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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丘诗派诗歌作品专辑

本期推出卡丘诗派8人:周瑟瑟、李成恩、莫笑愚、林忠成、黄明祥、张后、吴晓、胡昕。谢谢诗人周瑟瑟组稿。

卡丘十年,点燃寂静之火

周瑟瑟

2005年卡丘出现,那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年代,我们的写作疯狂如一列火车,似乎每个人头上都冒着一缕烟,少数人奔跑在通往牛逼的路上。经过一番交火,诗歌阵容分明,在各自的战壕瞄准假想敌。

有战斗力的写作属于风火岁月,不同写作主张的争论,不同写作标准的较量,现在依然让人怀念,其实那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诗歌观念的差异化,让未来险象丛生,也充满了创作的刺激。

《卡丘》杂志在诗歌网络论坛时代保持了它应有的个性与主张,我们在创刊号上发布了三个写作宣言,这十年关于卡丘的理论阐述与评论文章有三十多篇。

2006年我的诗集《卡丘卡丘》出版,评论家程光炜先生在序言中写道:“这实际上是周瑟瑟与他的一帮朋友所描绘的另一个文学的图景。因为,不同于八十年代先锋诗歌嬉戏中带有绅士阶层气味的历史姿态,也与九十年代诗歌那严肃、矜持的纯正知识者不算同路。”

2007年,评论家张清华先生在《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007年诗歌卷》的序言中提到卡丘主义,他认为“这是一个典型的‘后现代’意味文本,这样一本诗歌民刊似乎不大可能出现在北京以外的地方。诙谐中的严肃意味,这是只有北京才会具备的驳杂和多元。”

以上的评论描述了卡丘真实、客观的历史。

卡丘做为一个符号的出现与存在,引起了一些诗人的兴趣与共鸣。微信时代到来,2015年卡丘改版,从大16开本改成小32开本,由300多页变为100多页,封面与内文设计告别了波普艺术风格,变得宁静,现在的卡丘趋向异质中的寂静。

疯狂已经过去,我们的写作也发生了应有的变化。2016年我们创立卡丘·沃伦诗歌奖,在茫茫人海里寻找那些写出异质文本,又有寂静写作精神的诗人,我希望卡丘·沃伦诗歌奖伴随下一个十年,十届卡丘·沃伦诗歌奖将见证中国现代诗的未来。   

保持卡丘的独立,坚守我们的理想。《卡丘》杂志将持续出版,与卡丘微信群、卡丘公共微信号等同步开展诗歌阅读推广活动,以及诗人田野调查等文化公益活动。

只有经过更长的时间,历史才会看得更清楚,而未来需要我们去创造。我相信寂静写作精神属于清洁之人,卡丘属于未来。

2016年3月6日于北京

周瑟瑟的诗

周瑟瑟

周瑟瑟,著有诗集《松树下》《栗山》《暴雨将至》《鱼的身材有多好》《苔藓》《世界尽头》《犀牛》《向杜甫致敬》(英、西、日、韩、瑞、蒙、越多语种)等,长篇小说《暧昧大街》《苹果》《中关村的乌鸦》《中国兄弟连》(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小说创作)等20多部,以及《诗书画:周瑟瑟》。曾参加哥伦比亚第27届麦德林国际诗歌节、第七届墨西哥城国际诗歌节、第三届(越南)亚太地区诗歌节。

◎穷人的女儿

在高高的蓝天下歌唱
蓝天越来越近
穷人的女儿,越来越温柔
身后的羊群洁白
正如伴随她多年的爱情
移向温暖的草原深处
平和的心情缓缓展开
三月的风吹动了花草
让我看清了她的美貌
善良的意图,淡淡的忧郁
从单薄的衣裙上闪过
这是多么平凡的日子
穷人的女儿在歌唱
我无限热爱的只是穷人
我不断感恩的也只是生活本身

1985年

◎洞庭湖一带的女子

洞庭湖一带的女子
喝着喝着水
就叫了一声哥哥

多美的水
多美的水鸟
服饰洁净
心比天高
在故乡自由飞翔

洞庭湖一带的女子
把水与水鸟
都叫做哥哥

1987年

◎和一匹马相处

思想的缰绳系在心上
谁能驯服我
谁就是主人
谁就是马的一部分
靠内心的影子渡过河水
为穷人运送金子
为地主运送黑脸强盗
一个智者远离人群
借助我的哀鸣传达良心
传达日出的声音

