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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儿和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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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 16:17: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村中有一棵树龄过百年,黑黢黢的树干如鼓桶,树冠如一片云的橙子树。

最爱在橙子树上落脚过夜的,是麻雀。

暮晚时分,倦鸟归巢,橙子树巴掌大的树叶,成了麻雀的避风港。太阳落山,暮霭渐起,群山落寞,接受黑夜笼罩的时候,麻雀,成百上千只麻雀,已经在橙子书上落脚。它们在聒噪,声音像一团蜂鸣,在几百米外的断桥埠头上都能收到感染:天要黑了。每天如此。第二天,太阳出山之前,清晨的第一缕霞光投向大地的时候,它们在清明里睁开眼睛,开始了第一声喳喳。俄而,橙子树上响成一片,像一团巨大的蜂鸣,挤进每一扇门窗。每天如此。村里人在鸟鸣声里醒过来,起床,醒煤火,开门,放鸡。大地在清水一样的晨光里,开始一点一点恢复精神,敞亮起来。没有人赞美麻雀,理所当然地把麻雀当成了一种自然。

麻雀有没有灵性,不知道,但它比燕子更接近人类。

燕子三月末从南方越千山跨万水,抵达南岭腹地,寻回旧窝。旧窝荡然无存的,在旧窝泥迹之上,照葫芦画瓢,衔泥筑窝。旧窝没有筑成之前,它们喜欢呆在通透的门楹上面,休息一会儿就飞走。或者立足檐瓦之上,看着堂屋,天井,叽叽喳喳,又两两飞走。劳燕分飞这个词,很具象,但它们始终跟人类保持恰当的距离。麻雀很狡猾,在屋脊上溜达,在檐头张望,大门一关,堂屋里的桌子上,有吃的,厨房里桌子上、地上有吃的,米粒、剩饭、猪潲,它从不挑。从屋瓦上扑下来,就不客气,争分夺秒抢食。一点响动,小翅膀扑棱棱一扇,又飞到屋瓦上,心有余悸,并不走,还贼溜溜地望着堂屋,看动静。燕子只要一个筑窝、繁殖、过夜的地方,麻雀却看着碗里的食物,要人跟它分享。

麻雀群居,不群飞,醒过来,张开翅膀飞走,夫妻的成对,单身汉单飞,各忙各的,奔向一口吃的。燕子不群居,但群飞。在收稻子的田野上,打谷机上空,燕子、红蜻蜓像奔赴盛宴,密密麻麻在头顶盘旋。稻草里飞出的各种飞蛾蚊虫,都是它们梦寐以求的口粮——有多少蜻蜓被燕子误杀,无法统计。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穿梭不停,就知道它们也“丰收”了。麻雀不好这一口,这么盘上盘下,飞得也累。它们守在晒谷坪,农人挑谷子回来,倒在地上,挂开,它们就从屋瓦上落下来,与人保持六尺距离,蹦蹦跳跳,开始在稻谷里找虫吃。青色的打屁虫,青色的爬虫,青色的稻螟虫,褐飞虱灰飞虱,稻蝗虫稻象虫,来者不拒,啄得不亦乐乎。短见的农人以为它们在吃谷子,大声喊叫,挥着棍子驱赶,向着它们甩出棍子。然而,麻雀有战术,敌来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死缠烂打,每天都能混个肚儿圆。

村庄在燕子的穿梭和麻雀无序的上蹿下跳里,人们把它们视作生活的一部分。

入冬,燕子南归,麻雀也在迁徙,至深冬,橙子树上的鸟,剩不到几只了。

大人们说:燕子到南方过冬,麻雀到山里过冬。南方天暖,燕子喜欢;山里有树有各种野果,还有冬暖夏凉的山洞,麻雀喜欢。老辈人说的,一匹草有一滴露水养,带眼睛东西,都会受到老天照顾。麻雀虽小,也会受到老天公平对待。

果然,冬天过去,天气转热,未到草色入帘青的时候,麻雀一只一只飞了回来。

橙子树还在,它们还在,村庄有新房出现,它们依然按部就班的经营“鸟生”。

除了麻雀,村里还有一种鸟,喜欢呆茅房,吃蛆虫,村人叫它“偷屎bia bia”。个头比麻雀大不少,是放大版的麻雀,又像八哥,黑羽,尾长分叉,翅膀上有一团白色,嘎嘎叫,声音粗犷瘆人。某些早上,飞到村前的吊柏树上,朝着村庄嘎啊嘎。喂猪的妇女提着潲盆,也要停下脚来,骂一句才继续走。“偷屎bia bia”胆小,听见丝毫响动,就飞上檐头,远人,见人就飞,翅膀有力,飞起来翙翙有声,眨眼就无觅处。山林石缝,都是它的领地。收起翅膀,很容易隐身。

