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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石黑一雄:人工智能与人性

2021-03-04 16:02 来源:澎湃新闻 阅读

27岁写出成名作的石黑一雄,如今已经66岁了,在视频里,两鬓已明显斑白。在采访开始时,他很有绅士风度地为自己的房间道歉:这是一个狭小的备用卧室,里面堆满了图书和书架,还有一个双肩包。“这房间太小了,背景也不够漂亮,以至于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经常被批评。”

在新书《克拉拉与太阳》出版后,他在zoom上接受了一连串的访谈,同时他女儿娜奥米的新小说集《共同点》(Common Ground)也即将出版,两人为此还接受了《每日电讯报》的共同采访。石黑一雄对女儿的成就很高兴,但令他忧心忡忡的是疫情的严峻程度:“我们还在完全的封锁中。根据法律我们不能做任何事,不能与别人见面,必须待在自己的房子里。这里的情况很严峻,有超过十万人去世了,对我们来说这不是一个好时候。”

尽管疫情封锁住了石黑一雄的脚步,但是没有封锁外界对他新作的关注:作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出版的第一本小说,《克拉拉与太阳》成为文学界翘首以盼的大事:有黑客入侵了版权代理人的邮箱,向那些引进《克拉拉与太阳》版权的各国出版商索要英文书稿,所幸版权代理人及时发现并群发警示邮件,才阻止了黑客的“窃书行动”。

对于石黑一雄而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似乎改变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形容自己将“真正的诺贝尔奖牌埋在明尼苏达州的某片皑皑白雪下,需要的时候就会去捡回来”,与此而来的还有成群结队的记者采访。在采访开始的一个小时后,闹钟响了起来,这意味着我们的交谈应该结束了,但是石黑一雄好心地多给了半个小时。“实在抱歉,我之后还有别的安排。”他说。“最近我接受了密集的媒体采访,老实说,我真的非常忙。”

在接受《卫报》采访时他表示:“诺贝尔奖是发生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里的事情,当我坐在书房里努力构思着试图写一些东西时,这些奖项对我的写作毫无帮助。我对于自己何时可看作成功、何时应算作失败有自己的想法。”

新书《克拉拉与太阳》设定在未来美国,专为陪伴儿童而设计的太阳能人工智能机器人克拉拉迎来了她期待已久的人类伙伴——女孩乔西。作为具备极高观察、推理与共情能力的AF机器人,克拉拉将负责陪伴乔西生活。然而,当克拉拉真正进入乔西的生活中后,她很快发现乔西这位“朋友”有着即使是自诩完美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也不会洞悉的秘密。在此之前,石黑一雄曾经写过一本题材类似的科幻小说《莫失莫忘》(Never let me go),它被改编成电影,并且在世界范围内广受欢迎。

“和《莫失莫忘》不同的是,《克拉拉与太阳》将是一本积极与乐观的小说,因为我感觉自己和十七年前有了不同的变化。”石黑一雄说。作为一个曾经涉足过19世纪庄园小说、现代侦探小说、后现代意识流小说、科幻小说以及魔幻传说的作家,《克拉拉与太阳》最初起源于一个儿童故事,最后蜕变成一本略带忧伤的成人小说,这是否意味着石黑一雄依然在不断挑战文学创作的边界,开拓和突破新的文学格局?

最近,澎湃新闻记者通过zoom专访了石黑一雄。在采访中,除了谈论这部小说和相关主题,石黑一雄还特地聊到了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他甚至视村上春树为偶像,还希望他能拿诺贝尔文学奖。“他是一个很纯粹的艺术家,而他的作品完全是‘村上春树’式的艺术作品。老实说,我希望他能拿到诺贝尔文学奖。”

【对话】

“我想创造一个体现人性之善的人工智能”

澎湃新闻:《克拉拉与太阳》是一本有关人工智能、基因编辑和大数据的书,也是你在《莫失莫忘》之后又一次接触科幻文学的题材,你觉得你是科幻小说家吗?

