早的诗里,陈律都没有这个倾向的诉求,这来自于他对形而上学的知识的获得,他的诗中的对形而上学知识的强调,反映在诗中的对人的自我基础的追问、追忆、建立,以及一直坚持着的在诗中的对人的根本问题的思索,让他的诗显得卓异。在这样一种令人的精神匮失的经济过程中,不断在诗中对基础进行思索和进行对它的建立,让我觉得,反而是理解了时代,理解了现代性,他的诗因此反而获得了一种时代精神。接上文,陈律的反映在政治上的保守主义,以及一种对现代性的警惕,不知道是否也和他的经商经历密切有关,而更多地理解到社会基础的一些基本面,我觉得是。这从他的诗可以看出来,这种对基本面的理解是扎实、朴素的。是他的这种经历加强了他对形而上学知识的关切,还是形而上学知识本身加强了他的这个保守立场,我想可能两者都有。他的这个保守立场有时又像是一种务实立场,他多次对马基雅维利的谈论和多次关于奥德修斯的谈论,都体现了这个特点。他也曾在谈到具体商业运作中的某种务实精神时发出感叹——“这是最起码的。”而这样谈起他的经商经历和他的形而上学之间的密切关系,是很自然的,就如同他在诗中也自然地谈论起它们:

因为经商的缘故,
与人交道,他喜欢有效率。
这种习惯已进入他的灵魂。
如此,几年过去了,
一个下午过去了,
我的朋友,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无题》

在一种对形而上学的热爱而推及的对古典主义的热爱的运动中,陈律在思想上追溯那个本原的存在,追溯那个世界的开端,和他体现于对历史中的具体古代社会的热爱是同一的。以我对他的了解,对这方面的知识的获得,使得他更热爱那个古代社会,这也更是相较于他的对某种现代性社会的看法而言。在一种对形而上学的溯原中,他爱上了西方文明中最早诞生了完整意义上的形而上学的那段历史——古希腊。他对古希腊诗歌的热爱也发生在他写诗的较早阶段,同时也发生在他诗歌写作的成长阶段,而他从中所获得的滋养也是培养了他诗歌主要个性的一个来源。我们都知道他喜欢卡瓦菲斯,他在一首诗中称他为“失去了战斗能力的古希腊人。”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古希腊人”,也给了他的诗决定性的启发。他在无数诗中写过那个辉煌的社会,但即使在我们看来的那个辉煌社会,在那个时代的诗人来看,却只是一个铁器时代,这是相对于更早的文明——黄金时代而言的。所以对陈律而言,这种思想里的对本原的追溯反映在对具体历史中的社会的认识之路是漫长的。他多次在诗中谈到《伊利亚特》、阿基琉斯、奥德修斯等,他们都是他的精神上的父亲、兄长。古希腊文明里的泛希腊世界则包括了更多的地中海沿岸的文明,除了欧洲外,在地理上也包括小亚细亚和北非的尼罗河流域。相比古希腊文明,古埃及文明是一个更早期的文明,在他们的文明里包含了一种更神秘的宇宙论世界观,因为相比古希腊文明,他们更早经验到关于人的生存的真理。古希腊的哲学,尤其是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已经在哲学上,在一种理智性的意识上完成了一种对真理的分化,在一种形而上学的建立上清晰阐释了这个真理的构成。而古埃及文明的这个宇宙论世界经验里的关于对生存的真理的洞见仍保持在一种神秘学里面,就像谢林说的,神秘学的本质仍然是关于哲学的知识,是关于形而上学的知识。这种知识里仍保留了古埃及人的关于对人的生存的真理的洞见的经验。诗人陈律的很多诗里都写到了古埃及金字塔,金字塔几乎成了他的诗的一个深度意象,也成了他思想结构的一个关键理念,在一首诗里他这样写道:

应该,你是对的。
为了离开,
为了大地不再是大地,
应该在大地上造一艘飞碟。
而诗就是飞碟。
左旋,沿着古老的星际走廊——
生命树上升,
来到愈来愈高的维度……
宇宙最自在的几何——金字塔面前。
你写诗就是为了认识金字塔。
感受如此这般的纯粹精神,
它的能量、形式、信息。
为此,你试图写一首长诗——
无数从未来大地升空的飞碟的原型。
而金字塔上空有无限。