不容易隐身的,是河里的翠鸟。

翠鸟是最可爱的一种鸟,一身翠羽,在光里晶莹剔透。然后圆头上面长一长喙,像一根钉子。尾巴短,黑色,像贴了一块橡胶。它爱静,河水上面光洁的芦苇杆上,黄荆子空空的穗顶上,都是它的立足之处。它的爪子有力,风动它动,风静它静。它始终专注观察水面,小鱼出现,它如离弦之箭,歘地入水,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它叼着鱼,又如离弦之箭,离开水面,收着爪子,掠过水面,如同水花,倏忽不见。无论河道有多弯,无论河道有多窄,无论河坡有多高,它都视若无物。它要养家,和村里男人一样。在另一处,仍然可以见到栖在芦苇杆上的像小精灵似的翠鸟,它无视风景,无视自己在水里的影子,它像一片特别的树叶,像树叶生来那般安静,随芦苇杆起伏的时候,姿势比一片树叶更为优美,然而,它眼里只有鱼。

翠鸟,是专注于职守和使命的鸟。

不远的草丛边,有一只觅食的秧鸡。褐色,红嘴,乌爪,羽毛上有斑纹,脚杆高二细长,让人想起正月里街上踩高跷的高跷。它拎起脚杆,还在半空,已经转头看了一圈四周。落下爪子,在草丛上啄几下,把草籽或者虫子咽进喉咙。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巡视四周,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风,出现声音。

山上的竹鸡不管这些,肆无忌惮地在树林里“米鬼鬼”“米鬼鬼”。

竹鸡一叫,大地更静。山坡上,栖在桂花树、红豆树、女贞子和山岩缝里的斑鸠一阵骚动。它们很少扯开嗓子咕咕咕,而是直接用翅膀表明态度。扑棱棱一阵,哗哗哗一阵。山下种地的人听见了,总得停下锄头,蹙眉,好奇地往山坡树林瞟几眼。绿叶树如乌云厚实,一点波澜都没有。而那声音平地听来,确实有些诡异。

庄稼地对面,隔河相望的田野上,有几团显眼的白色。

那些是白鹭——村人嘴里的白鸟崽。

西塞山前白鹭飞,很美的景象。西塞山前白鹭田野里飞,心情未免就复杂了。

白鹭很大只,身体通常缩成一坨,羽毛光润,浑身洁白,黑嘴黑爪子,飞起来姿态飘逸。以前只在书里看过,前几年,白鹭从书里飞到了眼前的田野里。好群居,好吃鱼,大家都骂它“偷鱼怪”。水田里养的禾花鲤鱼,水田里放的田螺,它嘴到噙来。一丘田,一个晨昏,就被它们处理干净。劳力驱赶,人在东头,它在西头。人在西头,它在东头。鸟在空中,如画,优雅得很。人在田埂上,如豆,顾头顾不了尾。爽性不养鱼,不养螺,白鹭还是照来不误。水沟里,福寿螺一把一把,正好填充它们的胃。既然如此,人鸟两相安,我看你,你看螺,眼睛多了一个去处,心也多了一个去处。看到门前飞翔的白鹭,想到白云,人生如过隙,乃一苍狗罢了,何必执着呢?

看到白鹭,大家想起了另一种鸟。

很多年前,山前长满青草的土埂上,大雁来过。

大雁一身浅灰,卧在绵软的青草上,长颈如蛇,朝着庄稼地里的红薯高粱。阳光带着山影漫山而下,大雁扭头左右看看,山安静,地安静,屋瓦村庄懒洋洋地晒着午后的太阳。人们看到了,只在远远的村头朝它望着,怕惊扰了它。有的人叫它“天鹅”,有的人叫它“爱鹅”。它不知道附近发生了什么,休息够了,站起来,像一只壮实的灰头鹅,在土埂上向前颠跑,像只小猪,扇动翅膀,大风起兮,腾飞,飞过高粱,飞过小河,飞过田野,飞过村庄上空,飞到白云边上,成了一个豆点,然后再也不见,留下一片苍穹。

那么大,那么美,那么潇洒,那么飘逸……大雁远影碧空尽,人们被遗弃了般,怅然若失。

人们仰望着蓝天白云,一年,一年,大雁再也没有从这片河山飞过。

白鹭来了,寂寞南岭里,多了一抹生色。

看见过大雁的人,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生活天翻地覆,掩不住岁月如刀。送往迎今,人们心里隐隐作疼,大雁留下的影子挥之不去,再也没有一只大雁记得岭南一隅的土地上,还有一帮为它着迷的种田人,在为曾经的偶遇耿耿于怀。

每当早上听到麻雀在橙子树上聒噪,平凡的一天行将开始。

麻雀有大雁的梦吗?

没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大雁身上有凡人的梦吗?