1989年

◎鹧鸪

森林里的隐士,我睡梦中的过客
这真实的写作得不到你的应和

你沉闷的呼叫穿过了丛林和昏暗的午夜
我的惊慌从书页弹跳到树梢

假如我不从诗行里脱颖而出
你黝黑的身影带不走我今夜的呻吟 

秘密的梦呓,河滩上疾行的趾爪
短小的翅膀把影子投靠到我的额上

仿佛羞愧的布道者,比梦呓更秘密的鹧鸪
比我的双眼更黑的收缩和飞旋

我的扑倒激起森林的风暴
我是一个笨拙的猎手翻过了山岗

我分不清你是在逃跑,还是不真实的诱导
我的追随是抽象的,又恍若一梦

我脱下黑夜的睡袍,把心跳数了又数
我不是使者你更不是神秘的君王

这曲折的距离为何把你我阻挡
我渴望的只是你的气息,只是你断续的叫唤

我的幻觉把你悬到了半空
你短暂的飞翔被我的心绊倒

我不是幽灵,你不是空想
你的孤寂是岩石的滚动,但不发出嘹亮的歌唱

我只是诗歌的穷人,你是理想的寒士
我只是在文字里找寻,你在阴影里躲藏

一个是青春的忧伤,另一个是暮年的感动
在遗弃的森林里我抱紧了鹧鸪的翅膀

1993年

◎菜花开

菜花开在后院,我心中喜悦
菜花悄悄开,我慢慢发觉
我正在变老,变得比少年时老

黄的菜花让我喜悦
白的菜花让我喜悦
紫的菜花让我喜悦

聒噪的虫子卷曲肉身
它们与我一样充满了喜悦
后院的菜花仿佛年幼的少年
有的低着头,有的抬起头

我坐在书房里一天天变老
菜花来到我面前,邀我到后院
与它们一起低头,然后抬头
小声问我:喜悦吗你不喜悦吗?

我是喜悦的,因为我与你们在一起

2007.8

◎屈原哭了

很多年我都是携妻带子从汨罗下火车,天色微暗
很多年我都是从黎明的汨罗江上过,江水泛着泡沫

每次我都看见屈原坐在汨罗江边哭
我不敢低头,我一低头酸楚的泪就会掉下来
那几年我活得多苦啊,现在境况稍有好转

但内心还是不能忍受屈原坐在汨罗江边哭
我一下火车,他就跟着我,要我告诉他《离骚》之外的事
我吱吱唔唔只是叹息,“我想念故乡的亲人
我想念在江边哭泣的你……”

除此,我不能抱怨人生多险恶
家国多灾难,我只能默默从汨罗江上走过
像所有离家的游子,我红着脸在故乡的大地眺望

我看见死而复生的屈原
我看见饥饿的父亲代替屈原在故乡哭
他终于见到了漂泊的骨肉,儿啊一声哭

一声屈原的哭,一声父亲的哭
把我泛着白色泡沫的心脏猛地抓住
我在汨罗迎面碰到的那个长须老头,他是饥饿的屈原
我衰老的父亲,泪水把脸都流淌白了

2006.3.12

◎咕咕
 
我听见故乡在我脑袋里发出咕咕的叫声。
水塘在咕咕叫,
枯树在咕咕叫,
菜地在咕咕叫。
不叫的是蹲在地里的青蛙,
它双眼圆眼,好像得了幻想症。
不叫的还有躺在门板上的小孩,
他在玩一种死亡的游戏,
只等我一走近,
他就一跃而起把我扑倒。
 
