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蒙哑石等老朋友好:《白马诗章》

马永波

《白马诗章》（选八）


《一匹白马向我奔来》


一匹白马向我奔来
褐色的树林头巾一样展开

一匹白马向我奔来
大地缓慢地开始倾斜
从幽暗中倾倒出一条银线

一匹白马向我奔来
撒到泥土里的种子跳回到开裂的手掌
折断的角回到独角兽的头上

一匹白马向我奔来
泉水里的落叶回到树顶
苹果变回成花，变回成瘦小的拳头

一匹白马向我奔来
它在奔跑中渐落形骸
死者坐起，还有些茫然

一匹白马向我奔来
不知是初春，还是秋天
我突然变成了一群人，如花怒放

一匹白马向我奔来
它径直穿过了我
像穿过一扇还在震颤的门


《花丛中的白马》


花丛中的白马像风暴过后的幽灵
它巨大的头颅低垂在胸前
摆脱了沉香木的颈轭
此刻却不堪思想的重负
它的肋骨的圈子支棱着——半空中的闪电
它的呼吸如白色的苹果花瓣
在空气透明的海上漂浮，染上其他事物的色彩
它的汗水和草汁混合在暗处
散发出禁欲的气息

风暴还没有完全走远
还在天空中徘徊
把灰暗的部分一一照亮
把金黄的橙子树林抛下山谷，像蓬乱的鸡
折弯房前的金属旗杆
像顽童折弯一棵小杨树，又突然放手
把无形的树叶弹向天空
而褐色的村落，像一件件破衣服散落在打了彩色补丁的原野

白马卧在那里，屈起前蹄
将蹄子挖进松软的泥土，挖进
土层中白生生盘结的花根和流血的蚯蚓
挖进浑浊的黄泉
它的耳朵像两面破烂的旗帜
一会儿竖起，一会儿垂下
遮住它眼中逐渐加深的白色

它的肚子膨胀如鼓
它的心在融化，融化成灰色的水
它的鬃毛如棉絮片片脱落
而星星像一群肮脏的小女孩爬上树梢
握着石头，向它藏身的山冈张望

它肋骨的圈子越来越高
成了石头的拱门
已脱却血肉温暖的轮回
而一群白蝴蝶正以奔马的姿态
从中呼啸而过


《画马》


必须用黑色才能画出一匹白马
在一张悬浮于深渊的白纸上
必须有足够的想像
才能让它慢慢成形
让我的欲望不至在半空中凝固
成为灰色的麒麟

先是一张长长的嘴
紧张地闭着，惟恐一阵嘶鸣
把它的上腭掀到脑后
也不能让鼻孔火山一样冒烟，喷硫磺

然后是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柔嫩光滑得像姑娘的头巾
竖着还是垂下，还拿不定主意
暂时还是由风声来决定

鬃毛？用火焰，大海的波涛
或者是纠缠的风
背脊的曲线像一道银亮的海湾
把整个大海的暗绿轻轻揽住
像揽住情人果冻般颤抖的青春

唉，尾巴也难办，是棍子一样向后平伸
充当第二根紧张的阳具
还是刷子一样拂赶着马蝇
或者垂下，散开，沾上了泥巴，草屑
也许，还有一点去年干透的金黄的粪便

两条后腿有些不安，前后交替着挪动
而前腿，一条直立
一条弯曲提起，把阴影收紧
在半空里犹豫，不知该选择哪条道路
或者干脆还是隐入云彩的虚空

我添上新漆过的栅栏，阳光，草场
我看见白纸如皮毛微微掀动，鼓起
纸上的轮廓银光闪烁，又暗淡下去

我侧头趴在白纸的边缘
从历史的幽暗中向它凝视
我不敢画出它的眼睛，哪怕一只
因为我实在猜想不出
它看我的眼神是怜悯、嘲笑，还是感激！

《白马的白》


第一个问题：白马的白来自哪里

来自万物的白——
苹果花瓣，白蝴蝶，少女的手腕
海伦的胸，阿喀琉斯的剑
黑海上的白帽浪，石头的内部
盲人的眼睛，琴弦上白雪的闪光
白马把白从万物中收集起来
如同把溪流收回大海幽暗的铜镜
收回到“白”这个词语之中


第二个问题：白马在成为白马之前是什么

肯定是枣红马、黑马、花马，等等
是“白”使白马成为白马
白从天而降，像一件衣服
套住一匹匹具体的马
这些具体的马当然是除了白马之外的马


第三个问题：所有白马都是白马吗

在白从天而降的过程中
它染上了云的色彩
阳光的色彩，灰尘的色彩
以至等它套在一千匹具体的马身上
就产生了一千匹深浅不同的白马
既然深浅不同，它们就都不是白马
而是浅白的马，银白的马，雪白的马，灰白的马