有,每一个行走的凡人,都想过飞翔,像大雁一样,一览山河。
 楼主| 发表于 2026-7-23 15:50:25 | 显示全部楼层
  斧头   小狗    金樱子

     在外婆的厨房里发现一把小斧头,茶籽树枝做的把,刚好一握,紫檀色,包浆了,光滑,滑溜溜。斧头三根成人手指宽,轻,半斤六两,刃口钝,在手掌上划拉,只留一条白印子。厨房里火炉边堆栅子柴,一根一根,拇指粗,一米多长。太长,要改刀。外公烧火,一脚踩在栅子柴中间,抓住一头,往中间一折,嘎巴一声,栅子柴从脚踩的地方断开。外婆烧炉子,得先找木墩子,把栅子柴的中间放在木墩子上,举起小斧头砸,一边砸一边“嘿哟”喊一声。斧头砸下去,栅子柴中间断了。柴一分为二,捡起来并二为一,塞进炉口。

      栅子柴就是山上的棍子柴,一般都长在山腰之上。

  我去外婆家,发现了小斧头的轻便,抓在手里不放。

  外婆说先放下,回家的时候带上。

  回家的时候,真带上了。

  这是我在外婆家带回的第一件礼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在大门口边的石墩上砸石头。鹅卵石,圆溜溜。我想不清为什么要砸鹅卵石,砸个炮儿多好。砸了几次,鹅卵石都跑了,一次没看准,用力砸下去,把大石墩的边缘砸去一块,石墩破了相。

  石墩是我秀才祖先留下的,清凉光滑,已历五代人。

  父亲骂一句“败子”,夺过斧头,扔回到“火箩”(厨房)的茅草堆里。又说“没得摆子打,就到河边看鸭子,帮家里做点事”。

  看,就是守。

  小斧头在茅草堆边的墙下,披着草屑,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一时不知道如何驾驭。

  外婆家的黄狗下崽了,五只。

  外婆家的黄狗很大一只,三十几斤,外公和我父亲一直预谋等它下了崽,找个时间吃掉它。我外婆不许,看门护院,赶老鼠,作伴,黄狗都很称职。

  我每次去外婆家,到了屋檐下,还没进门前,都提心吊胆,怕它。

  不进门,没事,它从不在门口打转,狂吠。看到来了陌生人,它先跨过门槛跑回屋里,立在门里,眼睛盯着来人,跟随来人活动。不进屋,它一声不响。进屋,刚迈进去一条腿,它就窜到裆下,汪汪汪一顿叫,不咬人,但吓坏人。屋里人听到狗叫,总要伸出一颗头来看看,然后喝止。只要一声,它就退后钻到堂屋饭桌下,一屁股坐在地上,观察。

  母亲跟我讲,这狗通人性,怂恿我向外婆要一只它的狗崽。

  那时候,一只小狗说不值钱,也能换几斤肉。

  外婆到清水桥赶圩,顺路到我家吃饭。

  我跟外婆说我要养小狗。我都上学了,从来没有养过狗。家里的墙根上,狗洞都没有。

  外婆看了看我,说养狗,腥得很。你喜欢,下回我用草把子托一只小狗来。

  下回,赶清水桥闹子,外婆托了小狗,先到我家,放下狗,要我母亲找了布条子和旧鞋底,一头吊在狗脚上,一头在饭桌腿上绑好。扬着大圆脸,自得地告诉我,这下狗跑不掉了,还会自己在地上捡饭吃,捡骨头吃,看门。

  我放学回来,带着小狗到河边看鸭子。

  小狗毛茸茸,浑身淡黄,小黑嘴油光滑亮,眼睛也亮汪汪,比人类的还多情,还单纯。拖着鞋底,跑起来一颠一颠,叫它停就停,叫它回来就回来,听话得很。

  我很喜欢它,但没有照顾好它,它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吃了一只死老鼠。

  这是一只致命的死老鼠。

  它怕冷,病恹恹卧在煤炉前的煤灰上。父亲找来给鸡吃的解毒药,用水拌匀,抱它起来,喂它。它两眼泪汪汪,眼睛变得毛毛都濡湿了,会自己张嘴,然后吃下我父亲灌进他嘴里的药汁。然而,无力回天。

  这是我第一次养狗,迄今为止,我没再养过狗。

  跟狗沟通是一门学问,照顾狗,也是一门学问。

  外婆家离我家说是六、七里地,其实不远,我觉得没有六、七里地。一半多的路,都是在田野里的田埂上。湘南的田野,没有一条笔直的田埂,都是围着不甚规则的水田绕来绕去。去的时候,在舂水东边绕田埂。过了桥,到舂水西边,绕院子。神山下,塘下洞、马头上。村子都与田野融在一起,又隔田相望,都是老派沧桑的青砖瓦房。过了马头上南边古老的石桥,穿过田野沿河坡上黄土山坡。在山坡上,还能望见东干脚门口糊成一片的吊柏树,不像绿色围墙,只是一抹偏黑的绿色。下山坡,穿过挂在山坡上的水田,过水沟,吊柏树迎面相迎。吊柏树下,是宽阔的河滩,河滩上鹅卵石垒如鱼卵。到马头上那一边,河水如练,轻灵东流。