2009.10.15.夜

◎蟒蛇

它的气味一日三变。
此刻有尖刀的气味,挺立起三角头,
清晨它整个身体散发出面包发甜的气味,
再过片刻,它要么更加疯狂,
要么昏昏入睡。

我听见它打呼噜。
嘴里流甜蜜的汁液,
发出婴儿叫妈妈的声音。
这就是蟒蛇,我所喜欢的凶猛的动物。

它听我的叫唤。
我叫它更凶猛,
我叫它吐出鲜艳的舌头。

我抚摸它尖硬的头,
说:天寒地冻,不要摆动。
它缩回到桌子底下,
腹部紧紧缠着我的大腿。

我心生怜爱。
我喜欢看它滋滋吐出蛇信子,
冲我猛扑而无从下口的着急的样子。

果然它咬住了我。
这是我所期待的。
我期待它的毒液流遍我全身,
我期待我的骨胳更松软,
而我善良的心更坚硬。

它凶猛的品质咬住了我,
我一边翻阅弗洛伊德,
一边抚摸我喜爱的蟒蛇,
此刻它美好的毒液正慷慨地流遍我全身。

2009.11.9.夜

◎私有制

私有制的早晨,
我拥抱朝霞,拥抱朝霞粗壮的腰身。
私有制的中午,
我制止了打鸣的公鸡,制止了它惹事生非。
私有制的夜晚,
我拒绝睡眠,拒绝睁眼说瞎话的梦境。

私有制穿着可爱的花衣,
我爱上了穿花衣。
私有制梳小辫,
我爱上了坐在梳妆台上高谈阔论,
手执一把钢牙交错的锯子。

私有制占据了我家厨房,
我围着一条围裙扮演莎士比亚。
私有制跑到我家阳台上,
我赶紧拨打110,喂喂喂有人要跳楼。

私有制制造了一场虚惊,
我额头上的冷汗是它的证据。
私有制夹起了它的花尾巴,
我脚下踩着的尾巴却是一条毒蛇。

私有制正是我精心喂养的毒蛇,
它钻到我的被子里,口里吐出美妙的蛇信子。
私有制美得如此光滑,
好像除它,这个世界只剩下一根草绳。

私有制的睡袍,
穿在私有制的肉身上,
私有制的激情,
只发生在私有制的裤裆。

私有制的水管里冒出白花花的水柱,
私有制的庭院栽满了私有制的树苗,
其中小部分对我点头哈腰。

私有制的沐浴,
私有制的指责,
私有制的月亮照亮肮脏的小道,
而大道上的裸体却无人照料。

私有制的快言快语,
它指责你居心不良,
它笑话你脖子上的黑痣像一个强盗,
而实质上你一直围着一条好看的围巾。

私有制的谎言,
衬托了你深藏不露的舌头。
而私有制的赞美,
暴露了我内心的哈哈大笑。

一切都是私有制,
一切都是光滑的淫欲,
此刻私有制盖着一床厚被子,
把它尖尖的三角头枕在我的大腿上。

2009.11.20.夜

◎林中鸟
 
父亲在山林里沉睡,我摸黑起床
听见林中鸟在鸟巢里细细诉说:“天就要亮了,
那个儿子要来找他父亲。”
我踩着落叶,像一个人世的小偷
我躲过伤心的母亲,天正麻麻亮
鸟巢里的父母与孩子挤在一起,它们在开早会
它们讨论的是我与我父亲:“那个人没了父亲
谁给他觅食?谁给他翅膀? ”
我听见它们在活动翅膀,晨曦照亮了尖嘴与粉嫩的脚趾
“来了来了,那个人来了――
他的脸上没有泪,他一夜没睡像条可怜的黑狗。”
我继续前行,它们跟踪我,在头上飞过来飞过去
它们唧唧喳喳议论我――“他跪下了,跪下了,
脸上一行泪闪闪发亮……”

李成恩的诗

李成恩

李成恩,诗人、纪录片导演,现居北京。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诗集《汴河,汴河》《春风中有良知》《池塘》《高楼镇》《酥油灯》等,以及随笔集《文明的孩子》《写作是我灵魂的照相馆》等10多部,另有《李成恩文集》(多媒体12卷数字版)。曾获得首届屈原诗歌奖、第二届李白诗歌奖、首届海子诗歌奖、台湾叶红全球华文女性诗歌奖、柔刚诗歌奖、宁夏黄河金岸国际诗歌节“后一代”金奖等,第三届“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中国当代诗歌奖、《诗选刊》年度先锋诗歌奖等。应邀参加第二届中国诗歌节、第十三届国际诗人笔会、25届《诗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18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德国科隆艺术节、全国青创会等。应德国世界艺术学院、法国作协、哈瓦那大学、古巴作协等的邀请访问交流,其部分作品已被译成英、法、德等语言。

