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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酉阳诗群诗歌作品专辑

前言:在当代中国诗坛,酉阳诗歌是现象级的存在。这些名字,你也许了解:李亚伟、冉冉、二毛、冉云飞、梁乐、蔡丽华、张昌、张万新、杨犁民、野海(陈小勇)、任明友、袁宏、弗贝贝(费丽)、袁志新、黑鸟(郑福荣)、杨清海、杨正顺、白亮、倪金才、廖淮光、杨智华、郑若君、鸿儿(刘红娅)、刀片(何艳芳)、倪月友、方舟、冉乔峰、何强、刘天海、冉仲景、王燕……

本期推出重庆酉阳诗群11人:弗贝贝、任明友、廖淮光、王燕、杨智华、袁志新、郑若君、倪月友、杨正顺、彭敏、袁宏。感谢诗人冉仲景组稿。

弗贝贝的诗

弗贝贝

弗贝贝,苗族,重庆市酉阳人,闲来写诗。

◎闯入者

青草沿小径延伸,雀鸟像探客
随感觉前行

进了树林,先上,再下
担心曲折。脚离开地面,一起
摇晃

盼清风自来,怕树梢晃动
不远处有四目

睫毛是夕阳的,镜片后藏着欣喜
丛林镶上金边,风还在试探

夜色无法沉静,祥云定要炫开
月的美瞳里
多了新影

2019.8.20

◎摘果人

李子有了成熟的颜色
你有了酸甜适中的额头

你有双深情的眼,能在清晨或傍晚
唤出林里鸟鸣

林间小路懂得曲径通幽
而你心怀植物般的情愫,路过时

采摘翠红放进竹篮
青涩好,芳菲好,骨肉环抱

手臂伸进树或篮子
蜜蜂把我薄薄的衣袖咬了一小口

2019.8.24

◎幻想

转身便是旷世容颜,转身
雀斑便空空如也

然而熏蒸让一朵花鲜活了几天
辐射就让一切反弹

这,多像你和我
的爱情,在美容院,如谎话开得激烈
谢得激烈

2019.8.25

◎致兔子

每次上山,所到之处草木深深
绿色自动随行
与枞树伫立,看芭茅交颈
听蝉鸣爽朗
与松鼠对眼,想到你
属兔,生命中需要恰如其分的
茂密、速度或隐藏
我属兔,表面绵软,看似冷漠
需要红豆的视线
当植物般的生命场景重合
松果晃动,两枚糖粒儿从衣兜出来
落到枞毛毯上

2019.8.26

◎后来

想起那天上午,窗户飘进鸟语
一口呼吸就卡在喉咙

潮湿入了心就让人难过
雨中滑落的花瓣或水滴不可言说

试探着开了立马枯萎
怪那鸟鸣,怪那酸软又富于刺激味的
花粉儿

从清风徐来到月落星稀到雨湿玫瑰

才几天。含着一口气,唇朵儿
才走出几十里

5019.8.27

◎为

为能并排走得更远
你隐藏了短路的火花
为表明隐藏你曾褪去外衣
为光.影输送能量
为隔膜压抑摩擦
为曲折有意义,为直白的深情
为闭眼的重逢
为月亮的睫毛
为缠绕云端的接头
为能量的出口
为天各一方的回望,为

不走散。你把落出线槽的双线
挽成结

任明友的诗

任明友

任明友,男,土家族,重庆酉阳人。1993年南下打工,作品散见各类报刊,2001年与诗友创办民间诗刊《打工诗人》,中国“打工诗人”发起者之一。2009年返乡,现供职于重庆市酉阳报社广告部。