  吊柏树南边,河堤边的大水塘之上,就是唐家洞。

  唐家洞是挂在河坡上的一个小院子,青砖碧瓦,却是山的一部分。村和山,连在一起。

  沿着大水塘前行,到山脚,有渠道、水泥板桥和上山的路。

  在上山的路口,两边是荆棘刺蓬。

  铺在荆棘刺蓬上面的,是新枝叠老枝的金樱子。

  在宁远,金樱子口语叫槟榔刺。发芽,芽苗上长刺,长大刺条上带着刺,开很好看的花,花瓣又白又大又润,花蕊金黄,带一层草帽边,缀在绿色荆棘刺蓬上面,白灿灿一片。蜂飞蝶舞,它静静地做观众。这么好看的花,花萼带刺,花枝带刺,像胡茬,但更结实。结果形如水滴,蜜汁黄,很漂亮,果皮上面也长一层锋利的黑刺。这全身带刺的家伙,除了花朵惹人怜爱之外,其它都惹人憎。因此,浑身是刺的金樱子,做菜园篱笆是不二之选。

  春天去外婆家,夏天去外婆家,走到这里,金樱子都在开花,给大地做记号。

  春天的金樱子,花开猛烈,一朵架一朵,随着枝条延伸,在水沟边架起一堵花墙。

  秋天去外婆家,走到这里,萧条肃穆的荆棘之上,翘着一颗一颗饱满又浑身呲着刺的金樱子,黄灿灿一墙。那种逍遥自得,小鸟都不敢招惹。冬天去外婆家,金樱子的刺条上,还零星挂着果,多半部分,落在了地上,横七竖八,发霉。没有人知道金樱子做药的功效,只知道金樱子味道有点甜,但处理起来特别麻烦。光采摘这一项,就让人知难而退。

  外婆在山丘的那边。

  每次走到这里,路边的金樱子都如似曾相识的故人。

  穿过金樱子篱墙,上山。

  路的两边,金樱子挽接在一起,夹道相迎。

  春天一路芬芳,秋天一路蜜香。

  上到山坡顶上,有渠道,渠道上面,一道金樱子覆盖的荆棘刺蓬划了界线。过了渠道上面的枞树桥,俯看丘陵下的院子,黄泥路、红薯地、辣椒地、茄子地、棕叶树、桃树、枇杷树、外婆的家和乌泱泱的一片瓦屋。