◎到玉树采诗

农事多神秘,玉树多诗

我置身玉树,做采诗者
我背负纸,手拎一支笔

我在玉树的雪山与草原之间
随着牦牛与白云的移动
我确定我的步子——牦牛的步子
我确定我的姿态——白云的姿态

我确定我的身份——高原采诗者
我反对被称为无所事事的游玩者
我不玩山,不玩雪,不玩通天河
我只在白云上写诗,只在草原上
把我的词语、意象、节奏与音乐
全部拿出来与玉树交换她的诗篇

我到土地里采诗,通天河畔勒巴沟
农田勤劳,一年有四次耕作
我佩服不懒惰的土地
但我听到农妇一边撒种一边说——
牛若连年产子牛无力
田若常年产籽田无劲

——我从背上取下纸
记下这爱护土地的诗句

◎通天河畔

通天河畔,白马悠闲
通天河畔,白马像我的情人

通天河畔,神仙藏在水里
浪花扮演同案犯,喊冤——
姑娘,你终于来解救我了

我佇立通天河畔
我来到玉树群山之中
没想到与通天河相遇
在我内地的知识谱系里
神仙与鬼怪占了上峰
善良的人与玩劣的人
走在同一条河畔

我这一生不会解救任何犯人
哪怕是一朵通天河的浪花
面对通天河,我无动于衷

不要叫喊了,我是心怀天下的女侠客
我只对唐僧情有独钟,我对面善的人
才浮起劫持他的欲望
鬼怪自有他的命运,我只对面色羞怯的男人
才会下马行礼

施主,本姑娘有礼了
请你过河。请你的徒弟滚到一边去
哇哇哇叫唤像通天河里的浪花

◎称多县

我进入称多县境内
我进入了神与鹰的故乡
我的心跳每一秒都在加快
好像要跳出我的心脏

当我的镜头里出现她
还有她与她的小伙伴
身披绛红的火焰
向我飘来
与世无争的美呀
让我顿悟

如果我生在称多县
我一定会与她一样
在高山上
白云下,经幡围绕的寺院
做一个80后尼姑

寺院里的云朵
有着粉红的脸
她的羞怯
属于称多县
她鲜红的嘴唇
属于称多县

而我的羞怯
留在了故乡
我挣扎的灵魂
大部分丢在了北京城
只有一小部分
跟随我来到了称多县

我小部分的灵魂啊
在称多县的山上
飘浮
像失去了重量的白云
也就不需要
再苦苦地挣扎了

莫笑愚的诗

莫笑愚

莫笑愚,女,博士,康奈尔大学汉弗莱访问学者。祖籍湖南岳阳,旅居美国,现为某国际机构驻华代表处高级专家。著有诗集《穿过那片发光的海》(2018)、《水与火的中间是烟》(2019)。曾获得第三届卡丘·沃伦诗歌奖。

◎你忧郁,你是死亡的伴侣
——致陶子
 
那么,你取上位
背对着他
(尽管下位也不坏)
生物性是必然的,生殖器是多余的
 
那么,趁早记录下一些悸动
一些下半身温柔的濡湿,一阵怪诞的
舌头蠕动,长长的蛇在你嘴里颤栗
一辈子只有一次花期,一辈子的花期长长
 
你要好好绽放。青涩的枇杷果
长在菩提树边的皂角树上,花朵依然好看
只是错位了嫁接,春天太短,夏天过长
你的头发被剪短了,别处的毛发长在头顶上
 
头发都软成胎毛了吗,长在右边乳房上了?
尝试自己用舌头爱抚乳房是不是更健康?
哎,爱哟,活着没人爱,人类又从哪里来?
唉唉,哎呀!这无底的欲望带烟带火地燃了
 
哎哟喂,欲望!如果你忧郁,它就是烈焰
将你禁锢,窒息,焚毁!窒息是死亡的前奏
在玫瑰花蕊上,死亡是粉红色的
粉色的死亡,比活着更强悍
 
你是强悍的玫瑰,把死亡系在胸口的花瓣上
你是情YU,是忧郁,是驾驭野兽的骑手
这肉身多么沉重,你多么疲惫!
强悍的玫瑰,惟有你比死亡更温柔更霸道
 
你还回来吗,陶子?错位的是时间
错位的是花房里尚未绽放的花朵
花期才刚刚开始呢,陶子,它们迷离了
你的白天,是否也装点了你的夜晚?
 
