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网络时代的文字炼金术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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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文字工厂 博尔赫斯的一篇小说里写道:一个诗人用一首只有一行的诗歌,浓缩了整个世界。在人与世界之间,语言是镜子般存在的另一空间,其珍贵与神秘之处在于它的命名属性。人类获得语言的能力,同时也是获得自名和他名的能力。我们与世界最本质的联系都可以回溯到语言源头的一汪清水。 而我们对语言作为精神故乡的背离,是在实用化发展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的。所指逐渐被羽化,成为回忆性的背景,单一功能性的符号化能指填满日常生活黏滞的汗孔。 如果说,八十年代曾经出现过诗歌泛滥的情形的话,在今天,这种状况尤为令人吃惊和担忧。诗歌在一些人手里,变成可以批量生产的工业制成品式的物件,为了应付论坛上洪水般汹涌覆盖的新帖,而加快诗歌文本的制作速度。一首诗的新生和死亡因素被不负责任地忽略了,大家关心的只是一个人名(网络化名)在网络上存在时间长短。语言的精神属性、智性创造力弱化、褪化为文字躯壳,一堆符号形体。在信息高度发达的时代,这本无可厚非。大约在九十年代初期,我曾在一本杂志上看到,英语一年要衍生近万个新单词。而现今网络中对语言的简化、缩写、同音替代等等暴力改造手段,已将珍贵的民族语言搞得面目全非,这也是有目共睹的。我向来认为,一个人写的比思考的、生命感知到的还要多,那肯定是不对头的。高产型的才子令人佩服,也令人怀疑。我担忧的是,在这批量生产的流程中,语言正丧失指向其言说本体,所指在群众大面积心灵分散运动中的溃烂和尊严殆尽。 面对电脑屏幕的阅读,并不是一件有多少快感的事情。其闪亮的荧光,令人头昏眼花,记忆衰退,同时也助长了心灵的惰性,妨碍了对世界的真实感知。这种痛苦的阅读状况,构成了对网络诗歌写作的一个巨大局限:回避深度,限制篇幅。相当多的作品成为眼光的即景、即情扫描和瞬间下意识的神经阵痛,呈现为切割成零碎知觉场景的平面情绪织物,一种缺乏精神延伸能力的意识—词语元素。意识深度、想象能力变得贫弱。语言的尊严遭遇巨大玷污。宏大叙写显得不合时宜。严肃的、有理想的写作,在纷乱的嘈杂环境中,无异于双目失明的悲剧主角。从这种意义上讲,网络诗歌的写作模式,对一些缺乏自我肯定和清醒认知能力的写作者而言,已经构成一场迷途式的精神灾难。诗歌及诗歌中的语言,很快象储存在玻璃罐头里的食品一样过期、失效。写作是一件不严肃、也不诚实的暑期恶作剧,越来越类同于市场推销行为的策略。同体克隆、惯性操作,妨碍了写作者在作品文本中显现其应有的心智水平。 而诗歌作为一门有着精神传统的古老语言技艺,它不仅厌恶重复,也反对与个人生命经验的全然剥离。一首诗同时也是一次性的独立精神创造劳动。 我们有必要站在虚假繁荣的网络诗歌文本制作现场之外,冷静反思与个人创造活动有关的真正意义的写作。不是量的堆积,而是类的意义的自我确立。在旧有语言体系、秩序面临颠覆,文字创造属性日益倾向于交际工具的简约、快捷需要的大溃退背景下,我们的诗歌写作如何回应伟大的精神传统,回到对语言尊严的尊重,重新走向诗歌语言的智性之路?恢复诗歌语言的原初活力、自由维度和精神欢愉或者炼狱般坦呈的鞭影、地火?让曾经建造天梯的手,触摸语言尚未冷却的石料和泥灰? 四、人的场所何在 自由,在极度泛滥的时候,也是一种专制。 在网络中,我们始终受困于大量无用的信息,只剩下一只挤破了眼眶和整个头部的孤立无援的独眼,被各种类型的事件制成品将时间从肉体上一小时一小时地夺走。它是否延伸了我们的感官能力,将世界充满隔绝的“大”,变为一个加速了我们与之融和的场所的“小”?海德格尔关于“远”和“近”的讨论,已经为我们打破了这种一相情愿的幻觉。终究,我们不会在网络中成为真正的邻居,也不会成为其真正的主人。我们只是几乎同现实一样大小的另一体制的短暂住员。而诗者的栖息地何在?人的场所何在?“第一次亲密接触”,这荒谬得可笑的青春期幻觉,怎么可能?一致性比个体性更具体,更安全,更不需要思考的理由。 如果有自由,那就是在网络中比在实在的生活中,不负责任,有更多充实的理由和条件。 面具人从日常生活灰蒙蒙、粘乎乎的雾霭中,将头努力转向网络阴影憧憧的文字丛林,渴望换上一口新鲜的呼吸,其结果是,它加剧了日常生活压抑所带来的精神幽闭症。传统意义的以英雄、哲人、先知面目出现的精神指归性已经消失。聚焦在群众眼光中的依然是时尚人物和时尚景观。人的意义的实现不是投入到对自身解放的精神创造之路,抵抗时光无限的虚无,而是在那个先在给定的舞台上的表演姿态,是否符合时尚标准:统一声部。