  外婆的瓦房子在村子的最外面,像燕子窝最外面的一口泥。

  下山,一步一步进入湘南乡村秘境。

  村子在山底,山在西边半天中画出近乎水平线的天际线,天空上流云如絮。

  抬头看来时路,能看到一抹金樱子的绿,或白。

  金樱子和山坡一起,阻挡了外面的喧哗。

  在门口看到外婆那一张大饼脸,她看到我只一个人,惊讶得脸上的皱纹都要溢出来了。

  2026.6.9
 楼主| 发表于 2026-7-29 16:36:59 | 显示全部楼层
母亲的家常菜

每次出门南下,母亲都送我到马路边搭车。母亲走不快,落在身后,反复念叨:在外面要吃饱,吃不饱,就回来。回来种田,辛苦点是辛苦点,饭总是吃得饱的。
出门在外,能不能挣钱是一回事,母亲最怕的是自己的孩子生活无着,无端挨饿。
母亲说一遍,重复一遍的时候,声音就哽咽了。
母亲是一个容易伤心掉眼泪的人,尤其是发觉自己无力照顾孩子周全的时候,更是容易心酸掉泪。
每次出远门,我最怕母亲跟在后面唠唠叨叨送我。
在外面混饭吃,谁不知道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呢。
下了夜班,仰望星空,寻找家乡的方位,我时常会想念母亲做的家常菜。
母亲有没有一双巧手,我很难界定。但母亲做任何一件事,都很认真,都要尽力做好,比如腌芥菜、炒芥菜。
在湘南,群山峻岭中,四季分明,又多旱,为了过日子,家家户户都有为数不少的酸菜坛子。每年新春天气放晴,第一件事就是砍芥菜、腌芥菜,应付五黄六月的青黄不接。在村里,我家是种芥菜的大户。不仅自己留下一部分,还要上街卖一部分。拉一个板车,装一车满满的芥菜,一棵芥菜七八斤。走永连公路,拉到柏家坪,还在街口,就被街上的妇女拦住了,到面前,伸手抓一兜看,还用手指掐一下芥菜叶子翡翠般的梗茎。父亲自信地说我们的芥菜没挑得,嫩得很。我却脸红,生怕人家找出不是来。人家从头到尾翻了几把,讨价还价,一斤从一毛五让到一毛三。一车芥菜卸下来,称重,拢共不到十块钱。父亲感觉不错,我却有些不自然。从去冬到眼下,一车芥菜卖不到十块钱,不值半条烟钱,土里刨食,真贱。
我想的是半条烟钱,父亲想的,是半年盐钱。
母亲在家里,带了菜刀、板凳和砧板,到地头砍芥菜。芥菜叶子大若蒲扇,青中带红,梗子水嫩。母亲先把叶子拢成一手,朝下举手一刀,把芥菜砍倒在地头。周而复始,地里的芥菜都仰天躺倒了。母亲拽着板凳,拿着砧板,把带着根须的、老皮的,剁掉、削掉,然后切掉芥菜头,再切十字刀。原来生机勃勃的一片,倒在地上,四仰八叉。母亲把它们装进畚箕,担到河埠头,倒在清水里,一棵一棵过了水,洗干净,装进畚箕,担到井头上的大石头边,一棵一棵抓出来,铺在石山上晾晒。三五个日头后,芥菜晒蔫吧了,用手抓紧,无汁渗出,松手还能散开,收芥菜。回家,拿出大簸箕,在里面切块,两寸长、三寸长,随意,二指宽、三指宽,随意。切好之后,一捧一捧堆在木盆里,淋上烧酒,撒上一层白花花的粗盐,又倒上红彤彤的一捧辣椒粉,拌啊、抓啊、揉啊,反复几次,气竭力衰,讲话不成句了,倒掉沁出来的盐水。到天井里抱回暴晒过的坛子,把芥菜一把一把喂进去,压实,盖上盖子,浇上水密封。芥菜自个儿在坛子里发酵,转味。到五黄六月,经过时间的演化,变成餐桌上的下饭菜。

芥菜自带的辛辣和呛味,很多人不喜欢。邮局老李到我们村送信,适逢我家早饭。农村的早饭,纯粹是为了填饱肚子。桌子上,腌芥菜、酸水萝卜各一份。一句客套话,老李一点也不客气,自己取碗,自己装饭,自己夹菜。一口腌芥菜进嘴,咀嚼,回味,然后赞美:我送信五年了,不止在十户人家家里吃过酸芥菜,你们家的芥菜最好吃,没霉味,不太酸,没臭味,脆,辣,咸淡适中,爽口得很。说得我母亲高兴了,走的时候,让老李打包带走。老李说确实想要,但没东西装。我母亲说:用报纸包。老李不同意了,报纸是要派给人家的,自己不能贪污人家的报纸。
腌芥菜除了直接吃之外,母亲还有两个做法:炒芥菜,或芥菜打汤。炒芥菜,从坛子里掏出来,酸味浓烈。装上一碗,明油下锅,丢一撮生姜,爆香,然后下芥菜。炒芥菜母亲说芥菜刮油水,要舍得下油。芥菜在锅里滋滋响,母亲又拌又压,每一块芥菜受油均匀,受热均匀,热气腾腾,油光滑亮,姜的辛辣味和芥菜的酸味碰撞,唤醒味蕾,食指大动。做芥菜汤,芥菜就要切成碎块。在砧板上,切芥菜像剁猪草,横剁竖剁,乒乒乓乓,像剁排骨。姜丝爆香,在下芥菜,炒出香味,一瓢清水,咕嘟咕嘟烧开,添点盐,下一把葱段,出锅前撒一把味精,搅拌搅拌,盛进海碗。芥菜汤的灵魂,在酸,在回味悠长。宁远本地葱,耐煮,又香。炒芥菜,吃一碗饭,只需要两片芥菜。一口饭,撕扯一小片芥菜,还觉得咸。芥菜汤泡饭,吃完一碗,还得再来一碗芥菜汤。
家里除了芥菜,还有豆角子。
在农村,家家户户的庄稼地的篱笆墙上,都盘着钢筋似的豆角藤子,密密实实像堵墙。豆角子开白花和紫花,有生漆味,叶子稀疏,状若手掌,叶柄硬,微风轻拂,它纹丝不动。金龟子、瓢虫、萤火虫、菜青虫喜欢这一口,不是在小白花上忙碌好奇,就是在叶子上忙碌地啃叶子。豆角子刚出来的时候,带着残萼,椒青,香头大小,然后一天一变样,垂下来像筷子,臌胀起来像辫子。早上从地里收工,无论迟早,都得踩着阳光披着阳光一身油汗地绕到庄稼地摘豆角子。少的时候一手,多的时候一抱。抱着豆角子蹭蹭地往回走,到村口河埠头,下到河里,把豆角子摁进水里,又抖,又摇,又晃。自觉洗干净了,或抓或抱,蹭蹭地往家走。进门先扔进竹篮里,转身刷牙洗脸吃饭。肚皮鼓起来,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卸门板,到向阳的地方摆好,开始晒豆角子,一条一条在门板上摆整齐。村里人晒的豆角子,跟杂货店里卖的水淋淋的豆角子,完全两回事。农村的豆角子,晒蔫吧了,豆子在里面鼓出来,不干吧,略软绵,清香依旧,那就收进篮子提回家。晚饭后,收拾妥了,闲了,就着油灯坐下来盘豆角子。取一把——一握的样子,去头,整齐,扭麻花一样,扭成花生状,结好,成一把。找来小坛子,擦干抹净,下豆角子,一把一把铺好,一层撒一把盐,直到坛口,盖上盖子,浇上水,站起来伸个腰,抱怨地说一声腰股都疼了,把坛子抱进杂屋放安稳,心也安稳了。
腌豆角直接吃,不好吃,干巴巴,除了咸,吃不出其它味道。咬一口豆角,吃一口饭,在嘴巴里咀嚼半天,还是干巴巴的,咽不下去。农村里没零食,大人就开坛扯一根腌豆角子出来,塞给孩子。孩子抓在手里咬半天,还剩大半截,引得苍蝇追着绕圈。吃腌豆角,母亲也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做汤。豆角汤在村里很经典,很多农村女人坐月子,每天都少不了一碗酸豆角子汤,说下奶。酸豆角切成寸长,下油,蒜末爆香,下酸豆角。酸豆角吸足了油水,再倒一瓢清水下去。水开,有肉末的下肉末,没有,就任它在锅里咕嘟。出锅前,下一把葱段。油星子葱花浮在面上,热气里酸豆角的酸味和清香激荡,喝一口,牙齿颤一下,酸爽到脊梁骨里。炒酸豆角是另一种吃法。酸豆角子切段,寸长,备好剁椒和葱段。下油,酸豆角子炒出香味,下剁椒,拌匀,炒香,眼泪都呛得流出来。撒点盐,下清水,盖过酸豆角子。五分钟后,下葱段,拌匀,起锅,又香又辣。家人谁没有胃口的时候,母亲就去炒一碗酸豆角。
除了腌芥菜、酸豆角之外,母亲的拿手好菜,还有鸡蛋炒酶豆子。
母亲不做大菜,炒血鸭啊,剁酿豆腐啊,煮禾花鲤鱼啊,都是父亲的活。