你的夜晚是否忧郁,是否如这里的白天
一样黯淡?哦,你这忧郁的小屁孩
你整死了忧郁和死亡取消了白昼黑夜的边界
你驾驭它们像驾驭他,像私奔的情侣再不回头……
 
(陶子,名陶春霞,网名潮湿地、神奇小孩春霞陶,1993年生于浙江,曾居北京。已故颓荡女诗人、艺术家、摄影师、情趣体验师。记忆中,我和她仅有一面之缘。)

(2019.02.01.于曼谷)

◎纸上人生

坐标轴,散点图和四个象限
构成一个二次元,一个纸上的平面世界
风从原点出发,往四面八方吹
道路蜿蜒,曲柳成荫,在风的足迹中演变、分化、瓦解、重构
波浪起伏,在海岸和道路之间
这一切终究只是表象,没有厚度,也不知深浅
假如呼吸能有生命节奏和体温
我们需要让坐标位移,让散点图从原点扩散
成为红移之下不断飞离自己的星际
需要给每个点以星光,给每张纸以夜空的黑或深蓝
让每一条从原点出发的射线,演变成生命的一个维度
时间带来雨季和泥石流,海是立体的,山是立体的
我的呼吸从纸上站立起来,带着立体的侧翼
一面凸镜,照见第十二维空间
铁窗下,我和另一个我从未谋面,互不相认
一种纸上人生,存在与否,并不取决于我
当我在深蓝的夜空下寻找流星的踪迹
在彗星愈渐稀疏的长尾里,反复绘制不同于前的坐标系
每一个散在的点都不约而同地离我远去,带着我的体温和呼吸
当位移和红移重叠,纸上人生便走出最初的big bang
进入一种永恒的涡轮式回旋
而铁窗和栅栏后面的眼睛,必须紧盯
假释和大赦之后的自由,开始一种想象的生活
从纸上生发、演绎,并最终溢出
表象的边界

◎灰烬里的月光

复燃的灰烬只是灰烬
它不会回到树木本身,复述光的年轮
或者以一页纸的厚度指认生命——
存在,以它的遗骸述说历史
在灰烬中认领浓缩的原野、日月和风的刻痕
而燃烧并非一个过程
不是某种简单的化学反应
时光之河生生不息
用夜莺的喉咙点燃春天
生命始而蓬勃,继而凋敝
四维和四象之内,抑或在界象之外
复燃的灰烬只是灰烬
而梦中感知的死亡才是永恒的死亡
因为意识只在思考时活着
像山坡上的野草,只有在蔓生时
才能证明它的繁衍
当圆满的大月亮,在今夜
将银辉洒向遍野低垂的头­
秋风里飘散的纸的灰烬
在人间的额头写满夜的祷文
梦境就此结束:——
看哪!月亮已经爬上高空
又圆又大的月亮啊!
灰烬散了,月光清冽,成群的星星
像玉兔逃离寒宫,隐匿于四野
今夜,只在今夜,每一株野草都是一颗
闪亮的水晶,而这光辉的人间
已被满盈的银色光河淹没!

◎不死之心:关于生命与死亡的辨析
 
整个傍晚,我都在注视
一只年幼的蜘蛛
看它如何用比祥林嫂更细的残腿
在死去的母亲的尸体旁
与一只夏日的蚊子
作殊死搏斗。蜘蛛母亲
生前罗织了一张巨大的网
那网柔韧、坚固,在树枝间高悬
被暮光点燃。仿佛初夏盛开的
向日葵,那网,金辉荡漾
 
每一分钟,每一秒钟
甚至每一个万分之一秒
这个世界总有一部分
正在死去,或者即将死去
闪电从天空斜劈下来时
就已死亡;雷声在天外炸响
它出现之时便是它死亡之时;
一丛花开得蓬勃,绚烂至极
一丛花正在经历绚烂的死亡。
 
在午夜,我在电脑键盘上
敲出这首诗的第一个字
这个字一出现便死了
所有在它后面出现的文字
对它而言已毫无意义
在它之前的字已先于它死去
那么出现过又有什么意义
存在过又有什么意义?
 