——《金字塔上空有无限》

诗中的大地意象,是针对天空意象而言。在很多次谈话中,用一种玩笑口吻,我们会说我是大地诗人,他是天空诗人。他也确实写了很多关于天空的诗。在一首诗中他这样写道,“当你总是一人,应想起和天空的友谊。”。在另外一些诗里,他批评当代诗人缺失了仰望天空的能力。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宇宙论众神世界里的那个宇宙、天空是和神的存在紧密相关的。相对于大地,决定大地之上的秩序的是那个宇宙以及宇宙中的众神。对本原的探索,对人的存在的探索,必然要去探究那个更宇宙的世界。因为从本质上,对金字塔的理解,也来源于这样一个对本原的理解——那些关于众多理念的种属关系和金字塔的结构的讨论就是辩证法的工作。辩证法不是诡辩,而是一种真正的知识,而且是诸种知识中的最根本知识,即关于形而上学的知识。从感性世界到理念世界,再到数,最后到“一”。关于对金字塔的形式的结构辨认,以及对金字塔之上的存在的辨认,就是柏拉图的对本原的探索,只有真正了解形而上学知识的人,才能从众多种属关系,诸多统摄和区分中辨认出事物的真正关系和本质,才能去发现那位于金字塔形式上端的最高存在。当然,金字塔这个意象也代表了诗人对那个神秘世界的充满个性的感性认识,也代表了诗人对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奇迹——“天空”的向往和追寻。他对天空的向往首先是形而上学的,反映在他的生活里,又是感性的。在长期的对天空知识的追索中,他的身体已产生了对天空的一种本能的向往,代表着原型的存在的来源,也代表他能在生活中可以寄之以产生力量的一种知识象征,是他个人的生命树上的重要一环。如此,诗产生了。

在《<我们时代的自然>之:只要我们登上宇宙易碎的穹顶,梦想着在那里跳高》中,他这样写道——“宇宙中存在着一位逍遥的天才是可能的吗?”宇宙论众神世界的宇宙变成了他的生命树的宇宙,也变成了他的生命的梦想,他在《<我们时代的自然>之:这如此幸福的认识来自遇见你》中写道:

星空下,有着一张蓝色的脸的青年,你的声音对我有种魔力。尤其今晚,喜欢总在一首歌里纯粹创造的你在无歌的我面前创造了一座宇宙中最纯粹的方尖碑,并且咏叹:“方尖碑呵,人们竖立你,却已不记得你。我做梦是为了更自然地来到你面前,是为了更好建造你;我做梦是为了醒来。我……喜欢你的一切。最初,我在太阳神之前的埃及见到了你。我的记忆因为有你无与伦比。我心怀感激。”

这节诗表现了诗人的一种渴望飞向宇宙的冲动,在陈律很多的诗中我都读到了这种热烈情感。这种情感,尤其体现在他的《我们时代的自然》系列。这样,诗人的形而上学的知识就飞翔了起来。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他拥有的形而上学的知识产生了一种冲动,当然,还是他个人产生了冲动,是拥有了这个知识的诗人产生了冲动,于是后果也就是,这种形而上学知识,这个时代里的形而上学知识冲动了起来,产生了诗。陈律很多动人的短诗,他的短诗的最精彩的部分也都是这种形上知识在他身上的飞翔的冲动的反映,是这种形而上学知识的抒情,这使得现代汉诗产生了一种新的美学,同时也产生了一种新诗,如他这首短诗所写:

大气消失了
群星真纯、艰险
你的海洋
你的井水
抛开大地
向左!旋转着上升
直至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之后