石黑一雄:我是科幻小说家吗?(笑)我们现在生活在科技日新月异的时代,所以我认为科幻文学已经成为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我年轻的时候,科幻文学曾经是一个专业的类别,有一拨小众的粉丝,当然这是在英国,我不太清楚在中国的情况。

当时,科幻文学甚至被排斥在主流文学之外,成为一种特殊的类别,甚至还存在一些有关科幻小说的污名,人们不尊重科幻小说,甚至贬低、鄙夷它们,认为它们很愚蠢。我认为这种想法很幼稚。如今,情况已经完全改变了,在过去的20年里,科幻小说不仅非常重要,而且主流作家也非常自然地在他们的写作中出现科幻小说,人们开始关注世界各地在数十年来积累的庞大科幻文学素材,它们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其实我对人工智能和基因编辑感兴趣很久了,但没想过要用这个题材来写小说。我只是对这个领域感兴趣,我和许多科学家和学科带头人讨论过这个话题,并且对人工智能和基因编辑的前景感到十分乐观。同时,我看到这样的科技高速发展也可能带来一些风险。我认为人类社会正走到了十字路口,这也是启发我写作的原因之一。

澎湃新闻:你在接受《卫报》采访时曾说,你不担心小说的主题重复。“你需要不断地重复,直到它们越来越接近你想表达的东西。”《莫失莫忘》和《克拉拉与太阳》都用科幻的形式探讨了真爱延缓或击败死亡的可能性,你觉得这两本书之间有关联或是重复吗?

石黑一雄:我不认为那是重复,可能更多是一种回应吧。我在十七年前就写出了《莫失莫忘》,现在我感觉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有了变化。当我写完那本书后,我希望《克拉拉与太阳》是一本更加充满希望和乐观的书,这也是对《莫失莫忘》中悲伤感情的回应。《莫失莫忘》是一本很悲伤的书,因为它发生在一个残酷的世界,《克拉拉与太阳》更多想带给人们希望。但是两本书确实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它们都探讨了类似的问题: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人类是否有灵魂?人类之间的相爱意味着什么?这是两本书共通的话题。

但是这不意味着两本书是续集的关系,在我心中,它们更多是一种回应——如今,《莫失莫忘》就像是另一个作家写下的书,而我希望为那个作家提供我自己的答案。

澎湃新闻:据说你为了不被影响,刻意没有去读伊恩·麦克尤恩的《我这样的机器》,你们都把机器人设定为小说的关键角色,但是视角完全不同,能谈谈具体是哪些不同吗?现在你写完了自己的书,麦克尤恩的书被排上你的阅读日程了吗?

石黑一雄:我猜测我们大概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开始写作的,我知道我们都在写这个主题,但我花了更长时间才写完。为了防止被干扰,我一直都没有读他的书,我很想读他的书,但我很忙。

麦克尤恩的书讲述的是人工智能带来的危险:人类是否会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机器人打败?当一个机器人比人类更完美甚至也更道德的时候,人类该如何面对机器人带来的挑战?《克拉拉与太阳》想谈论的并不是这个话题,我一开始就不想写成“人工智能代替人类”的故事。当然,一些最伟大的科幻小说是以此为基础的,还有电影,比如库布里克的《2001太空漫游》,这是电影史上里程碑一般的存在。在这些科幻创作中,创作者把机器人视为有危险的存在,它们给人类带来了巨大的威胁。

但这不是我想表达的主题。我想创作的是一个体现人性之善的人工智能形象:她就像一面镜子,照射出人类的善良和纯洁,她想保护少女乔西,她既是乔西的父母,也是兄弟姐妹,到最后,当她曾经照顾的孩子不再需要她了,她变成了垂垂老矣的祖母,最后化作一抹悲伤的回忆。

另外,我想在小说中提出一个问题:人类认为自己是特殊的物种,认为自己具有灵性,既然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算法、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的时代,那我们是否会逐渐把自己看成是可以处理数据的机器?算法的出现,会改变我们彼此看待的方式吗?很显然,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以后不会用以往的方式来看待人类了,这些都是让我感兴趣的话题。我很期待阅读麦克尤恩的书,但我认为我们感兴趣的话题截然不同。