我出生以来就在这里,现在
还在这里,在地球的某个小小角落
腾挪,有时疼痛的大脑嘎吱作响
从清晨到午夜,京城的某件旧物已经死亡
当我静静地捕捉它死亡的声音
我听见黄鼠狼在地下洞穴里的啮喏
老鼠似乎早已绝迹
蚊子在初夏的夜晚却很猖狂
猖獗的蚊子,除了那只弱小的蜘蛛
似乎已没有天敌,就连DDT也不能拿它怎样
就连我响亮的巴掌也不能拿它怎样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生命先于我死亡
但你不必悲伤,也不必匆忙上路
今晚我的身体有一部分细胞十分亢奋
另一部分业已消亡,又被新生的细胞取代
总有一天死亡的细胞不再更新
而我将来到生命的极地,独享永恒的寒冷或温暖
但在那之前,我会在这里,不是写下
而是用手指敲击关于生命和死亡的文字
呼出便死亡的气息是枯萎的生命废墟
但有一种生命,会在所有废墟之上
获得重生,仿佛浴火的凤凰

◎关于黑与光的辩证之歌
 
夏日的阳光过于耀眼
让我变得失明且聋哑
强光令我走向它的反面
现在我崇尚黑
以及与黑有关的一切事物
 
我出生在黑夜
在黑中睡眠
获得比白天更敏锐的
触觉。黑在我体内
扎根,抽穗,开花,结籽
以黑繁衍黑:——
黑是黑之母,也是黑之子
 
居住在我体内的黑蝙蝠
从我的左心室诞生、裂变
逐渐占据我的四肢和所有的毛细血管
从一到九,从九到九百九十九
它们日夜撞击我的
瞳孔和灵魂,发出刺耳的尖叫
仿佛唱诗班儿童的歌声
穿透穹顶,在我的脑干回旋
 
因此我歌唱并赞美黑
仿佛天主教徒赞美上帝
仿佛佛教徒赞美菩提
而白昼依旧轮番出现
以源自黑夜的流水叩门
菩提花开了一遍又一遍
众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黑眼女巫从门后闪过
我看见流水携带光子病毒
穿墙而过,走了很远
 
必须承认
我生了一种惧光病
又中了黑莓之毒
但我病得还不够沉重
中毒也不够深
我爱黑,却爱得不够坚决
惧怕光,也不够彻底
 
其实一切都还不够
包括黑,包括聋哑和失明
当我还能听,能看,能说出病毒里的血清
黑只能被定格在月亮的背面
以我预留的黑色风衣上
黑纽扣的扣眼,作为月光
逃生的通道,而让黑
在我的瞳孔长驻
让九百九十九只黑蝙蝠
以我的身体为巢,从胸口到耻骨
到每一根黑色的发梢

◎梦中人
 
在我梦中行走的人
面孔模糊
他一袭黑衣
仿佛夜行侠,或者来自地狱的判官
他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那酒,香气四溢
那肉鲜红,有红色汁液
从他的嘴角流淌下来
他碗里的白米饭
是拥挤在一起的白色蝌蚪
在实验室的放大镜下
它们的基因片段完全相同
复制和被复制
结果都一样:——
他吃,吃这些白色片段
直到酒足饭饱,满嘴流香
他拍拍自己的腹部
一只猫头鹰就叫出了声
是时候了,他站起来
随手掏出一把手枪
向黑夜中的暗影射出一颗子弹
一阵青烟,从枪口弥散
那黑影纹丝不动
他又补发两枪
最后一颗子弹击中了黑影的胸膛
那黑影,摇摇晃晃
像风,起于无形终于无形
他消逝的地方
夜晚的水面银光闪闪
许多白色的蝌蚪再次繁衍生长
它们拥挤在一起
仿佛许多白色的基因
被复制,被烹煮,被植入
在银色水面上
黑衣人仰头大笑
乘着轻烟,扬长而去
留下我在梦中惊愕
且慢,且慢——
这世界有一道门
正在被一只手缓慢打开
走进去的人
永不再走出来