这全新的形而上学之途
乃知识时代惟一的浪漫主义

——《惟一的浪漫主义》

我们也确实可以说,这种基于形而上学的抒情、冲动、浪漫主义,是一种新的浪漫主义,也是他所理解的这个时代的惟一的浪慢主义。在一种过分强调个人权利的现代性社会里,对形而上学,对本原的孜孜热切追寻、追忆,才是时代真正的浪漫主义,这是拥有了形而上学知识的诗人对时代的理解。而在他的一些描写对天空的向往的冲动的抒情诗里,我依稀能看到诗具有的一种明亮色彩,一种未来感,这代表着他对本原、原型的最具个人的最新理解。

反映诗人对形而上学的热爱的极致表现,是他的长诗写作,尤其是长诗《原道》和《对意识和运动的相对性的思考》。前者写于多年前,后者的写作还在进行,我多次听到他对这首正在写的长诗的重视和憧憬。《原道》有七百多行,顾名思义,就是追溯本原的意思。道在古代中国的语义与西方形而上学中的理性、真理的意思相仿,就是追问人的存在,世界的存在,世界的开端等形而上学的本质问题。唐代古文大家韩愈写过一篇著名的《原道》,开创了唐宋的古文运动,一洗六朝骈文的对华丽词藻的强调、堆砌,让文章回到寻求文以载道的大道上来,它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推动了自唐代中期开始的古文运动。这场古文运动在宋代达到高峰,产生了唐宋八大家,但这只是反映了文学上的成就,更内在的成就是启动了一场类似先秦诸子的对真理的追寻运动。宋代儒家一洗汉唐儒家致力于经学训诂的风气,而更多着意于对经文大义的发挥和追寻,“宋儒已有回到先秦儒家的风气与力量。”而它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导致了宋明理学的兴起。至此,中国历史才得以重新开始走向一条更绵长的道路。从宋明理学开始,中国古代哲学才真正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形而上学体系,也更深刻地定义了古代中国的政治、文化、宗教。四书《大学》开宗明义就表明了一种文明的观念,即每个人身上都平等的具有相同的权利,即每个人都有去完成上天赋予的内在于每个人身上的自我发展、实现的权利,这个发展自我就是实现一种内在于人的道德潜能的自我完成,这种内在于人的权利是先天的,表现为人人具有的一种相同的权利,同时也是义务,人人有去这样自我完成,并最终认识道的义务,这样的义务对君主也具有同样的约束。而发生在诗人陈律身上的这种长诗写作,对道、真理的追求,同样具有这种魄力,甚至是一场一个人的孤独的运动,在当代诗歌史上,甚至世界现代诗歌史上也没有这种个例。这种孤独的投身于追求形而上学知识,追寻真理的运动,可以说明发生在陈律身上的对形而上学知识的渴求,以及对时代精神的敏感和独特的认识。长诗《原道》已发表,我读过。老实讲,没法读完,因为太艰涩。相比《道德经》,它甚至更严格,规定了更严厉的逻辑。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就是一种思的、意识的、逻辑的运动,其中环环相扣,显出一种纯粹的理性的分析和推理的能力,同时也是一种思辨能力、反思能力,它的这种现代人对真理的极富心力的形式的追索,甚至让我想起斯宾洛莎的形而上学巨作《伦理学》的几何学形式的论证结构。但同时,它又是诗性的。《对运动和意识的相对性的思考》据说有三千多行,是诗人对意识运动的纯粹考察,陈律有时甚至说希望他的这首长诗能引来一些物理学家的阅读。在这里我要说,能引起诗人去写作这样艰深的长诗的原动力,只能是那些日益在他脑子里萦绕的形而上学。在这里,我只能赞叹,陈律的这种对发生于人类生存中的真理同时也是在他自身历史中发生的他个人的关于生存的真理的追寻是刻骨铭心、极具深刻的,他在他生存中经验到的那个关于人类生存的真理尤其深刻,不仅影响了他的思想——智识层面的影响,甚至影响、改变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成了具有了形而上学思想的特征的身体,如艾略特所说,他的感受力中天然具有了某种智识的东西,他能直接感受到那个形而上学的运动。而发生在陈律身上的这种个人的偏执与执着只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有在这样一种意义上,我们才能来谈陈律的短诗创作的形成,才是可能的。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些短诗就是由这种执着所形成的崇高高原上的自然的辉映,有了自然的色彩,也有了人工。这些短诗只是他的这种形而上学高原之上的灵魂的叹息,一些对本原的追寻过程中的身体的低语,一种对本原的依稀追忆,有了夏可君说的“前世”的叹息的特征。发生在陈律身上的这种对本原的追忆的具体发生,我相信是真实的。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从人类的意识来到无意识的道路已经湮灭,但也许靠着追忆,人类能走上一条寻找真理的大道——这是一条尤其艰难、危险的大道。也许,我们终无法在这样一条大道上行进而达到真理;也许,我们仍有可能通过追忆,找到一些人类意识道路上的一些标记,通过它,人类能通过不断的努力,最终找到这条真理之途,彻底了解要类本身的奥秘,而这条道路就像是柏拉图所说的“回忆”之途;也许,这在本质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在诗人看来,人类走的是一条相反的道路——人类在现代性的指引下,越来越走上的一条通向未来的道路是一条与之相反的道路。

