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曾蒙：一个人的三条河流

曾蒙

一个人的三条河流

袁晖

专访曾蒙：一个人的三条河流

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3月19日，曾蒙诗歌研讨会在四川省攀枝花市文艺中心举行。

除了本地诗人，来的都是大咖。北大中文系教授、著名诗人臧棣，四川省作协副主席、成都市作协主席、《青年作家》主编梁平，还有川渝两地的知名诗人陈海泉、赵晓梦、李海洲、姚彬等。当他们自攀枝花机场盘旋而下，藏之群山的城市谜一般出现，金沙江穿城而过，攀西大裂谷亘古沉默，宛如史诗。这是一个诗人的修炼之所，还是应许之地？

此时，人们以诗歌的名义相聚。曾蒙依然戴着那顶帽子，坐在人群里。写诗30余年，这是他的第一个作品研讨会。就在去年，他发表了160多首诗歌，出版了两本诗集。如同一次岩浆爆发。岁月不饶人，而他亦未曾饶过岁月。

当我们谈论诗歌，我们在谈论什么？窗外，风吹浅草的春天，瞬间怒放。

一

从地理上，他跨过了三条河流。

州河，是滋养他生命的第一条河流。出生于四川达县渡市，12岁写出了人生的第一首诗，16岁大量发表作品。他是一个早慧的诗人。

诗的萌动，来自少年的冥想。记忆里，他爱透过门缝观望外面的世界，那个独特的视角提供了最初的诗意。他在兄长的书柜里寻找答案，可新的疑问如星星般在暮色里闪现。阅读，冥思，仰望星空。某个黄昏，在一种异样的情绪驱使下，他写了一篇散文诗，写完仍然意犹未尽，于是，第一次写下了分行的诗歌。

那是最初的写作，也是真正的写作。文字从笔端自由倾泻，不可阻挡。

这是一个诗人的起源。

州河从达县流经渠县，在重庆汇入嘉陵江。循着河流的轨迹，曾蒙因写诗被特招进西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在重庆北碚度过青春时光。嘉陵江，见证了一个青年和他诗歌的野蛮生长。

西师曾是文学青年的圣地，它的中国新诗研究所和出没其间的教师、学生诗人，无限靠近中国诗歌地理的中心，并构成了其中的一块版图。曾蒙和他的诗友们仗剑江湖，把臂而歌，令北碚的江风里都弥漫着诗歌的荷尔蒙。一开始就摒弃轻浅的抒情，以先锋写作进入大众视野，年轻的曾蒙被奉为70后代表诗人。以梦为马，以青春睥睨万物，是那一代人的狂野。诗歌，是迷幻，也是拯救。嘉陵江上的日落，西师街转角女孩的背影，是回忆里温柔的小令，转瞬被风吹远，直至遥不可及。

他的第三条河流——金沙江，和现实的生活一起扑面而来。

天才是一件礼物，同时也是一个惩罚。从学校到社会，他度过了一段格格不入的时光。到攀枝花工作，不啻一次精神的流放。工作并不顺遂，其内容与诗歌相去甚远，不过，身边有一大帮写诗的朋友。街边小酒馆是他们常去的地方，很多轶事就是从那里流传出来的。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重庆，告诉朋友李海洲他们，他要回来。朋友们惊喜之余，忙着帮他张罗。可他又莫名失踪了。几天后，他从攀枝花打来电话，说他回去了。从此，他再也没有逃离。

生活，本来就无处可逃。然后，他有了家，其重量足以使他从天空回到地面。

攀枝花诗人们说，有很长时间，曾蒙几乎不怎么写了，荒了好多年。是的，他在生活之下沉潜。直至两年前，他以井喷式的写作重新回到诗歌界中心。人们蓦然发现，这是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金沙江埋葬了一个易怒的先锋诗人，那个如江边礁石般默默伫立的普通人，写诗只为还乡。

二

正如曾蒙在自己的作品研讨会上所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处理自己与诗歌、与社会、与世界的关系。这是一个庞大的体系。他一直努力去做的，首先是与世界和谐相处。

因此，他认为，作为生活中的个体，诗人不必独立特行。他亦深陷生活之中，他工作的医院，他的家人，他们生活的小区，构成了每天的日常。他爱女儿，提起这个话题总让他两眼发光，那个刚上初一的女孩儿学习很好，从不让人操心。写作和绘画亦有天赋，但他不想让女儿步其后尘，因为写作很苦。每个周末是他展示厨艺的大日子，女儿最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和香辣蟹。他也爱车，提起车的配置功能等等，随口抛出的专业名词让人如坠云雾。

总之，就是这样一个热气腾腾的人，和我们一起生活在被高晓松称为“苟且”的现实里。而一个诗人优于常人的，应该是在苟且的生活中，可以用诗奔赴远方吧。每一个白天，生活在所热爱或憎恶的人和物事中。夜晚，在楼道里抽烟思考，仰望星空。或者对着电脑，写作亦如弹琴，是无声的倾诉，也是秘密的通道。

有这么一个细节。因为在家里抽烟是被禁止的，他把吸烟区转移到通风的楼道里，并自备烟灰缸。但烟灰缸每天都会被尽职的清洁工清理走，他为此找到清洁工沟通，清洁工未必理解抽烟对于一个诗人思考或写诗的重要，但她对一个爱家的男人给予了特赦，让他保留了自己的烟灰缸。每个人都有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无论如何，他与周遭的世界取得了和解。

