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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钢琴家陈萨忆傅聪:一位优雅的绅士,明媚如午后的暖阳

2020-12-30 09:00 来源:澎湃新闻 阅读

“年末了,强劲北风叫嚣着为你开路,一生传奇就此归去,精神之光永存不朽。傅老走好。”12月29日,傅聪逝世的消息传来,钢琴家陈萨在个人微博中发文悼念。

作为2000年获得第14届肖邦国际钢琴大赛第四名、“波兰舞曲最佳演奏”奖的钢琴家,陈萨即将在2021年出任第18届肖赛评委。时光向前推演近半个世纪,1955年,傅聪获邀参加在华沙举行的第五届萧邦国际钢琴比赛,得到第三名和“玛祖卡最佳演奏”奖,成为首位在国际性钢琴比赛中获奖的中国音乐家。两位先后在肖赛中获奖的钢琴家,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也一直葆有着亦师亦友的情谊。今日午间,陈萨在北京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专访。

初见傅聪,“就像是从唱片封面上走出来一样!”

1996年9月,陈萨成为英国利兹钢琴大赛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者,之后便在英国开启了个人首次海外独奏巡演。彼时,陈萨年纪尚小,深圳艺校李祖德校长全程带领陪同。1997年年初,伦敦Wigmore Hall演出谢幕后,在音乐厅后台,一袭黑衣的傅聪先生突然走过来和她们打招呼……在今年由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推出的《钢琴城市——但昭义和他的弟子们》一书中,李祖德回忆傅聪当时完全不吝赞美,“中国有最好的钢琴老师,能培养出最好的学生!你们这个学校太了不起了,陈萨的老师太了不起了!”

“傅聪先生当时是自己买票来听的。那场演出我弹奏了贝多芬晚期的奏鸣曲op.110,还有舒曼的《狂欢节》,一部30分钟的钢琴套曲……在音乐厅见到傅聪的第一面,简直就像是从黑胶唱片的封面上走出来一样!”忆及当日情形,陈萨至今还啧啧称奇,她回忆说自己9岁时参加全国钢琴比赛,得了少儿组第一名,组委会给的奖品就是一台黑胶唱片机。“在那之前,我完全没接触过黑胶。大舅舅于是送给我两张黑胶唱片,偏巧都是傅聪先生的!一张是肖邦的《夜曲》,一张是海顿的奏鸣曲。我到现在还记得,封面上的傅聪先生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

“他的眉毛和眼睛像是用毛笔画出来的一样,一笑就成了一道标志性的弧线,那么明媚而真实……他告诉我,之前通过radio听过我在利兹比赛上的演出,非常喜欢。”陈萨说。Wigmore Hall的寒暄过后,双方约定不日再去傅聪在伦敦Islington(区)的府上拜访。于是才有了《钢琴城事》书中配图的一张合影:穿着红色运动衣的陈萨坐在傅聪、卓一龙夫妇和李校长中间,“我当时就是个只知道开心的小女孩,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傅先生讲话,他家的沙发特别柔软。也是李校长有心,向他咨询我1997年下半年出国深造的事情。”

傅聪当即建议她如果出来读的话,“还是要先来欧洲,再去美国。到欧洲才能学到西方的文化和历史,那些传统里的真东西。美国可以之后再去。”也是傅聪推荐陈萨去Guildhall School of Music and Drama(伦敦乔凯音乐学院)跟随Joan Havill(乔安 哈维尔)教授学习。“后来聊天,傅先生告诉过我,因为(各项赛事里)不管是得奖的,还是该得奖却没有得到的青年钢琴家,大都是Havill老师的学生。”