在一首名为《伊利亚特》的诗里,诗人陈律就表达过类似观点:“异于现代人,他们确有来自“一”的,/ 处于文明开端的生命力。”

……
异于现代人,他们确有来自“一”的,
处于文明开端的生命力。
……
为了接近神,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人努力追求人——必死者的不朽、荣誉。
阿基琉斯大战河神,赫克托耳被众神戏弄,
仍勇敢面对死亡,同为《伊利亚特》光辉拱顶。
……

——《伊利亚特》

诗人把史诗里的上述两个部分视为神话诗的拱顶。无独有偶,在德国唯心主义哲人谢林看来,“神话中最深奥、最高级的东西就是神秘学。”而“神秘学与神话的关系就好比哲学与诗的关系。”而“神话与神秘学必然是同时产生的。”意思就是,关于神秘学的知识,关于哲学的知识,意即关于人的最本原的知识,关于存在的知识,最早就是存在于诗的。在人类早期,诗承担了传播真理的作用,而游吟诗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掌握了真理的哲人,即,最早的关于的哲学的知识不是存在于哲学家那里。先于哲学家,游吟诗人凭着对远古事情的追忆,凭着记忆保留了那个人类关于生存真理的洞见的经验,人们通过对神话的传诵,也就是在神话中了解这个真理,了解人神的关系。荷马通过史诗的创作、荷西俄德通过创作《神谱》,来承载并通过神话阐释这个真理,人们通过神话诗里的神秘学来确立人的存在、人神关系,确立社会的秩序基础。而后来,当哲人出现,比如柏拉图认为神话诗曲解了人神关系,它承担的不是真理,而通过自己创作的对话录形式的神话,向人们传递他认为正确的神的形象。在《理想国》里,他把诗人赶出了理想国。当然,被柏位图赶出理想国的诗人更多意指那些花言巧语、诡辩的诗人,他们完全没有掌握存在的知识,而是用一种已然败坏的语言腐蚀民众。而出现在哲学之前的神话,就像谢林所说,它是携带了那个关于生存的真理的经验的知识,关于本原的知识,只是需要智者去正确理解、阅读神话。而诗人陈律就是一个阅读神话诗的诗人,一个热爱形而上学知识的有反思能力的智识诗人。谢林所说的神话里的神秘学具体是指,关于神的奥秘一直保持着的它的必要的神秘,但同时它又向所有人敞开。当人通过阅读神话诗而在自己的历史时间中,在自己的生存里经验到了这个向生存本原敞开的张力,那么关于生存中的真理也就向他敞开了,从人的历史时间的视域来看,就是人的生存向非生存本原的敞开,就是在自己的生存中经验到了那个关于无限的存在,我因此觉得陈律对《伊利亚特》的人神同为拱顶的认识是对的。

但更重要的,诗人陈律已有了这样一种觉悟,即把当代诗的存在自觉提升到这样一个层次,或者说把自己的诗歌创作提升到这样一种自觉,让现代诗的创作去有意识的、自觉的包容这种哲学知识、形而上学知识,让自己的现代诗创作能够能和古人的神话诗一样,去承担这样一种关于对真理的经验的承载。而在上文我所述的当代背景下,在这样一种现代性社会里,在这样一种基础的匮乏下,诗人这样自觉地保持这样一种诗写,既包含了他对诗的理解,以及一种写作的雄心、魄力,其实也包含了他对时代的敏锐理解,与他的以下这首诗其实是一回事:

