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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榜荐读|赵卡:垂钓鱼头(2)

  烧麦钱是高览胜掏的,罗中海本来掏出了钱,硬被高览胜挡了回去。出了白二爷烧麦馆,竟然出汗了,我感觉半个月没洗澡的身上汗水流淌,大清早太阳就吊了老高,还不客气发出耀眼的光斑。高览胜说巷子小车进不来,步行出去,罗中海说不急不急,三个人一前二后走到巷口时,罗中海在一个叫白七爷焙子的脏铺子前停了下来,这回他没让高览胜掏钱,他从裤兜里摸出5个硬币,要了5个白焙子。

  “中午就在鱼池上,不吃饭,”罗中海打着哈哈,“饿了咬一口垫补垫补,这家的好吃。”

  为什么要买这家的白焙子,罗中海边走边讲了一个故事,说明朝隆庆年间,土默特部落的首领阿拉坦汗仿元大都破土建城,地方选在了今天的杀县之东。建造城池动用了大量的民夫工匠,吃饭就成了当时的首要问题,那时阿拉坦汗已年老多病,城池主要由他夫人三娘子主持建造,当时明朝廷一直不允许草原通商,导致草原上生活物资严重匮乏,连做饭的锅都不够用。三娘子善良且智慧,将工匠的伙食事务委派给了一家从山西逃难来的一个姓白的家族,姓白的七个兄弟为了报答三娘子的收留之恩,没有锅灶,他们就用平整的两块大石片夹住面团,在篝火上焙烤。这样烤出来的面饼不仅香甜松软,而且特别耐饥,深受工匠们的喜爱。由于是在篝火上焙烤而成,所以大家都管这种面饼叫作“焙子”,又因为是白家七兄弟所作,故又称白七爷焙子、七爷焙子和白焙子。

  白焙子这来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个版本,高览胜也诚恳地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吃个白焙子也这么多故事,还是罗局长学问大。”

  这天好得出奇,上了国道才感觉出来,几十万吨炽热的光线汇成白茫茫的一片,谁也不敢抬头看太阳,怕灼了眼球。几朵二百亩大的白云东一块西一块,其中一朵像一头大黑猪鬼鬼祟祟躲在一朵白云后面,天蓝得野蛮。

  罗中海的钓具放得很谨慎,话题却太放得开,感觉我和高览胜都老土了。本来在我的印象中,政府的这些职能部门里的人,有点职务的,脸都像自行车座子那么端着,可罗中海却反常的出乎我的意料。也可能是天太好了,他坐在车里心情大好,谈吐偶见机锋,天上地下古今中外几乎无所不知,比如他随意谈到的两个问题我和高览胜就答不上来:1为什么睾丸这种又重要又危险又容易疼的东西要挂在大腿外面?2叔本华和康德为什么被称为西方的郭敬明和韩寒?

  我们要到的这个3721鱼池在杀县东南方向,离黄河二十公里不到,从和市到杀县七十公里,再从杀县到3721鱼池大约二十公里,中间需要经过一个收费站。

  不知道咋回事就聊到女人身上了,罗中海的兴致一下提得更高了。高览胜开车不能分心,主要是我接着罗中海,我聊的女人主要在胸和脸,罗中海则直奔下三路。“据说在唐朝,女子都是以肥为美,而女子的阴阜部则是以饱满无毛为美,天然白虎在宫中是最受宠的,当时杨贵妃之所以倍受皇帝宠爱,也是由于她除了身材丰满之外,上天又赐给她一个天然白虎阴阜,皇帝玩过之后感觉甚爽,爱不释手,这个在《唐宫野史》里面是有详细描述的。”

  从车窗往外看,大朵的云如海浪在不断地上涨又滚落,翻腾在我的视线中。我咽了口唾液,和高览胜说,“你注意开车啊,安全第一,主要是罗局长的安全第一。”

  “你们说什么,我没听见啊?”高览胜小心地握着方向盘,似乎在搜寻着什么,“前面是个收费站吧,我操,就是,盖的像一坨鲜艳欲滴的肉。”

  罗中海用手指点了一下高览胜,猥琐地笑了笑,继续他的下半身话题。“最近拍的新版A级片《杨贵妃》看过没,没看过,咳,里面所有的女演员都是没毛的白虎,其中杨贵妃的那个扮演者,皮肤特白嫩,皮下的毛细血管都依稀可见,乳房雪白丰满,高耸挺拔......”