在乔安 哈维尔门下研修并拿到演奏家硕士学位的四年间,以及这段旅英求学的经历,让陈萨几乎成了傅聪晚年的一位私淑弟子,“傅先生不常用手机,每次去拜访他们夫妇,我都是先发邮件约时间,再打给卓一龙阿姨确定到访时间。”钢琴家卓一龙也出生在上海,并且同陈萨的英国老师乔安 哈维尔女士交好,“她们两位的关系就像闺蜜一样。只是Havill毕竟是西方人,举手投足都带有点女权主义启蒙后的味道,她曾经同卓阿姨逗趣地讲,‘你太让着Fou Ts'ong(傅聪)了。’其实,傅先生夫妇二人感情很好,只是那代人身上终归带有些中国传统家庭伦理秩序的影子。而且我也听过卓阿姨演奏肖邦的《夜曲》,有一种清冷高贵的美。”

陈萨、李祖德拜访傅聪,在傅聪家中同夫妇二人合影

陈萨、李祖德拜访傅聪,在傅聪家中同夫妇二人合影

玛祖卡舞曲,“傅先生给我的启发是精神层面上的”

陈萨回忆说,第二次拜见傅聪先生还是自己在参加波兰华沙举办的第十四届肖邦国际钢琴大赛前,“傅聪先生是第一位在肖赛上取得名次的中国人,而且就是获得的玛祖卡大奖。我当时对于肖邦的玛祖卡舞曲拿不准,当然想去向他请教。”陈萨现在也觉得,不同于《波兰舞曲》,“玛祖卡的音形和节奏形都带有明显的特征,让人一听就能辨认出来,并且有持续的统一性。虽然是舞曲,却又节奏多变,不像是圆舞曲多是第一拍为重拍,玛祖卡多是在第二拍或者第三拍出现重拍,同时又相对独立于右手的旋律线条,而又不同于肖邦惯见的乐句很长,很多时候是小小的分句和动机集成起来的。”正是由于玛祖卡的多变性,寄予演奏者极大的演绎空间。

“傅聪先生的玛祖卡给了我巨大的启发,这种启发是spiritual(精神)层面上的。我之前弹奏玛祖卡就像是在踩水,找不到其中的精神脉络。”陈萨回忆说那次见面,她在傅聪面前弹了多首肖邦的曲子,当弹到《幻想波兰舞曲op.61》时,天色已经将近傍晚,“当时琴房还没有亮灯,窗外一线夕阳透过玻璃洒向室内,傅先生突然抬起头若有所思,他一开口我就被震到了,‘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两句诗词从那个时刻他嘴里说出来,恰恰就是这首曲子开头的意境。”

2000第十四届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中,陈萨夺得第四名以及波兰舞曲的最佳演奏奖,“那届玛祖卡奖空缺,但我对自己在比赛中演奏玛祖卡还是很满意的。包括后来,2015年我在中国巡演,弹奏三个多小时的全套肖邦玛祖卡的决心,那颗种子也是在同傅老交流时种下的。”陈萨介绍说成名后,自己几乎每年都会回英国的母校,开设大师班和演奏会,“2014年那次演奏会的下半场是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本来我想请他过来听,但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是很好了,平日很少出门。没想到两天后的演出,他竟然自己来了,还是一脸笑盈盈地出现在后台,又一次让我没有想到,心里特别温暖。他就是个喜欢制造惊喜的人,一连称赞我的演奏所构建出的音乐世界非常令他enjoyable(享受)。”

“大概也是在2014年前后,我在他家弹了几首肖邦玛祖卡给他听,因为在准备全套玛祖卡独奏会,还是想听听他的感觉和建议。傅先生除了谈他对音乐的理解,他认为要把这套曲子内化成内心自发性很强的状态,后来索性和我一起练习玛祖卡。其实,所有包括圆舞曲,波兰舞曲,玛祖卡舞曲,肯定有一些能够‘跳’出来的舞步的旋律特征,但把它变成音乐作品后,却不再是跳舞的配乐,而是升华为更抽象的音乐形式。波兰舞曲曾经是一种列队性的宫廷舞蹈,节奏特征也是为了统一大家舞步的进行。而玛祖卡则更具民间性,更带有自发性的成分,当把它变成音乐作品后,就不可能只有节奏了,而是要把音乐的内容和body(躯体)勾勒出来,让它的艺术性独具魅力,就要靠才华和想象力,令它体现出更多维的层次。”