加缪在解决人存在荒谬的问题上,指出了一条演员的隐喻道路。问题是,我们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网络中,多数情况下,都只充当了演员角色的一种,甚至是终身有效地葬身于体制安置的方形工作匣子里,丝毫体会不到演员在不同情节中的丰富可能。留下的仅有态度是,你必须尽可能把一种角色进行到底,直到与自己全然无关地离开这个世界。 面对被体制格式化、有效组织起来的人的实存境遇,我们必然要继续追问:人的场所何在?个体精神是否仅仅意味了不可承受的轻?个体的偶在性如何在一次性消费的时尚激流中保有其不被磨平的棱角? 人的自我解放和人的意义的实现,依然是一个深刻而具体的问题。它要求一种真正意义的行动哲学,表里如一、言行一致的实践理性,不可遏止的生命意志力冲动。网络不是天堂,我们的嗅觉也在那里找不到故乡。在尘世的枷锁之下,存在之重是一种生命勇气的验证。对问题的回避不意味着问题的消失或者解答。 五、虚伪的手 我在九五年的一个文论(《面具●虚伪的手——对严肃写作的一次理清和修正》)里,曾剖析过卡夫卡描述的那只在写作时伸向我们的虚伪的手。它使我产生过深刻的怀疑:是什么在引导、支配着我们写作的手,在白纸上撒下成行的黑字?我知道,我得小心翼翼避免重复说教的危险。毕竟诗歌写作最终只能落实到个体性上来。保持对严肃的理想写作的基本敬畏和投入,是必要的。尽管其结局,不可避免要打上伊卡路斯翅膀的烙印。高处无法达到。 在互联网经济已渐渐成为纳斯达克交易板上数字泡沫的尴尬处境下,网络诗歌也同样暴露其不稳固的另一面。尽管技术手段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诗歌文本的储存问题,但改变不了古老的写作与阅读习惯。诗歌永远不可能等同于每日消息报道。它的体内深埋着艺术良知的健康土壤和对生命价值永恒吁请的血液。网络工厂代替不了诗歌在纸张等存在实体上发生的命运。片面依附于技术神话的悲剧已为数不少。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写道:“艺术在机械复制时代失去了它的膜拜基础,因而它的自主性外观也就一去复返了。”这种自主性的丧失,意味着其社会基础的丧失。卢梭则一再慨叹:技术文明根本不可能带给人真正的幸福。我们自然大可不必要有如此绝望的想法。网络毕竟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较少限制的言论空间,同许多初始的事物一样是混乱、庞杂、无序、是非大于事实的,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修正,终究会趋向沉稳、有序、清晰、多元状态下的个性品质。 在这篇文论里,我努力尝试表达个人对网络时代诗歌写作状况的种种忧虑。我想,无论借助于什么样的载体,严肃诗歌写作都有其内在秩序、智性空间和精神指向。我看见许许多多坚持独立写作的诗歌友人,在众口一词的统一声部合唱中,努力寻找、释放出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同荷尔德林在遭遇世界之午夜时的痛苦沉吟是一致的。诗歌写作既是纯粹的个体精神劳动,也是古老精神传统的自动复活。 在此境遇下,我们有足够清醒的必要,对网络诗歌虚假繁荣的嘈杂现场进行无情的清扫、涤荡,象对待围剿了我们心灵与肉体的淤泥生活,给予沉痛的一击。 网络,打开一扇自由的集体享用的大门,同时也拉上一道掩盖了人自身面目和人与世界真实对视的黑幕。我不能忍受一个全然无觉爬行在那些数字程序堆积起来的圆柱、墙壁、大理石地板之间的伪足。这也使我不得不选取警惕地与之保持适当距离的态度,在孤寂、单调、充满负重感的个人生活里感知真实的个体存在。 我深信诗歌语言中生生不息的精神传统依然在延续。那文字炼金术士彻夜不眠的熬炼作坊,精神之火始终在熊熊燃烧,我们只是其中极微弱的一小簇。 人的自名,必将在与自然的真实对视和纯真回应里发生,在语言、在意义的创造中重获其珍贵尊严。这是真实的、可触知的、充满野生生命气息的、自然的、有质感的生命存在,刀锋和淬火在血液中的舞蹈,是天、地、人、神同在的历史谱系,是人的面目永远停留在第一次、可以从容赴死的曙光,是呼唤与一切诋毁人之为人的陈旧、腐烂、衰败、专断体制彻底决裂的诗歌战士的勇敢出场。诗歌道路,在诗者那里,也是人的道路,无限自由的、朝向自身解放的道路。网络或许会改变人的生活,但改变不了人的信仰尊严和诗歌的精神使命。它应该成为一个加速器、一个过滤网、一个可以包容众多什物的健康的胃。 2001年8月于川西德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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