从2005年开始，他先后创办了中国艺术批评网和中国南方艺术网，这两个网站都已成为知名品牌。但在创业初期，他每周至少有三天需要加班到通宵。运营网站十余年，当然也有收获，最直接的是生活品质的提高。他并不讳言自己也有世俗的功利心，诗人还可以办网站，在社会责任感之外，是个人能力的体现。而通过网站，他打开了视野，从偏居一隅的攀枝花移步到了中国艺术界的现场。在这里，结识了北岛、王家新、于坚、翟永明、何多苓、臧棣、李少君等一大批著名诗人、评论家、翻译家、美术家，与他们的对话无疑就是一种丰富和滋养。

当然，滋养是来自多方面的。除了生活本身，还有持续的阅读——文艺理论、小说、美术、音乐，主要是诗歌；看电影；旅行。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诗人，他的缺少浪漫体现在了读书上。讲究实用，读书皆为写作所用：从中学习用词、用句、用典，并找到一个触发自己的点，灵光乍现。他当然也有喜欢的诗人，中国古代诗人杜甫，李商隐、李煜、苏轼等等，维系着他与古典文学的一脉相承。杜甫在《秋兴八首》中对格律的突破和表现出的“无我”，令他赞叹。西方诗人辛波斯卡、米沃什、卡佛、迪兰·托马斯、茨维塔耶娃、阿米亥、索德格朗等，他们的共同的特征是写自己的生活，这一点，对他影响至深。喜欢他们，就是要在他们身上找到自己的突破口。阅读与写作已经成为一体。

即使在别人眼里的“荒芜时期”，或在他怀疑自己是否具有持续写作的能力的时候，他并没有停止写诗，而是在反复实验或训练。写作于他，就如在悬崖上奔跑，有一种危险之美。更如同练功，尝试不同的派系，不同的招式，不同的语言，突破一个又一个关隘，只为找到自己的语言和切入点，建立自己的诗歌体系。

生活的累积，写作的训练，以时间为序，细密交织，以毫不诗意的图景构成了一个诗人的编年史。

写作30年，诗歌只是孤独的证明。

这就是让人惊艳的井喷式写作的背景。

三

曾蒙去年出版了两本诗集《故国》、《世界突然安静》，但他自己最看好的还是今年即将出版的第三本诗集《纳尔多所河》。这是一本写攀枝花或者说具有攀枝花地域特征的诗集。

如果说，《故国》是通往记忆之城的河流，记忆使我们成其为自己；《纳尔多所河》应是对生活的描摹和沉思，毕竟，真实的生活每分每秒都在雕琢我们的面容。攀枝花这座城市，塑造了今天的曾蒙。这是他的应许之地。

正如臧棣所说，在曾蒙的诗歌中，有很多攀枝花自然风貌的描写，具体的地理和诗歌之间的关系构成了一种真实的生命的镜像。地理给诗歌带来的感觉，不仅在风格标记上，强化了诗的真实感，也让诗歌可以包容更多的生活细节。

于是，“一个温和的曾蒙，叙事的曾蒙”出现了。一如赵卡的评论，“他的诗从不怨憎，与狂躁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没有紧迫感，对技巧轻蔑，出色地表述生活，气息温和”。

的确，他写诗运用的是最大众的语言，但在对日常生活的描绘背后，透露出了关于时代与命运的哲思。无处不在的隐喻，如思想的萤火飞舞。摒弃无效的抒情，以冷静的理智介入，在众声喧哗的时代，表达安静的力量。

曾蒙承认，最初的写作是功利的，但到了一定阶段，就没有目的性了，只想写出好诗。无数次转身之后，他放松了，却在喧嚣的诗歌群体里变得面目清晰起来。“他的诗风体现了一种独特的言述方式，既有对同时代诗歌风气的融合，也有对更深远的诗歌传统的回应。”

诗歌是语言的艺术，但并非超越内容而独立存在。尽管“诗歌的标准是一条不断后移的地平线”，但好的诗歌，在时代的局限之外，也有永恒的价值。如残雪所说“语言是灵魂的样貌”，其实，诗歌亦是在勾画灵魂。

一如阎连科的阐述，如果把人的自然生命视为一条河流，于作家、诗人、艺术家等等相类似的人而言，从这条河会派生出另一条河流，那就是你创作出的作品，而作品反作用于你的时间，是你的第三条河。

如此，站在纵横的河流之上，曾蒙也会期盼永恒吧。

海德格尔说过，诗人的天职就是还乡。一个真正的诗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家园。对曾蒙而言，攀枝花是地域的，也是非地域。他在写攀枝花，但又不仅仅是攀枝花。他通过这个载体表达一种情怀，就像马尔克斯的小镇马孔多，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莫言的高密，曹雪芹的大观园，那里自成一个世界。他也想由此建立自己的语言体系。这不是技巧，是野心。

他与我们这个城市乃至世界的关系，或许就在这第三本书里了。

河流之上，早已写满了预言。

（发表于2016年4月6日攀枝花晚报、今日头条等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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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写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