澎湃新闻:“我怀疑科学已经无可置疑地证明了我女儿身上没有任何独一无二的东西,任何我们的现代工具无法发掘、复制、转移的东西……”在书中,你用父亲的口吻提出了这样一个疑问。你似乎并不担心人工智能会给人类带来威胁和风险,或者说你表达的是更美好的愿景,那么你对人工智能和人类共处的时代怎么看——在小说中,机器人克拉拉比人类少女乔西更无私、更健康,更愿意帮助他人,当机器人变得比人类更完美,这将如何改变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石黑一雄:在如今的时代,随着数据和人工智能的发展,电脑已经可以预测人类的喜好和偏见,推荐给我们想买的东西,比如当我想看一部电影的时候,会出现很多的推荐,准确得让人吃惊:这些电影都确实是我感兴趣的,其中甚至有一些我自己都闻所未闻的作品,比如冷门的纪录片或是60年前的电影。这已经成为我们生活的常态。我想提出的问题是:既然在这个时代,人工智能都比我们自己更了解自己,这是否会让我们重新审视人类自身的存在?

对于我们的家人朋友而言,人工智能的存在是否会重新阐释“爱”的定义?当你说你爱上某个人,那个人真的是不可替代的吗?是不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提供一个数据化的副本?这在技术上能够实现吗?这是否会让我们重新思考“人”的存在是不是独一无二的?这些都是我在小说中提出的问题,但我不会提供一个简单的答案。

实际上,在小说中,我想克拉拉可能有自己的结论:每个人类个体都是独特的,这是因为在爱他们的人心中留有对他们的记忆。但是真的来到人类和人工智能共存的时代,我认为这个问题十分复杂。我不是担心人工智能会替代人类,让他们变成奴隶,尽管这样的想法或许很适合写一个故事。我更担心人类将以什么样的形式继续为社会做贡献,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只有20%-30%的人需要工作,因为人工智能可以做得更好。

我们可能需要重新定义这个社会,人类到底是什么,如何养活自己,怎么照顾家庭,如何为自己找寻到自我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如何为社会奉献自我?现有的社会体系将如何运转下去?如果机器人可以比人类有更高的工作效率,这是否会带来整个社会的重构?如果我们没有处理好这个问题,就会有战争、冲突和源源不断的矛盾发生,这是我的顾虑和担忧。

我的另一个担忧是,人工智能是否会不可避免地带来偏见和局限?如果我们回望历史,我们可以看到我们的价值观并不是恒定不变的,就在最近的50年内,我们的价值观一直动荡不安。我担心人工智能的偏见会被隐藏在“黑箱子”里,我们无法把它从机器身上拆除或是剥裂。决策始终根据“黑箱子”内部做出,而人类无法真正控制它,某些因为生产年代所带来的偏见可能会变成永久性的。我在思考如何在人工智能明显比我们强大的环境下,仍对人工智能进行某种监视和管理,这比人工智能取代人类更让我关切。

石黑一雄 人民视觉资料图

石黑一雄 人民视觉资料图

澎湃新闻:在你之前的小说中,你写过二战时期的英国管家、学校里长大的克隆人孩子、追寻真相的圆桌骑士,但是始终不变的是第一人称的视角、“不可靠的叙述者”和贯穿的“自我欺骗”。但是克拉拉是一个人工智能,这是否意味着她的记忆是真实、可靠、诚实的,她是不是你小说中第一个“可靠的叙述者”?

石黑一雄:其实我认为我笔下的每一个角色都是“可靠的”,最起码是诚恳的。在我看来,“不可靠的叙述者”更像是作者在向读者撒谎,比如主角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通过语言上的技巧弥补了逻辑的漏洞,让读者相信他的无辜,实际上他犯下了谋杀罪,编出了小说最后50页的谎言。

但是在我看来,人类的记忆本身就是不可靠的,我只是还原了人类的天性,当你在和家人、朋友交谈时,他们并不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他们只会重复被自己记忆修改过的部分,实际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不可靠的叙述者。我痴迷于人性的真实,痴迷于人为什么想要隐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逃避令人难以面对的事实,以及如何面对让自己回想起来就感到羞耻的过去。我痴迷于人类面对自我的暧昧不清与互相矛盾。另外一个有趣的区别是,有些人逃避的是过去的真相,有些人逃避的是未来的真相,这是人类面对自己的两种“不可靠”。

我承认,对于克拉拉来说,这样的情感倾向会减弱一些,因为她是机器人,她就像婴儿一样,空荡荡地来到人类世界,开始学习人类世界的规则。她有人性化的一面,比如刚开始在商店里,她曾经因为没人领走她而焦虑不安,尽管她没有表达出来,你也能感受到这种焦虑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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