农村里每家都有酶豆子,都是自家女人下场做的。自己的黄豆,自己的木柴,就是发酵用的稻草,都是自己田里产的。豆子泡开,煮熟,在铺了一层稻草的团筛里垒好,盖上报纸,送进谷仓。过四五天,豆子发酵、起丝、长毛,端出来,倒进木盆,下姜末,要老姜,然后下白酒,没有白酒,讨都要向邻居讨一点高度白酒回来,下精盐,拌匀,一把一把抓进坛子,压实。如果不是做佐料的,腌来直接吃的,或蒸来吃的,下了盐,还要下生腌的剁椒。如果做佐料,便不用下剁椒。其实两种酶豆子都好吃。带辣椒的酶豆子,辣椒的香味和呛味直接驱动食欲,用酒杯或小碗装了,放在饭皮上蒸,饱吸蒸汽,豆香味,酶味,剁椒的酸辣味,混合在一起,直入肺腑,食指大动。而我最喜欢的,是母亲做的酶豆子炒鸡蛋。鸡蛋一个一个煎制两面起焦,再下剁椒酶豆子拌炒,炒出香味,再下青红椒,下一点开水,盖起盖子焖煮一会,下葱段,装盘,焦香味、葱香味、剁椒味、鲜椒味、酶味,随着热气弥漫,口水就涌出来了。鸡蛋的焦香,霉豆子的咸香,和着辣椒和葱香,一口饭,一口菜,那滋味,别提了。
我们夸赞母亲的小菜做得好吃,母亲说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
母亲还有一绝,就是腌萝卜。
不是说腌萝卜多好吃——吃多了,容易倒酸水。胃里一倒酸水,喉咙、嗓子眼、鼻子里,都是一股除之不尽的酸味。但我每次喝醉了,喝吐了,浑身难受,母亲就从坛子里掏一把接近棕色的腌萝卜出来,切碎,任何佐料都不放,也不下盐,只下一碗清水,烧开,稍凉,就端给我喝。酸萝卜有点芽尖甜,带点酸,还微微臭。很多人都不接受这味道,当然,掀盖子的时候,不小心将坛檐水带进坛子,也是罪魁祸首。酸萝卜一碰生水,发霉,变臭。一坛酸萝卜,变成了一坛臭萝卜,比尿骚味还令人作呕。母亲掏酸萝卜,都是抓紧盖子小心往上旋,提神凝气把盖子拿下来。养成习惯,淹了一辈子酸萝卜,没漏一滴水到坛子里,没坏一坛菜。腌萝卜富含氨基酸,喝了酸萝卜煮的汤,翻江倒海的胃,平复了。每次在家喝多了酒,哇哇干呕的时候,母亲第一时间就是开坛取酸萝卜。她以为这是解酒的灵丹妙药。
人离家越远,家在心里捂得越实。家里的什么事都想知道,自己的什么事都想告诉家人,掏心掏肺,内心才能得到安宁。尤其在母亲面前,自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前年生了病,脑梗死,后遗症不时显现出来,头晕啦、心慌啦、血压高啦、低密度脂肪高出二倍啦,手脚麻啦,脑袋里有出血的病灶啦,全身不舒服想死啦…… 每次给母亲打电话,我都像告状似的,向母亲一吐为快。母亲在那头默默听完,才轻轻叹一口气,说没办法,她代替不了我。不过有一点要求,我不能死在她前面,得等她死了,我才能死。听母亲说这些,我顿感不安,顿觉不孝。我一个大男人,虽谈不上顶天立地,但自保足矣。中年人了,不能再像年轻时候那样任性,不拘好坏,都倒给母亲了。母亲七老八十了,风烛残年,怎么还能让让她为我操心,活着提心吊胆呢!

