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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纪霖:中国知识分子的复杂心灵(2)

李志毓:大家好,我是近代史研究所的李志毓,今天我是作为许老师的学生和年轻的同事,跟大家一样有一个机会来学习。许老师从 80 年代开始就做中国知识分子研究,我想他的影响力和他研究的重要性,今天我们的场面已经完全可以说明了,不需要我赘言。今天许老师要分享的《安身立命》这本书我想大家可能也都看到了,它里面收的很多文章是许老师这 30 年来写就的。有 30 年了吧?

许纪霖:40 年了。

李志毓:我上大学的时候,许老师的书就是必读的,我发现书里很多当年我们就觉得特别重要的文章都收进来了,像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是闻一多的那一篇,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读那篇文章时心里的震撼,闻一多从一个纯粹的、对政治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的知识分子,最终怎么一步一步的激进化,他的精神、成长变化的过程,许老师在那篇文章里作了非常有说服力的描述。这本书里还新收了其他一些文章,比如写汪精卫的那一篇,是给我个人的一本书写的书评,书评对我帮助也很大,因为我当时写汪精卫并没有提炼出虚无,就是革命者内心深处可能有一种虚无感,导致他们投身革命。许老师对这个有很深刻的呈现。

今天许老师讲沈从文和丁玲,非常的精彩,我也是第一次听。他讲的虽然是这两个人,但其实探讨的是中国近代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知识分子,尤其是那些并不是直接受到生存困扰的知识分子,有的会选择革命,有的就选择不革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许老师以丁玲和沈从文为例,已经有了很充分的呈现。这个讲座也确实呈现了许老师研究的特点,许老师最大的特点,他的研究不是从个人的立场出发,而能够进入到各种立场的知识分子的心灵,去探讨他们复杂的精神发展历程和他们复杂的内心世界。这个非常难得,也特别宝贵。

这几年许老师写了很多革命知识分子,包括瞿秋白,还有丁玲,跟我的有些兴趣比较一致,就是探讨张力很大的知识分子,他们曲折复杂的人生经历以及他们的心灵世界。通过对他们的心灵和思想世界的探讨也可以让我们更深刻的进入到中国和西方文化资源和精神资源里面去,我想这是其他社会史、文化史研究不太能取代知识分子研究的贡献,这是我今天想说的第一点。

第二点,也是跟许老师做一些探讨。刚才许老师也提了一些很重要的问题,首先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丁玲这个人应该怎么理解,尤其是她后来受了那么多苦,但仍然矢志不渝,用她的话讲就是飞蛾扑火、非死不止。革命者承担苦难的能力,以及最终对真理的信仰,讴歌真理、追求真理的信仰怎么理解?如果历史学跟今天的社会现实有什么对话的可能性,其实就是要深入在如今的现实生活中不太有存在感的一些人物,比较陌生的人物,把他们的精神世界揭示出来,让历史和现实有一个对话,重新看看现在的生活有没有什么问题,从历史里面带出更多的精神资源,这是历史学的批判性体现。

刚才说到丁玲,许老师讲了两个故事,我个人对丁玲没有什么研究,唯一知识的来源是李向东、王增如老师写的《丁玲传》,是这些年特别重要的研究,对于了解丁玲也是很全面的研究。还有很早的时候读过一篇文章,李陀的《丁玲不简单》。刚才许老师讲的两个小故事,我在《丁玲传》里面也读到过,一个是说在北大荒的时候,丁玲带着她的儿媳妇去走街串巷,老百姓都不爱理她,她就觉得内心很凄凉。《丁玲传》里面的这个故事有一个语境,在讲丁玲走街串巷之前还讲了一些故事。丁玲当时在养鸡厂,有一次帮助一个孕妇剁菜,冬天的北大荒特别冷,菜都冻的很硬,丁玲剁菜很辛苦,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但是她就要多干活,让那个孕妇少干活,那个孕妇就对丁玲印象特别好,说她是右派我才不信呢。丁玲通过各种各样的艰苦劳动,想要跟人民群众结合在一起,但是二者之间仍然有很深的隔阂。丁玲即便在下放的时候,生活条件也比一般老百姓好很多,比如她家里有两个半导体收音机,即便出去劳动的时候也可以用半导体听新闻,甚至还有照相机。在当时北大荒那种农场她有照相机,还给儿媳妇写信,让寄一个电热炉,可以把凉的菜热一热,她跟当地老百姓在物质条件上还是有区别的,老百姓还是不把你当成自己的一分子,还是觉得你是城里来的人。这个有没有合理性?当丁玲被这些老百姓拒斥的时候,她对这个现象有没有一个理解?我试图把她拉回到她的生活环境里面,她怎么理解她当时的生活状况,以及老百姓跟她之间的隔阂。