一直,我很少关注时代,
只感受自我和星空,
也是自我和星空的冷漠观察者。
研究这个自在、多维的坐标,
其中相对运动——
一个个水晶般旋转的谜,我都想解开。
……

——《命运》

在诗中,他宣称他不关心时代,只关注自我的星空。就我对陈律的了解,有时他确实这样,他在一些方面的表现,确实很“自我”。但他的这种表现的背景,是时代的关于自我的知识的匮乏,关于形而上学知识的匮乏,关于基础存在的阙无,而他的这个自我,正是在一种关于形而上意义上的对自我的理解,它并不是现代性自我意义上的那个自我,而是相反,它追求一个完整的自我。因此,他的这个自我追寻的实质是一个秩序,他在这样一个基础上的对自我的建立,反而是对当代秩序的一种通过对个体自我的理解、建立而谋求的一种更广泛的建立。因为对自我星空的知识的获得,本就是对时代的理解,当诗人一旦获得了这个真理的洞见的经验,这个看似矛盾的问题自然就会解开。

他的所有短诗都是这种形而上学知识在他日常生活中的反映。我在前文说,他的短诗获得的方式是灵感式的形式,但因他个人的这种强烈的思辨能力和反思意识,他在获得灵感后会对这个灵感本身又会有一个反思,或者说,他的灵感里天然就带了这个反思,因此我们能从他的短诗里看到一个个具体、明晰的对存在的形而上学的理解。也许随着诗人形而上学知识的不断增加,这些明晰的断语、定义,有时也会露出它的局限,但它仍然是诗,它背后的关于对那个生存真理的洞见的个人经验是不变的,是诗意的,而这种本身带有反思个性的形而上学特征反而构成了他的短诗的最鲜明个性。我们甚至都可以说,这些形而上的反思的形象,这些灵感,从本质上,都是他经验到的关于本原的形象、关于原型的形象,原型的形象因他这种灵感的形式会一直出现在他的记忆、追忆中,而这种原型,这种对本原的记忆,就是诗人理解的关于人类原乡的记忆。