  我竟然听得可耻的硬了。正在这时,侯成功给我打进来一个电话,问我们到了3721鱼池没,我说快了。

  “好好玩好,”侯成功的电话里似乎风雨声很大,“这是政治任务。”

  “你那边怎么了侯总,好像又刮风又下雨的?”我问。

  “我操,”侯成功含糊不清地说,“雨下得像抽耳刮子。”

  收费站收了10块钱。

  高览胜问里面的一个长了白焙子脸的女收费员,离3721鱼池还有多远,怎么走,白焙子脸女收费员很热情,说往前走10公里朝南拐上一条撒了炉渣灰的土路,走不到5公里就到了。

  不得不说,离杀县越近鱼腥味就越重。看来,3721鱼池的水很深水面很宽广。果真,按白焙子脸女收费员说的,往前走10公里朝南一拐,就是一条撒了炉渣灰的土路,路有点窄,最多两个面包车的宽度,如果一方是小四轮儿拖拉机都错不过车。上了土路,罗中海的话题转变风向了,从他见识过的各种企业家老板谈到了侯成功,又从侯成功谈到了李嘉诚,尤其谈到任正非的时候唏嘘不已,“……那时任正非先后历经爱将背叛、母亲逝世,国内市场被港湾抢食、国外市场遭遇思科诉讼,核心骨干流失……哎呀那么大个摊子不容易啊,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依旧深感无力。这位从小在农村吃苦长大,在部队锤炼多年,外人眼里坚强如铁的商业硬汉曾经如此艰难,何况你们这些初创的屁点企业呢?”

  我频频点头称是,附和了一句,“听说任正非在一封给华为抑郁症员工的公开信中,坦诚自己也曾是一个严重的忧郁症、焦虑症患者,他的身体还得了多种疾病,因得了癌症动了两次手术……”

  “是啊,是啊!”罗中海把身子朝我倾了倾,说:“所以我特别体谅你们这些搞民营企业的,要向任正非学习,即便在黑暗里偷偷一个人哭泣,但呈现给员工的依旧是充满斗志的状态。”

  一块一块的鱼池在车身旁出现了,倾斜的阳光正烈,不时从水里冒出肥鱼的光溜溜的身子,像是旁若无人的打哈欠。“怎么走,罗局长?”高览胜放慢了速度,认真地问。已经没路了,鱼池密布像八卦阵,我闻到一股股刺鼻的鱼腥味。

  “别急,我打个电话,”罗中海在高览胜停车之后拨了一串号码,通了,“喂,是老德吗,哎是我,是我,我到了,哪个池子是你的呢?哦,胶泥房那个啊,啊对,好,知道了,马上马上。”

  高览胜手把方向盘,扭头看着罗中海,罗中海挂了电话,朝前面的鱼池坝上努努嘴,问他:“能上去不,能走不,要不步行,就在前面,还有半里地,一个胶泥房就是。”

  前面的鱼池坝目测也就一车宽,还高低不平,有点一夫当路万夫莫行的感觉,换句话说,这就是考司机老师傅的路,过了,你就是老司机,过不了,不管你开过多少年车,都算新手。那天如果拉的一般人,高览胜肯定下车步行了,但这时陪工商局的副局长罗中海出来玩,人家给你摆平了那么大的事,还没收你的礼,更何况老板侯成功特意嘱咐过的这是政治任务,怎么能让罗局长步行呢?池坝上泥泞不堪,高览胜胸膛稍偏左一点的地方,我能感觉出来心怦怦跳的迹象,他仅仅迟疑了一秒钟,就挂了一档,踩着油门慢慢前行。

  “嗨哟!嗨哟!”我和罗中海拖长了欢呼声。

  不得不说,高览胜是老司机,那么泥泞不堪的半里路,尽管轮胎难以忍受的呜呜乱叫,他硬是走出了国宾车的水平。老德,就是罗中海电话里招呼的那个人,个子不高,站在一座胶泥房边,呲着锅铲一样的门牙微笑。“车停哪儿呀?”高览胜探出头吆喝,老德挥手指了指,胶泥房前边有两块炕大的地方,“这儿就行,随便停。”

  老德的鱼池一共四个,两大两小,围着他的小胶泥房子。罗中海给老德递了一支烟,“抽吧。”老德自顾自点燃了,塞到嘴里。“媛媛说你今年又承包了,”罗中海抬头仰望着天空中挂着的厚厚云朵,“累坏呀,这么大岁数了,你这身体?”

  老德也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云,黑云朵和白云朵像太极双鱼图一样,推推搡搡。“没事,还能干几年,不干咋办呀,哈哈!”老德接连猛吸了两口烟,问罗中海午饭怎么安排,罗中海摆摆手说回城吃,然后一边换鞋一边问老德,“钓哪个池子,哪个池子的鱼大?”