◎大旱年头

阳光从天空坠落下来
最先是一缕一缕,继而一团一团
大地的肋骨,被虚度的时间
一根一根地折断

所有的山泉闭了嘴,所有的溪水
断了流,所有的水井枯了心
赤地上赤脚走过的农人
仅有两只眼里还残留着一些水分

大旱年头,我们嫌阳光太多
我们恨黑夜太短
祈祷的仪式还没有结束
刚被种下的童话,根本来不及萌芽

没有饱满的种子和丰腴的土地
望天吃饭的村庄,被虚拟的食道癌
惊吓过度,而后死于非命
而后被村民瘦瘠的遗体,反复诅咒

◎松了的鞋带

俯下身子,本只为把松了的鞋带系紧
鞋面一团污泥,比洁白的鞋更醒目
这突然的发现让我忘记初衷
污泥从哪里来?污泥跟了我多久?
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们
是否由这团污泥猜测我内心?
我茫然失措地直起身子
我已经忘记我的初衷
松了的鞋带,随着我前行的步伐
左一甩右一搭,上一蹿下一跳
在一个十字路口,完全松散的鞋带
狠狠地把我绊倒在地
脸庞触地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
我的内心,比洁白的鞋面更白

◎河边散步

此刻,正是汛情最值得警惕的时候
洪峰已漫过河堤
不时有一波洪水,挤上岸边的步行道
隐藏在草丛中的蚁穴被不断攻击

这些蚁军,也许还在洪峰孕育之前
就用惊人的执著
毁坏了堤坝,建起了它们的理想国
它们愚蠢的脑袋,怎么也没想到
更加自由的洪水给了它们灭顶之灾

我冒着危险在河边散步
并不是因为恶劣天气产生了忧虑
更没有雨中漫步的诗意情怀
我只想看看,那些毁坏堤坝的蚁军
被卷入洪水之后
还会闹出什么样的笑话

◎我渴望有一件隐身衣

有些想法,是多么的不切实际
却愿让它们聚焦在脑海捣乱
就比如现在

现在,我渴望有一件隐身衣
穿着。穿着隐身衣
我可以坐在主席台上
台下只听得见我义正辞严的声音
我走下主席台之后的去向
就算是最为龌龊的场所
也不会有人看见

现在,我是一种隐逸的心情
最想去一个已没有人烟的村庄
但愿这个村庄没有历史
一旦有历史,我就会心痛

◎在南方

在南方,在沿海,在广东
打工的地理坐标
由远及近,或者由近及远
第一代打工人,他们
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
走向现在,走向日渐衰老
而他们的子孙,如今
正试图从他们逐渐衰老的皱纹里
寻找足够图腾内心的面孔

在南方,在沿海,在广东
第二代打工人,接近十年的青春
被暂住、被失业、被梦想
被围追堵截的生活
被各种宽恕,被各种命名
予以馈赠屈辱与荣光
他们怀抱着营养不良的恋爱
孕育出今天的两地分居

在南方,在沿海,在广东
动车、高铁、飞机运载过去的
第三代、第四代打工人
他们从大数据走向区块链
心中,故乡已经没有重量
在现实与虚拟之间
沉沦者,找不到沉沦的理由
奋起者,紧握着奋起的动力

在南方,在沿海,在广东
我们忐忑不安地行走
我们脚踏实地地行走
我们和阳光、和雨水、和时间
进行顽强不懈地沟通
做亲密无间的朋友
我们用端正执着的品行
制造南方,复制南方
并努力还原自己

廖淮光的诗

廖淮光

廖淮光,重庆酉阳人,苗族,现居峨眉。爱好文学,有作品散见《民族文学》《诗刊》《北京文学》《星星》《绿风》《延安文学》等刊物,入选过多种选集,中国少数民族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培训班第15期学员,乐山作家协会少数民族专委会主任。荣获过“乐山市郭沫若文艺奖”、“峨眉山市文艺奖”等多种奖项。

◎冬  日

院子里杂草铺开,在风中集体呼喊着号子
扶住摇摇欲坠的土墙
紧锁唇齿的石磨,像被远方卸下的一幅车轮
在村庄饥肠辘辘的絮语里
抱紧最后的方言
抱紧倾斜的一米阳光,一小片弧形的温暖
像极了我安坐在檐角的老父亲
双手隐藏在袖套里,迷糊
头顶陈旧的棉布帽子,因为系带脱落
半边帽檐沿着密布的皱纹耷拉下来
掩盖住生活的急流险滩
掩盖住时光里的春风得意
在那些呼喊的号子里,安静如石磨