在我所理解的关于陈律的印象中,他的最强烈的特征就是这种对自我的建立,而这种建立就反映在他对形而上知识的关于自我的知识的获得,以及这样一种知识在生活中的实践,和很多当代诗人的现代诗写作表现出来的不同也体现在这里。现代诗顾名思义,就是对一种现代性的强调,就一般而言除了是对现代性本身的强调,也有对传统里蕴含的现代性的强调,但是诗人陈律给我的最初印象,在他的诗的写作中最主要的就是这种对自我的知识的强调。相比较而言,他更强调了一个完整的人的自我,不仅是强调人的现代性的一面,更重要的是强调了人的对自我的认识,而这种对自我的认识就体现在他对本原的认识。谢林说,对本原的知识就是关于自我的知识,要获得关于自我的知识,就必须要获得一种关于本原的知识,这是诸种知识中的最根本的知识。我觉得就一般而言,相比同时代的现代诗人,他具有一种更完整的关于自我的知识,他的诗的特点也因为这个知识而显得更有思辨性质和智识意识,而含了一种对现代性的更深刻的理解。他的智识意识是一种真正的理智,因为他获得的是关于本原的知识、关于自我的知识。他的对这种智识的获得不是一种仅仅知识层面的认知,而是带着一种对真理的追求的具体行动,一种历史时间里的行动,是寻求一种本原的知识。这种对本原知识的热爱不只体现在理智上,更反映在实践上,反映在他的身体力行上。我能感到他因对形而上知识的追求的身体力行的实践正扳动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负荷到了这个重量,而这种重量、力量反映在他的写作中,有时就自然地出现了一种崭新的面目。因为关于新的形式的出现,无非就是具体的人对本原有了新的认识,或者说,他又一次看到了本原、原型的面目。在我看来,他最早时期的短诗,在不知不觉中确实让我感觉到了这个新鲜。这反映在他对形而上学的卓绝追求,而在他身上实现的这种对自我的建立,对本原的认识,最终体现在了对诗歌形式的建立。正如他的《<我们时代的自然>之:为了一种永远不少于神秘的光荣》所写——“你将为你的母语带来你在2010年的手稿中提出的‘爱’”。陈律的诗创造性的使现代汉诗出现了很多关于形而上学的词语,这种反映在他诗中的对现代汉语的词语的拓展,不仅仅是词语的拓展,而是从真正意义上赋予了现代汉诗一种之前很是稀有的形而上学的品质。通过他顽强的毅力和一种天赋的对形而上学知识的热爱,他给了现代汉诗一种赋予,赋予了他个人的具体的对形而上学知识,对本原知识、原型知识,体现在时代里的个人体验。这种经验以一种对关于人类生存中真理经验的得以洞见的方式,以他个人的强力抒写写进了现代汉诗。从某种角度来说,在这个特征上,他是一个先行者。他的这种对形而上学知识的见解是朴素的,同时也有力、扎实。而他在一些最优秀的短诗里,就如他在《冬月》中所写——“美就要继承美。”有时,他的诗的形式像是就要表达出那个本质,他的短诗的形式在经过他的千锤百炼之后,仿佛就要,一个完美的形式把那个实质归纳出来。但我更愿意这样来理解这种诗写:在一种形而上知识里,对本原、原型的热烈追求正压迫着他的身体,以至于,有时当他的身体达到一种单纯,有那么一刻,他忆起了那个原型的形象,那个本原的实质。

而陈律近来的短诗写作有了一种转向,他在一首近作里表达出了一种对生命的类似佛家的顿悟,

大便时感到阵阵恶臭、肛门急遽的放收,
觉得人如此恶浊,
如何可能不朽,
如何可能参透不朽?
熄灭吧,这是因果中最好的因果,
惟一可能。

——《惟一可能》

这种顿悟在诗中的表达,像是一种决定性。陈律近来的短诗也多写到对佛家的这种“空”“无”的经验,以及他最终把这本诗集的名字由《一个自我的追忆》改为《还乡》,都表达了一种对未来的最新理解,这可能预示了他的写作的一种新机。但是不管这种理解如何,都和他建立的这个自我有关。也许就如他写的,“也许,我一生的努力只是为了抹掉自己。”但前提是,只有真正建立了一个自我,才有可能去完成这种抹掉。如果像很多现代人,连自我的知识都缺乏全面理解,又何谈抹掉自我?如果连自我的经验都没有获得,抹掉的又是什么?因为对现代性的理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最终决定在形而上学的知识那里,存在于本原的知识中。但也许,就像最初的神话诗表达的那样——在荷马神话里,希腊人远征特洛伊,当真正的在功业上完成建立之后,人类的命运,诸神给予人类的命运只是让他们去完成一次还乡,回到人类本来的地方。仅仅这样一次出征和还乡,人就耗费了人的一生。又也许,对于整个人类来说,只有获得了关于本原的知识——从一种自我意识追溯至普遍性的无意识母体,从而认识自己的开端,获得一种关于人类之自我的根本知识,才有可能、有能力去完成一个更普世意义上的还乡。而神话诗作为一个不死的隐喻,包含了某种关于人类生存的真理的洞见,包含了人类对那个家园的仰望。

2020年8月1日

参考文献:
1.《柏拉图对话集》,王太庆译,商务印书馆。
2.《哲学与宗教》谢林著,先刚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3.《哲学与宗教的永恒同盟》,先刚著,北京大学出版社。
4.《柏拉图的本原学说》,先刚著,三联书店.
5.康德与 《纯粹理性批判》, 塞巴斯蒂安.加纳德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6.《天下时代》,埃里克.沃格林著,译林出版社。
7.《朱子新学案》,钱穆著,九州出版社。
8.《历史上的理学》,包弼德著,浙江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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