往后打电话,不再聊身体的种种问题。身体在保养调理之中,起起落落正常,生生死死都正常,既然向死而生,那就视死如归。我们谈小时候,一谈以前,母亲开始讲滔滔不绝,那时候家里多么多么困难,改善生活的钱一分都没有。早上丝瓜汤,晚上炒芥菜,或者早上酸豆角子,晚上芹菜煮白菜,没有味精,没有鸡精,没有酱油,没有醋,油都不舍得多放一滴。吃的从种土到上桌,全是亲力亲为自产自销,全是原汁原味。幸亏你们几个都不挑食,咸也吃,淡也吃,都没病没灾…… 一说到灾病生死,母亲像被刺刺了一下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才老师一样的开导我:人生在世,谁能没个生老病死呢?以前的人,活个满甲子就算长寿了,现在的人,哪个不随随便便活七八十岁呢。时不比古了,如今的人越来越能活。母亲尽力安慰我,现在医疗多发达,世上任何一个人,活七十岁都是很容易的事。人啊,只要不想这“死”字,人每天都是鲜活的。我说是,不死就是活,大家好好活着。大家活得好好的,才对得起过去吃过的苦。母亲说现在的人不比日子过得多好,比谁能活得心无挂碍。没想到,古稀之年的母亲,生活观居然如此通透了。母亲七八年前就做了两次心脏支架,一直留守老家,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从心所欲,很多问题在悄然中解决了。这是我们的幸福,母亲对艰苦生活的平常之心,一直像春水一样滋润、引导我们。

2026.6.2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橙花


想起家乡,就会想起橙花。

泥瓦院子中间,水沟之上有园子。园子靠西边,就是橙子树。橙子树干双手抱不住,上树要用七节长的梯子。树皮抵御岁月侵袭后,黑黢黢地,糙如砂纸。有多厚,估量不出。红蚂蚁排着队,上上下下,发出难闻的味道。在分叉的地方,有一杈离屋顶太近,锯了,留下一个疤。风雨雪没有放过这个伤疤,蚀化出了一个能塞进拳头的窟窿,考验橙子树。天牛钻这个窟窿,红蚂蚁霸占这个窟窿。它们肆无忌惮,橙子树在窟窿周边加厚树皮,阻止了它们继续扩张。树还剩四杈,一根直接向上,三根伸向不同方向。看起来,橙子树像一把大伞凭空打开,树下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只是,伞把太过硕壮,像根柱头。

橙子树并不孤单。

紧挨着它的,是一棵带刺的橙子树。叶子、枝丫离地不远,笔直往上,与不远的河畔上的吊柏树的样子相似。叶子浓密,气味大,带刺,鸟远离他,天牛远离它,蚂蚁也远离它。一年一年,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它都没有开花结果。有的人说它哑了,不开花结果了。有的人说它是血橙,开花结果,要等十二年。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它结果了,只有五颗,胖胖的,沉,不比西瓜小。样子金黄,气味浓烈,剖开,皮厚过二指,肉如婴儿拳头,很小一瓣,干巴巴的没水分。橙络有红筋,如毛细血管。恍然大悟,这是一棵柚子树。