林忠成的诗

林忠成

林忠成,生于七十年代。上世纪90年代以来,诗歌刊发于美国华盛顿、纽约、洛杉矶、休斯敦,法国巴黎,加拿大温哥华,澳大利亚墨尔本,菲律宾马尼拉,中国大陆、台湾、澳门等文学报刊,部分诗歌被翻译成英语、德语。被中国作协、同济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编入近150种选集。2014年端午节期间,在福建召开个人作品研讨会,《文艺报》6月6日头版报道了研讨会消息。

◎嫁不掉

村里有个嫁了9次都嫁不出的老姑娘
嫁给一片月色  惊起树林鸟群扑啦啦
嫁给一片悬崖  天黑无人敢从崖边过
嫁给一片炊烟  从此无人敢烧柴
嫁给一片乌云  男人从此打伞睡

女人站在屋顶  马啊马
你是不是在我死后才出现
你被谁半途拦截

◎多次出嫁的女人

嫁给一辆坦克  她会生下一场战争
嫁给最后一片稻田  她会生下一场旱灾
嫁给一支猎枪  她会生下瘸腿狐狸
嫁给一片广场  生下一场伪劣产品展销会
嫁给一片无人看管的果园

婚姻本是纸扎的风筝
漂亮在高处  漂亮给人看
线牵在别人手里

五十二岁嫁掉的老姑娘一口气生了九个儿子
她家里的烟囱总在冒别人的烟
她梦里的草总被别人的马吃掉
水井被一片梦压住
沉得像块大石头

她的窗框装在别人墙上
替人守望远方

◎寻找天空

乌云累了  再也划不动那块天空
一块旧窗帘寻找擅长写回忆录的人
做它的主人
一块镜子在旧货市场等待擅长化妆的人
把它买走

一根秃得不成样子的笔
等一个老作家咳嗽完继续指桑骂槐
一副旧窗框等待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把它装上墙
一块老木头盼望一个失意男人
把它做成门框  日日倚靠
遥望远方发呆

◎水为什么撞碎自己

一滴水以撕碎自己的方式   强化了世界的坚硬
黑夜没收了大片村庄     
整个冬季     泥土悄无声息地孵着女人
强忍泪水     轻轻弹去泥窖上的土

一滴水碎裂的经过就是一个朝廷崩溃的过程
一个帝国强大到无法容纳女人的柔弱时
水的悲剧就开始了    它需要的是柔软的剑
与温情脉脉的铠甲
所有儿女柔情都扶不起一个国家
却能让战士们一夜间全部溶化在泥土中

水,其实也可以建成一座屏蔽强敌的长城
它目睹了强悍的男人成批地撞向水的温润
悲壮地把自己种成森林
试图阻挡异族的铁骑

当水疼得剧烈颤抖时      男人中箭了
从历史书中往下掉     掉成蓝色音符
与一声轻微的叹息
它敢把自己狠狠地撞向石头
说明这个国家的男人     像黄昏就要崩溃

一个诗人     文字炼金术者
穷究一生     想从一滴水中
提炼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但只提取出几声乌鸦叫与
一个女子抽抽搭搭的呜咽
只有少数人能从泪滴中提出钢铁

大多数文人    一生都应付不了一滴水
被一滴水杀得气喘吁吁     他的短暂成功
也是因为一滴水滋润了干涩的嘴唇
让纸上长出成片庄稼、成群牛羊
从此,文人们不知天高地厚
忘记了一滴水就是一个大海
就是一个女人浓缩的一生

水如果掀起暴动,卧室就熊熊燃烧了
前赴后继的军队也扑不灭它的激情
平时温顺柔和的静默者    一旦爆发能量

所有坦克、诗篇都无法抵御
它能吞噬春种秋收    吃掉秦时明月汉时关
把一个钢铁厂熔成一颗奶糖
所以,水并不代表一种柔软的性格或晦暗的命运

树木往泥土里伸下脚,叫蚯蚓给它洗脚
把石块穿成鞋子,它要寻找在树干里流动的那一滴
是从哪里产生的 ,为什么被砍伐者挥得远远的
像士兵喷出的最后一滴血
找不到回家的路

文人才思枯竭时,常常焦躁不安地踱着
“水呀,水呀-------你藏在谁心里?”