◎平 衡

风吹过,草木倾斜,石头静默
我在草木和石头之间
寻找平衡
而流水的称杆一再下沉
院子里,王石匠手握铁锤
敲打石錾,修理着发光的磨齿
他被阳光拉长的身影
缀上星星,便可用来替换流水
称量小一些的事物
母亲早起浸泡的黄豆涨圆了
每一颗都有落日的影子
炊烟绾成向上的提绳
牛铃和羊蹄踩弯的道路
草索一般溯洄高处
看上去,比流水蔓延得要更远一些

◎经 过

阳光经过桢楠的绿荫洒落下来
伏虎寺的钟声也是

母亲坐在檐下,褶皱的脸上挎着老花镜
在竹筛里,清理去年留存下来的黄豆
偶尔一两声咳嗽,扯着溪流里的光斑

不断有人经过,进山或者下山
绿荫筛捡过的光亮跳跃
和人们一起,像接受清理的黄豆

钟声回旋,母亲身旁的水壶吐着热气
有人问路,她会停下手里的活计
耐心的帮人指认方向

她已经净斋数日,她在等待一个人
与她一起说说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荡 漾

月亮慢慢爬起来
半山坡上,拾掇豆荚的人也慢慢起身
一只豆荚就是在那个时候炸开的

群山环绕,总能在两山交汇处
找到弹弓瞄准时的缺口

飞鸟在不断落入丛林
一如在惊慌中射出的子弹
母亲的呼唤响起,我在山路抛出优美弧线

山坳的吊脚楼,雕花窗户溢出烟雾
一艘芳香的船即将启航……
白水河荡漾,放养着我永不陌生的星辰

◎古镇巷子

蒙尘、斑驳、低矮的房屋
在几张蛛网里陈旧
而青石板始终是新的

从巷子这头走向另一头
你便有了洞穿历史的青灰色长衫

骑在瓦片上的月光
像那只缓缓踱步的大白鹅
伸着脖子,将院里的南瓜花一朵朵喊开

这个春天,她将作母亲
她将载着更多的掌,将时光拨慢

◎刀

在罗目古镇,比檐下灯笼更扎眼的
是铁匠铺的炉火
师傅夹着一块火红的铁,突然放进水里
强烈的嗞嗞声腾升热浪
有好长一段时间,一遇到水
我就会将手掌竖起放进水里
像石头没入水里,像鸡毛浮在水面
沉默,还是沉默
真正的刀握在菜市场黄屠夫的手中
在讨价还价的声浪里
在若隐若现的光影里
像古镇仅有的几扇玻璃窗,闪着幽幽的光

王燕的诗

王燕

王燕,重庆酉阳人,喜爱诗歌与舞蹈。

◎失眠

妖风阵阵
如无笼头的马
肆无忌惮的吹
像刮骨的钢刀
刮得脑门生疼

夜的暗卫
那些个猫妖
高一声低一声
的咆叫
倒像是为了邀功

今夜注定无眠
前三十年后三十年的
写照明明白白
嗨!有醒着的没
来聊两毛钱的

◎初秋

凉风习习
撤换掉夏天的标配
一一凉席
蓦然惊觉
夏也去
秋渐深

◎怀念

回到故乡
就像回到了您
宽厚温暖的
怀抱

您把生命定格
在2002
我们却用
一生的时间来
怀念

年已到 父亲
念您安然

◎盼雪

半山烟雨半山风雪
落入凡间的精灵
是谁阻挡了你的脚步
让我遥遥歆羡你的明丽
你不认真的来
我的冬天一片空白
下一场雪
是对冬天起码的尊重
我的雪
落在了哪一个城市

◎生命

心电图和氧气泵发出的声音
是宣示生命的存在
空气中弥漫着的消毒水味
是对生命的尊重
窗外不知名野鸟偶尔的叫唤
是控诉医院的静穆
有人说生命的来去
其实就是一次旅行
是一次大自然的通知
所以
对生命尊重些喔

杨智华的诗

杨智华

杨智华,重庆酉阳人,土家族,1975年出生,1994年入伍,现役军人,上校军衔。在《解放军报》《重庆晚报》等多家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理论文章数十万字。