园子里除了这棵柚子树,橙子树里边空地边沿还有两棵棕叶树。三面有屋遮挡,两棵棕叶树一年四季得不到风的照拂,叶子上落满灰尘,一个雨季都没洗干净。公鸡带着母鸡在两棵棕叶树之间寻欢作乐,咕咕叫,在棕叶树下刨,在黑泥里刨出了松软的坑,也刨出了棕叶树铁丝一样的须根。母鸡趴地,闭上眼睛在树下安然打盹,公鸡立着,合一下眼皮又马上睁开眼皮,对这个世界一点都不放心。棕叶树在上面无精打采,不发一声。

东边一大片空地里,种上了南瓜苗。

南瓜是很有灵性的藤蔓植物,四处游走,但从不靠拢橙子树。橙子树下阴凉,它知道是禁地。

三月春雨过后,阳光普照大地。

湘南的大地,在春天像一面鼓,风吹过,虫爬过,蚂蚱跳过,都会嗡嗡作响。走进田野,走进庄稼地,忙碌的大人看阳光,阳光带着生活的使命,向大地进发。悠闲的孩子,喜欢用耳朵捕捉阳光。哪里有蛙叫,哪里土狗子响,水里有异响了,蚂蚱飞过了枯篱笆,哪里的草醒了。听过一遍,记下了,到处嗡嗡嗡响,记不清了,天就热了。

在阳光和风里,橙子树不慌不忙开花。不像桃花赶早,不像李花热闹,也不像梨花超凡脱俗。早期的时候,橙花一颗一颗,筷头大,质地如玉,带着白玉没有的生命光泽。那种润泽,来自时间和大地的配合,恰到好处。柳长的橙子树叶像懂事的大人,处处护着,不让它抛头露脸。橙花不甘被夹在绿叶里,使劲地往外攒,一冒头,有的孤单,一颗,有的热闹,一丛。一颗,如寒星,一丛,如繁星,仿佛是大地为迎接夏季的到来在阳光里摆出的一场盛大法事。叶子带着露,呵护它,点缀它。它旁若无人,立在半空,晶莹,圆润,如玉,又软弱如雪。巨大的树冠如天幕,橙花如星光,静止的时候,整棵树如宝石般纯洁。风来的时候,鸟来的时候,花枝乱颤。受了惊吓,弱不禁风的,便脱离枝头,笔直掉来下,啪地摔在地上。其他的花蕾,开始争先恐后打开五瓣白色花瓣,挺出白色花柱,迎接阳光,迎接蚂蚁,蜜蜂,蝴蝶,甚至果蝇带来的婚期。白色的花柱像举起的小拳头,四周黄色的花蕾像伸展的触须。它们都在表演,在呼唤,人们听不见,但时间能听见它们生命的急促,而在自然中做着各种巧妙的安排,让它们灿烂,让它们芳香四溢,让它们授粉,让它们摒弃对时间的成见,舍弃矜持的花瓣,孕育珍珠样的果实。

橙树花开的时候,对旁边的柚子树、棕叶树视而不见。整个村子都泡在橙花的蜜香之中,精神为之一振。

路过水沟边的人,黄狗,鸡,风,鸟,都要赞美橙子树。

橙子树代表大地站在村中央,在黄色泥墙的包围中,在黑色瓦片的衬托下,像一顶花冠,带着大地不可冒犯的力量。橙树叶子像翡翠,橙花像珍珠,日月给了光华,它遵循自然安排,把光华塞给身边烟火气的人间。

橙树花开,就没有安静过。

在树上落脚的麻雀,中午在树下捡花蕾的孩子,下午跑过来的公鸡母鸡。他们都觉得新鲜,要寻找自己心里画好的花样。村庄之外的春天已经被勤劳的人们摁进了水里——油菜花已经被犁翻,紫云英已经被犁翻,在泥土之下,在变暖和的水里,开始新的旅程。橙子树上,还繁花累累,香气缭绕。阳光每天都在催促大地,大地每天都给橙子树发送新的信息,在天空的凝视下,橙花落了。温热的夏风还来检验,毫不留情地把那些不可靠的虚果摇落。孩子们跑了过来,在地上划拉,挑选大小适中,圆溜溜的小果子,装进兜里,转身趴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把那些小果子当作玻璃球,弹来弹去,日子就这样忽缓忽急地滚走了,不着一丝痕迹。

想起沁人心田的橙花香,我就想起家乡的安静。

安静是橙花最好的伙伴,是所有花朵的良朋益友。

在安静里,屋门口的青石板,园子里的橙花,为觅一口吃的到处乱窜的麻雀,让人讨厌和惧怕的红蚂蚁,到处钻孔的天牛,那些逝去的三月,吹过屋檐的风,笼罩大地的阳光,蓝蓝的天空,水里的油菜花和紫云英,那些在野外劳动的人们,都是我的生命。和我消逝的童年,消逝的青春,贴地的村庄,一起做了岁月的注脚,令人铭记和动容。惋惜的是,人生单薄,又太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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