一滴水挟风雷之疾      撞向石头
梦中,男人的脑壳纷纷碎裂
谁也无法阻止它进入石头
让它深深楔入事物的内部吧
像一个苦命的汉朝女子,深入匈奴腹地
成为石头的一部分坚硬
空中的大雁把故乡叫得越来越远
深入他乡异地的那滴水,还能从石缝里渗出来吗?
一个男权国家无法回答

水囚禁在黑暗深处,暗暗锤炼自己
它轰轰烈烈的一撞,使男人头晕目眩

◎男人、剑客

孩子们眼中的父亲永远皱着眉头
“爸爸的湖深着呢,再大的风也掀不起浪花。”

剑客睡觉不发出任何声音
与剑的出击一样,干净利落
从不把生活过得拖泥带水

一滴柔弱的水
有时也会成为一把杀人的剑

世间有一种剑是无形的
比如一滴泪、一张纸、一声冷笑
它能杀死有形之剑杀不死的对象
有形剑是一种低级兵器
一头用血喂养的兽
没有爱恨情仇的一头冷血动物
它的最高目标是把世界变成一个超级战场

只有悟透了生命是什么的剑才是一把好剑
才是温情脉脉的慈祥的剑
否则它仅仅是一块锋利的铁

◎诗人的自杀
——纪念2008年8月1日自杀的吾同树

一个青年诗人上吊死了 
坟在所有人内心醒来
在清冷的月光下仰天长啸 
露出弯弯的牙
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一条放牛的草绳
被用来结束一条命
一条在月光下嘻嘻哈哈蹦跳着的儿童之绳
竟牵引一条命走向黑漆漆的深渊

一条沾满蝴蝶 散发草香的绳子
成了凶手  它在木盆里浸了9天
被奶奶揉得比自己的脸还皱
昏暗的灯光下编织而成
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丫头
看见一棵健壮的树会春心萌动

8月1日黄昏 这条草绳长出了骨头
长出了牙齿  长出了深深的咽喉
它饿了  要吃肉
一个充满温情的窗框
一个被怨妇用来抒情的窗框
在那一刻充当了同谋
勒住一条脖子
命令滚烫的血液停止运动

◎变异的草绳

草绳被养了7年 
突然变性 嗜血 冷酷
它不想把一头牛牵到牵牛花那儿去了
不想被女孩们甩来甩去地蹦蹦跳跳
不想被抓在柔软的手里过温馨的日子

它长出了犬齿
长出了深深的肠胃
在月圆之夜抽出了脊椎

7年来没吃任何东西
现在它突然觉得饿
主人没发觉这种变化
仍然攥着它在月光下跳绳

它变得杀气腾腾
像一条被压抑得太久的蛇
被随便仍在抽屉里
主人没听到草绳新产生的
肠肚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没觉察出它深深的咽喉下
潜藏着嗜血欲望

仍然没心没肺地招呼
“丫头,咱散步去吧”
没有牙齿的东西不能养太久
有一天它会突然抽出新牙
太柔软的东西不能养太久
有一天它会变得铁石心肠

相反  养些坚硬的东西是安全的
比如石头 比如掌间滴溜溜的钢球

◎糙脚

一条野猪般的糙脚
搅乱了一个少女的平静
当时 她正倚门远眺群山
野蛮 质感 毫不讲理
一条陌生的脚
让这个少女难以把持  汹涌澎湃
来自采石场?来自死人堆?来自屠宰场?

一只快乐的 没有文化的打铁匠般的脚
让这个夜晚变得漫长
要在大街上找到另一只相匹配的脚
让自己本科毕业的脚
白白嫩嫩嫁给它
在夜深人静时往死里折腾

所有从小接受文化教育的脚
弹钢琴  学舞蹈的脚
都为了等待另一条粗鲁 蛮横的野猪脚
出现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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