2015年,国家大剧院“国际钢琴系列”陈萨完成了3个小时的肖邦全套玛祖卡“43支舞”。 肖翊 摄

2015年,国家大剧院“国际钢琴系列”陈萨完成了3个小时的肖邦全套玛祖卡“43支舞”。 肖翊 摄

彼此相熟,“我们用琴键交流,喜怒哀乐都在琴声里”

傅聪晚年没有在任何一所音乐学院授课,但很多青年钢琴家都曾在他家的琴房得到过亲自指导。傅聪的琴房在寓所的顶楼,“大概五六十平见方。木质的地板上摆放着两架平台钢琴,就是老式的三角钢琴,并不是什么名琴,但都有了些年头。傅先生本来就有每天坚持练琴的习惯,后辈来到家里也往往对坐在两台琴后面。我们用琴键交流,喜怒哀乐都在琴声里。” 陈萨回忆说,不弹琴的时候,傅聪几乎是烟斗不离手,把身子深深地陷在沙发里,一副正在想事情的样子。

即便到了80岁后,这位清癯高大的男人也会和后辈开开玩笑。一次闲聊,当听说陈萨是天蝎座时,傅聪表现出了特别的惊讶,“哎呀,我生命当中有好几段剪不断、理还乱的罗曼司,都是和天蝎座!”在陈萨看来,虽然傅聪给人的感觉一直都那么温文尔雅,但在有些事情上还是很有些自己的固执,“比如他就是拒绝商业演出的,对于伪艺术和不真实的演奏创意,他都是非常摒弃的。他曾说过,艺术之门是很奇特的,不是每个人都进得去,而即便进去了,如果不保持一颗赤子之心,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门里。”

幼承庭训,殊严的家教与东西方文化的沁润,让傅聪早早有了跨文化比较的视野。早年一篇报道中,傅聪曾在大师课上讲述个人对莫扎特、肖邦、德彪西、海顿等人的看法,在他看来,这些西方音乐家的精神本质与中国传统的优秀文人没有隔阂。肖邦的《前奏曲》中有蔡邕《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边草”之“青青”叠字,而《夜曲》则描绘了欧阳修《蝶恋花》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傅聪家悬挂的书法作品,典自《礼记·乐记》。

“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傅聪家悬挂的书法作品,典自《礼记·乐记》。

“Harmonious!”陈萨几乎是脱口而出,在她看来傅聪演奏西方名曲时总能找到一种东方演绎的路径,“唐诗宋词之于傅先生就是信手拈来,他的确能在很多音乐里把中国古典诗词的意境融汇或者说打通,而又非常和谐。”在陈萨看来,除了肖邦,傅聪对德彪西、莫扎特、舒伯特都充满了热爱,“特别是德彪西,有次我给他弹奏德彪西。他就说,自己对德彪西的热爱和忠诚是不亚于肖邦的。他认为德彪西音乐的根在东方,美学更是东方的。我记得他还引用过一首古人的诗句,‘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说这体现德彪西作品中高远的精神气质。临别还送了我一张德彪西《前奏曲》的专辑。”

还有一次,陈萨为傅聪弹奏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K488,傅聪也对她有过一番专业上的启发。“他说演奏莫扎特,不要为了变化而变化,要用一个更宏观和整体的结构感来看待莫扎特的作品,这种理解要植根于作品的和声与内部体系。”陈萨回忆说,傅聪曾把莫扎特比作孙悟空,称他的作品里有一种精灵古怪的变化性,“但这不能一言以蔽之,那次他或许希望我能看到莫扎特作品的另一面,或许是希望我在演奏中找到某种平衡感,总之他在强调万变不离其宗。”

“傅先生晚年令人心疼,他的意志和心性都是那么的vital(生机勃勃)……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2018年,在伦敦家里,当时他正好取消了来华演出。他讲了很多心里的苦楚,很痛苦。而由于身体原因没办法继续弹琴,也在折磨着他。很多人到了晚年,都会变得随遇而安,但傅先生是一位非常纯粹的艺术家,他的生命必须为艺术而燃烧,所以最后这几年他心里其实是很苦的。”陈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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