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子诚:当代诗中的茨维塔耶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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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选如何塑造诗人形象
谷羽[23]译本在大陆出版之前的2013年,有台湾的繁体字版,书名是《接骨木与花楸树——茨维塔耶娃诗选》(台北,人间出版社)。由于大陆这边出版环节的繁冗,虽然台版在前,估计也不是编了台湾版,才编大陆版。这两个本子出自同一译者之手,收入的诗数量大体相同,都是180余首(大陆版略多几首),不过编排方式却有很大差异。 大陆版是以写作时间先后来处理诗作,划分为“早期创作(1909—1915)”、“动荡岁月(1916—1918)”、“超越苦难(1919—1922,5)”、“捷克乡间(1922,5—1925,11)”、“巴黎郊外(1926—1939,6)”、“重陷绝境(1939,6—1941,8)。这个分类法虽然不很“科学”,这也是勉为其难吧。书后有《茨维塔耶娃生平与创作年表》的附录,以及译者的《艰难跋涉,苦中有乐》的“代后记”,和江弱水的《那接骨木,那花楸树》的“代跋”。 台湾的人间版则是另一种编法;推测主要不是谷羽先生的创意。它打乱写作时间,分别以“爱情篇”、“恋情篇”、“亲情篇”、“友情篇”、“乡亲篇”、“诗情篇”、“悲情篇”、“愁情篇”、“风情篇”来分配。在每一部分之前有导读。借助这一编排,诗选显示茨维塔耶娃生活、性格、诗歌的几个重要方面,引领着读者对诗人的把握的方向。“恋情篇:我是大海瞬息万变的浪花”的导读是: 有人说,茨维塔耶娃“丈夫只有一个,情人遍地开花”,诗人并不忌讳这一点,她承认:自己“是大海瞬息万变的浪花!”她说道:“我能够同时跟十个人保持关系(良好的‘关系’!,发自内心地对每个人说,他是我唯一钟爱的人。”她有同性恋女友,爱老年人,爱同龄人,更喜欢爱比她年轻的人。情人当中有演员、画家、编辑、大学生、评论家、作家,但是更多的是诗人,其中最著名的是帕斯捷尔纳克和里尔克,三个诗人之间的通信成了诗坛佳话。她跟罗泽维奇的恋爱痴迷而疯狂。值得指出的是,很多时候她跟心目中的恋人并未见面,只是情书来往,可谓纸上风流。恋爱经历都成了她创作诗歌的素材。欧洲很多大诗人,情感丰富,极其浪漫,歌德、普希金都有许多情人,他们的浪漫史为后世读者津津乐道。因此,茨维塔耶娃的情诗也会拥有自己的读者。这里选译了她50首恋情诗供读者欣赏。 这里提及的“本事”大概都是真的。不过,将茨维塔耶娃塑造为风情万种的浪漫诗人,不能让人信服。即使是“爱”,那也如茨维塔耶娃的自白,“贯穿着爱,因爱而受惩罚”。还是爱伦堡的评论比较靠谱: 有一些诗人,受到不是作为一种文学派别,而是作为一种思潮的19世纪前半叶的浪漫主义的引诱,他们模仿查尔德·哈罗尔德甚于模仿拜伦,模仿毕乔林甚于模仿莱蒙托夫。玛琳娜·茨维塔耶娃从来没有把自己打扮成浪漫主义时代的英雄,由于自己的孤独,自己的矛盾,自己的迷茫,她成了他们的亲戚。……茨维塔耶娃不是生于1792年,像雪莱那样,而是整整一百年以后…… 说到“亲戚”,多多、张枣和茨维塔耶娃也许可以说是“远亲”;尽管他们之间的不同比相似要多得多。 多多、张枣都写过关于这位俄国诗人的诗。张枣这样单向的、情深意切的“对话”,这样“无论隔着多远”的寻求情感、精神上的联系,读罢让人感慨:
东方既白,经典的一幕正收场: 他们年纪轻轻,就爱谈论死亡[25]。都高傲,也都有不同性质、程度的怯懦[26]。诗艺桀骜不逊,一意孤行,将相异、甚至对立的经验在语言“暴力”的方式中链接,但有坚实的内在温情平衡、支撑。诗中有心灵,也有肉体的“情色”意象。都否认词语能代替思想,韵律能取代感情,却看重“手艺”的地位。如爱伦堡所说,茨维塔耶娃“鄙视写诗匠,但她深知没有技巧就没有灵感”,把手艺看得很高,“以苛求的艺术家的不信任来检验灵感”。他们相信诗、语言的力量,也清醒于它的限度(多多:“语言开始/而生命离去”)[27]。茨维塔耶娃写道:
为自己找寻轻信的, 多多和张枣也接续了这一“话题”。
要是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
诗,干着活儿,如手艺,其结果 他们都一定程度“游离”于社会/诗歌界的派别、潮流之外。虽说对多多、张枣有“朦胧诗派”、“四川五君子”、“新生代”分类,那也只是批评家和诗歌史写作者(我也算一个)因为智慧有限,也为了省力制造的名目。他们基于性格,或许是基于某种诗歌目标,都习惯或费力地拒绝“纳入公转”,而保持“强烈的自转”(多多)的孤独状态;“不群居,不侣行,清风飘远”(张枣)。因各自不同的原因,一度或长期移居国外(或侨居,如果用“流亡”这个词,就需要多费口舌来解释)时,写了他们动人的怀恋“故土”的诗章,诗里便布满记忆中的物件和情调:卡鲁加的白桦树,接骨木树林中凄凉的灯火、教堂的钟声、巨大眼睛的马、笑歪了脸的梨子、丝绸锦缎,绣花荷包、“桐影多姿,青凤啄食吐香的珠粒”……但也因此遭遇到那难以摆脱的困境:
我们的睫毛,为何在异乡跳跃? 多多更为愤激、悲哀:
是我的翅膀使我出名,是英格兰 茨维塔耶娃虽然能用德语和法文写作,但在异邦,同样会遇到这样的困境:
远方像与生俱来的疼痛,
……今晚, 而张枣却将时间推至一千年后,甚至更长:
一百年后我又等待一千年;几千年 但是,这样的估计显然过于悲观。正如爱伦堡在《〈玛琳娜·茨维塔耶娃诗集〉序》的最后,引了茨维塔耶娃喜欢的俄国诗人诺肯其·安宁斯基的诗说的:
琴弓理解一切,他已静息, 2016年10月 (本文原刊于《文艺争鸣》2017年第10期)
[1] 除《星》和《列宁格勒》刊登阿赫玛托娃的诗作外,苏联《文学报》1945年11月还刊登阿赫玛托娃的访问记和照片,苏联作家协会当时还批准阿赫玛托娃在莫斯科的演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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