重复第一个问题：白马的白来自哪里

白马的白来自周围事物的非白
白杨是绿的，白桦是黑白相间的
白雪是接近白的黑（因为落上了城市的煤灰）
少女的手腕是肉色的白，苹果花瓣是微微的绿
美人的胸是柔和的阴影，勇士的剑是金属的银白
火焰的白是金黄的，有时还会突然泛红

那惟一真正的白马
还在一个大脑冰冻的白中沉睡，像一个神秘的微笑


《白马谣》


秋风劫掠了树林的金黄
溪流的声音缓慢下来
鸟群在空中停留了片刻
突然分散，投入幽暗的林间
薄暮降临在所有的道路上
巨大的云彩悬在前方
像帐篷，顶端从内部发亮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国度
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像帐篷，顶端从内部发亮
夕阳烧穿了云彩
我看见她站在那里
我惊疑不定，她安详注目
不说话，也不移动
似乎在叫着我的名字
我望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我们是一个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国度
秋风播撒着树林的黄金
溪流的声音急促欢快
鸟群在空中停留了片刻
重新集合，突然投入明亮的高天
薄暮降临在所有的道路上
巨大的云彩悬在前方
像欢宴的帐篷，通体透亮

我知道我们是一个
我不需要知道这是什么国度
我望着她的眼睛
跟随她去有水草的地方安歇

《和一匹来历不明的白马在草场上度过一天直到红日西沉》


她穿过黑色的树林返回她所来自的寂静
先是慢悠悠地走着，不时回头看看我
几乎有些淡漠，然后小跑起来
等她绕过那片高高的向日葵
就只能瞥见绿色缝隙里闪动的白色
越来越弱的足音落在所有的路上

我回到屋中，拿来一个空啤酒罐
我要去小溪中灌满渐渐凉下来的水
放在篱笆桩上
我希望这是一首诗的开始
我需要伸手就能够到它
触到她汗湿的头发
空气中还弥漫着她的体香
和我们一同搅起的旋涡
一天的游戏把我吸干，扁平而灰暗
像没有商标的空床单

我的嘴发干，我需要这首诗中的潮湿和色彩
在其中，我胀裂的头还紧压在她的纯棉中
我嗅着松林中的太阳那迟暮的鱼腥气
她那么年轻，浑圆高耸的臀部绷紧了爱情
而一条溪水将照出我乌黑的眼圈
我需要用这首诗把她虚构出来
以重新变回我自己

《河边的白马》


在清澈的北方的河边
这是九月，雾汽泛滥在群树之巅
而它静止在闷热的草丛
它的沉思让河水减慢了速度

它忍受着，像即将入夜的石头
忍受着白昼最后的热度
它的鬃毛似乎也已经凝固
似乎是一段波浪取自清凉的河中

河水越流越冷了
它向远方更冷的大海流去
它梦见海中一大群白马在欢腾嬉戏
把洁白的水沫从鬃毛里挤出

白马一动不动
它琥珀的瞳仁把黑夜收紧
远远地，它的毛发已经变灰


《我向一匹白马走去》


我向一匹白马走去
它一直站在城市巨大的广场边
在一辆倾倒的木头马车的尸骸旁
我没有鞭子，也没有扛着鞍具
我的脚步像霜落在地上

周围都是巨大的红砖烟囱
烟灰在身后飘落
它忍耐着

我向它走去，它在等我
静止着远了，越来越模糊
我始终看不清它眼中黄色的表情
肮脏的雪堆像蓬乱的鬃毛围在它颈边

我向它走去
黑夜来临了
它孤伶伶忍耐着
高过了烟囱和一场降到半空的雪

高过了城市石头的围墙，在星空中
俯视着廊柱下醉卧的人群
它是木头的，在火光下盔甲一样乌黑

我还在向它走去
提着我继续变白的头颅

周瑟瑟

老马写马，老马家的好马，好多马。新年好老马!!!

曾蒙

<>马哥新年好，小弟这厢有礼了。</P>
<>这是我读到你《凉水诗章》之后的又一力作。写得从容而又克制。学习。</P>
<>还有，马哥在诗歌区发帖子时，一定要把作品复制到记事本里，再复制过来粘贴，不然有问题。这是软件不兼容造成的，目前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有委屈你了。</P>

汤养宗

<>博者通无。</P>
<>我来提！</P>

哑石

也狠踢一脚！春节好！想起名实之辩、休斯等等，言有尽而意无穷……

欧阳疯

<>问好，提上，学习一下</P>

凉夜

<>收藏！认真学习！</P>

拜星月慢

新年好

马永波

谢楼上各位。

曾蒙

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