  老德像在悬崖顶上放哨一般朝四个池子瞅了瞅,用手指着一个稍大的池子说,“就这个吧,这个池子鱼大,鱼也多。”

  我和高览胜仿佛伺候大爷似的围着罗中海又是换鞋又是递钓具。罗中海的脸颊上一片红晕,估计是太阳晒的,机关单位里每天喝茶看报的人,一个个都细皮嫩肉,哪经得起风吹雨打日晒。

  “好,”罗中海高握着钓竿,指着老德指给他的大鱼池说:“就这个,准备好。别吱声。一定要保持安静。”

  我既不懂钓鱼也对钓鱼没兴趣,反正有高览胜陪着罗中海,我假装对罗中海的钓技恭维了几下,就退到老德的小胶泥房子了。老德的小胶泥房像个边疆的隘口,堆满了叫不上名字的各种杂物,靠我这两条腿是难以逾越的,老德就随脚踢了踢,踢出了一点空隙,并给我们拎出了一个铁马扎。

  “怎么叫了个3721鱼池,这里有3721个鱼池吗?”我给老德递了一根烟,点了后问。

  “咳,哪有3721个鱼池,”老德伸出手指着房顶说,“县里说这是联合国啥的粮农啥的组织援助的,好像援助了3721万元,叫3721工程,扶贫的。”

  “哦,这么回事啊,”我稳了稳屁股下咯吱咯吱直响的铁马扎,“我还以为3721个鱼池呢,哈哈!”

  罗中海和高览胜应该兴致挺高,“嗨哟!嗨哟!嗨哟!”在小胶泥房里就能听见两人嘻嘻哈哈一惊一乍的,好像钓了几条。其实我很不屑罗中海的钓技,他妈的跑鱼池里来钓鱼,就像到考试作弊一样,再笨的猪崽子也会蒙对几道题的。我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鱼池的方向,问老德:“这咋算钱呢?”

  “别人吧钓一斤15元,可以带走,”老德抠了一下鼻孔说,“中海吧,他特殊,想给钱也行,不给也无所谓。”

  我有点吃惊,莫非一个市工商局的副局长可以到基层为所欲为,我带着疑问,又给老德递了一支烟,问:“怎么,什么叫不给也无所谓?”

  估计是看到我一脸惊讶的样子,老德的嘴巴呲得像炸了线的皮鞋,“嘿嘿嘿,你不知道?咳,中海以前不是和媛媛两口子么,媛媛是我外甥女儿,明白了吧?嘿嘿嘿!”

  原来是这么回事,害我大喘气,差点坏了市工商局副局长罗中海的名声。

  “收入行不行啊?”我又扯点别的。

  “哎呀,不行,”老德声音很低,似乎有点乏力,“也就凑合,比不干强吧。”

  不知不觉,天色竟然暗了下来,并且起风了,小胶泥房窗框上的塑料布哗吱哗吱地响。

  我钻出老德的胶泥房子,抬头望了望天,太阳的光斑早被絮状乌云吞掉了。我闻到了更浓的鱼腥味,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雨要来了,估计还不会小。我决定吆喝高览胜一声,无论如何,让他提醒罗中海一下,要下雨了,尽快离开这个荒无人影鱼池密布的地方,落日的余晖就别等了。

  我上了高览胜和罗中海的正钓的池子上,他俩正十分谨慎地盯着池水,全神贯注,压根儿就没理会天气骤变带来的风吹草动。我刚要喊高览胜,老德拉了我一下,我回头看一看老德,他指着池子里示意我仔细看看。

  “我操,”我还是喊了出来,“鱼怪吧?”

  一颗比婴儿头还要大的鱼头隐没在水里,钓线拽着它,明显很吃力,罗中海是经验丰富的钓手,目前能做的是遛鱼,也就是说,必须把鱼遛累了,才能拉上岸。我估计我和老德抽烟闲扯的那段时间,罗中海就遛上鱼了,高览胜也帮不上什么忙,手里拎着一个破筐,几次想下去,但忌惮鱼池的深度,他又不会游泳,所以只能眼巴巴地守在岸边,等候机会。

  “有了,”我转身返回老德的小胶泥房,拾了一根一人长的细竹竿,左手持作长矛,伺机一刺而中。

  这时天下往下掉稀稀落落的雨滴,我们在鱼池坝上的人不知道该坚持还是放弃的时候,那鱼头抛起又被水面接住,再抛起再被水面接住,然后无踪影了。“我操,我操!”罗中海扬起钓竿咒骂起来,根据常识,既然那颗鱼头跑了,说明钓线断了。

  “看样子要下大雨,”我上前和罗中海说,“罗局长,要不……我怕……”

  “嗯,嗯,”罗中海虽然没钓到那颗鱼头,但人很兴奋,“你看到那条鱼没,至少50斤以上,哎呀,让它跑了,咳咳,可惜呀!”