◎龚滩行

这个下午,我静静待在水边
一直试图揣摩江水的真实深度,还有
旧时的岸与礁石,深陷于石阶之上的脚印
被埋葬在何处

三两艘白色小艇载着悠闲与空虚
在水面欢快飞驰,打转
当奔涌的江流被锁住野性
且不知它是喜欢当下的波澜不惊
还是更习惯昔日的急流险滩

一切都还新。石板街未来得及布满青苔
嘈杂的店铺声声叫卖着改装过的欲望
新砌的石墙,迁徙的吊脚楼
在豁然开朗的峡谷间,扮演着古老角色
一如我,端一池潋滟波光,品数脉斜阳余晖
弄不清是主人,还是看客

这是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在人为修补的历史中,何处找寻远去的稚气
那些沉积如石的画面又在哪里
为何耳中总是传来
自峡谷逆流而上划破夜色的汽笛,为何眼前
总是闪现一群年轻身影
正列队登上即将开往远方船的舷梯

从午后到黄昏,我回龚滩
在一个新的龚滩作短暂停留
只不过,与二十年前不同的是
离去之时,不再一个方向

◎白帝城怀古

从渝州到夔州,百公里时速
追不上一叶远去的扁舟
那位素衣飘飘的仙人
立在船头,早隐入万重山外

日光迷濛的下午,白帝庙
与波平如镜的水面
似乎进入某种庄严仪式
云层灰暗,气氛略呈压抑
永安,字义吉祥,本应不是悲壮之地

井水已枯,白龙无影
可惜小小水间盆景,仅适合欣赏
不尽江流滚滚东去,却难逾越
高耸的巫山云雨
历史在某些时段总是有些相像

赤甲白盐见惯千樯万帆
桃子峰总是轻低头­,含着悲悯
俯瞰众生。夔门依旧
在悄无声息中吐纳呼吸
一切像似尽在控制与掌握

滟滪堆,包括整座奉节古城
渐渐被水分解,被分解的
还有无数曾经漂零的命运,还有
千古的离愁和兴亡
只留下厚厚一摞吟咏不完的绝唱

秋风未冷,落木未黄
当一条大江不再波涛翻滚
当江上汽笛长鸣,庙内人影憧憧
以今人之躯伫立城下
又如何去体味
昔时北望的惆怅

◎大足石刻

在这里,不必谈艺术
一列数字的漫长足以使人沉默
二百五十年,多少人生
烙入这座山石

在这里,也无需谈信仰
善与悲,爱与恨
芸芸众生,世事轮回,是非因果
凡物皆有位

先于高处瞻佛,再下低处论鬼
这样设计,是让你明白
佛与鬼的距离,不过往下几步

到最后,你发现这些冰凉的石壁呵
它们雕刻的其实是一部书
读着读着,就知了归路

◎黄桷垭

黄桷垭不只有黄桷树
它还盛产云雾,用来笼罩
山下的城,城下的江水
水边的浣女、船工与渔夫

黄桷垭也不只是一道垭
这里有岱山、黄山、真武山
一座座山峦叠翠,还有
夜景、火锅、泉水鸡
一道道美味天成,更别提
涂山寺的晚钟,老君洞的香火
文峰塔日夜俯察滔滔江流
炮台山的烽烟混淆了云朵
一条古道藏在林荫下
用同一刻度,标识一座城
千年世事的繁华与落寞

方寸之地也有浓墨重彩记忆
七十年前,历史用去八年
以抗战为主题,以这里为中心考点
综合考察了国人的智力与意志
曾可忆,望江亭畔,中正先生度着步
雀儿石前,太平老人奋疾书
喧闹之后,把安宁作为归宿
至如今,还剩下梅岭花开花落

一条古老街巷,曾经
孕育一个叫三毛的女人
别离四十余年,仍把之称作
我的故里

◎地铁站

地铁换乘站,人潮汹涌
像一条河流拥挤在狭小的河床
几个人奔跑,又像几只突围的鹿

我只是浪花中暗藏的一朵
躲在浪的深层之下
跟着,不疾不徐

到达另一个站台,远远地听到
"哐"的一声,停靠着的列车车门关闭
几只奔跑的鹿被关在门外

我在十余米后,暗自笑了
奔跑的与慢行的
最终乘坐了同一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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