  雨滴像铜钱摔在地上,水面上,人身上,滚滚闷雷在天上互相追逐,挺吓人的。“我差点被那家伙拽池子里,我操,这条鱼还有点头脑。”罗中海用前臂擦着他的脸颊,又是雨水又是汗水,花里胡哨像被砸碎了的蚌壳,一边收起钓具一边和我说。

  高览胜掀开车后门,帮罗中海把钓具放好,转身问老德多少钱,老德说什么钱不钱的,雨这么大,先到屋里多会儿雨,等雨停了再说。罗中海从裤兜里掏出两张五十的票子塞老德手里,“不能等了,看来他妈的雨要往大下,我们先走了,下次再来,别让人把那条大鱼捞走啊,那是我的。”

  上了车感觉舒服多了,高览胜打开雨刷器,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过后,雨已经像决堤的河流倾泻而下。老德躲回了他的小胶泥房,我有点担心他会被大雨连人带房冲到鱼池里。“快点,”罗中海还没抑制住他的那股兴奋劲儿,“原路返回,下次再来,我操,我一定亲手活捉这家伙,最少他妈的50斤。”

  想不原路返回也不可能,星罗棋布的鱼池只有来时的那半里地,高览胜已经调转了车头,上了池坝,正在这时,侯成功给我打来电话,问我们现在什么情况,我回答他正准备往回返,我没说下雨的事。“哦,罗局长玩好没?”侯成功那边打着哈欠说,“晚饭定在小肥羊火锅城了,吃点热乎的,我先洗个澡,我操,我们被雨淋透了。”

  我刚收起手机,发现高览胜仅仅走出了一百米就走不动了,车在池坝上一瘸一拐地打滑。“咋回事?”我问。我其实明知故问了,没咋回事,被雨浇透了的池坝上泥泞不堪,别说车了,就是驴上来也得打滑。罗中海坐在副驾驶上不动声色,一看就是当官的,不管多大的事,绝不慌张,能压住。“你要不下去……看看,”高览胜回头哀求似的和我说,“最好找几块半头砖或者烂木棍子,垫一下轮胎。”

  这就等于考验我了,虽然我感到自己汗毛直竖,但一看到罗中海泰然自若的神色,我果断地跳下车。坝窄到只能过一台车的距离,我要不是反应机敏,就刚才跳下车那一刹那,脚底一滑,搞不好敢掉进鱼池里,这里的鱼池,老德说过,最浅的也有两米,我可是只会狗刨,不由得浑身打战。

  副驾驶那一侧的轮胎吃不上力,泥水里除了空转什么用也没用。我和高览胜说,“哪有砖头啊木棍什么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返回老德的小泥房子,等雨住了再走。”我话音未落,高览胜把头扭向罗中海,征询他的意见,罗中海面无表情,好像并没有反对,只是简单说了句,“再试试,实在不行就返回喽,我操,这天,说变就变了。”

  “嗯,”高览胜又把头扭向我,“老赵,辛苦你一下,我轰油的时候,你在后面推一下。”

  我人都下来了,无所谓辛苦不辛苦的,大雨空旷无际,那就再试试看吧。

  高览胜开始轰油,我使出浑身的力气,前后脚重重地踩踏着泥水坝面,肩扛着车屁股,轮胎惨叫着打滑,我的脚底也打滑,雨像一根根木棒抡在我的脸上身上,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车终于动了,我也趁机松了一口气。我站直了身子,抬手抹了一把脸,发现面包车呜呜地叫了两声,侧着身子栽到了鱼池里,随后又消失了。

  “我操,我操……”我重复着喊叫,想伸手去抓住那车,可是脚底一滑摔倒了。

  我当时应该惊恐万状,奇怪的是瞬间又有一种城管执法时的快感。一想到罗中海泰然自若的神色,我也马上冷静下来了,此时此地,无火无烟无人,喊破天也没有人来救,除了老德,但老德那点身板儿别把他也掉进去。我马上掏出手机,哆哆嗦嗦拨110,谁知脚底又滑了一下,刚拨了一个1,手机就脱手了,飞进了鱼池里。“啊!”我随着手机掉进池里的视线,看见一只手全力地戳出水面,高览胜穿越黑暗和死亡的隘口,捡了一条命回来。

  雨略小了一点,寒气无处不在得令人生畏。要是有口酒喝就好了。我和高览胜蹲伏在鱼池坝上,面面相觑,我们俩的心思一样,苦苦等待着罗中海也能从池水里钻出来。

  本文发表于《延河》杂志2018年2期小说榜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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