还有一个故事,讲到了丁玲的儿子蒋祖林,许老师上面也说了,丁玲的儿子曾跟她断绝关系,这对丁玲的打击确实非常大。蒋祖林当时在苏联学习,给丁玲写了一封信说,我在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内,暂时不给您写信,不跟您联系了。这封信对丁玲打击非常大,当天晚上就起不来了,昏迷在床上。她的爱人陈明当时在修鹤岗公路,一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结果房东一看丁玲不行了,就赶紧给陈明捎话,让他回来。丁玲当时已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到晚上的时候,陈明回来了,丁玲有这样一段记述:陈明进了门之后扶起躺在床上的我,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我像在海洋上漂泊,正在下沉的人,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给托住了,我得救了,我挣扎着,我又得救了,重新得救了。她还写过《风雪人间》,就是讲她在北大荒的经历,也记录了很多当时跟陈明的生活。因为陈明每个星期六晚上才能回来,会带一个铝的小饭盒,装一两个他从外面小饭馆带回来的菜给丁玲吃,星期六的晚上对丁玲来说是无比美好的,是一首美丽的诗。她用很美好的文字描绘那个夜晚,我当时看的挺感动,觉得这个是真正的浪漫。

这些例子让我想,丁玲她怎么能够克服人生当中那么多的艰苦岁月,然后当一个人在最苦、最难的时候,真正能够托住她的力量,让她不坠落下去的力量到底是什么?这东西有没有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在历史中发掘出来?我还是很喜欢丁玲的,每次看她的作品都很受鼓舞。这两个小故事给我个人的教育是,丁玲不简单,其中一个不简单,就是她总能够在最悲苦的、最痛苦的人生境遇里主动的追求和发现那些有力量的、那些能够托住她生命的元素。即便在最苦的时候,也是能够找到幸福的,只是她对幸福的理解和我们今天人们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她在《三八节有感》那篇文章里面写过这样的话:作为现代有觉悟的女性,从现在就要有吃苦的决心,打掉一切玫瑰色的梦幻。她说幸福不是月下弹琴、花前吟诗,幸福是暴风雨中的搏斗,如果没有最大的决心、战斗到底的勇气,终将是不悲苦即堕落。她经历那么多苦难却能不悲苦、不堕落、不虚无,最终也没有对革命丧失信念,对在历史中建立美好的生活、建立人类的解放,最终也没有丧失信念,她这个人确实不简单,我们能从她身上发掘到什么更多的东西?这第一个问题就是借许老师提出来的,我把它往前推了一步。

第二个也是借许老师提出的问题,我想再往前推一下,怎么理解 1949 年以前的知识分子,不管是革命的还是不革命的,他的创作能力发挥的问题。就比如说沈从文、丁玲,曾经有过非常重要的作品,但 1949 年以后,很多人写不出东西来了。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也想听听许老师的看法。

许纪霖:为什么大部分作家都写不出好的东西,我想创作这个东西,一定要在自如的状态下,这是其一。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是要求作家们为工农兵服务,写他们不熟悉的生活,那就很难为他了。今天下午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记者问我,你怎么总是研究知识分子啊?我也讲了一个故事,我说加州大学伯克利校区有一个研究中国的教授叫叶文心,她的老师是非常著名的研究中国的权威学者魏斐德,叶文心写博士论文的时候,魏斐德要求她写中国的土匪,叶文心就犯难了,说我们家族里面出过商人,也出过文人,就没有出过土匪,没有这个经历、没有这个基因、没有这个生活感受,怎么写啊?我作为一个学者,要我写土匪,我也写不了,没有这个感受,也没有这个经历。对作家来说,实际上他只能写熟悉的生活,他有感受的生活,不熟悉的生活,你让他硬写,怎么写?巴金还算本领大的,让他去参加志愿军慰问团,他写了团员,后来改成电影叫做《英雄儿女》,还算不错,即使这个不错,后来也被批判,说写的是资产阶级人性论。人又不是机器,要你怎么就怎么样,机器也不是万能的。

李志毓:再回到丁玲,她到北大荒之后,也创造出一些工农兵人物,比如生产队队长杜晚香。

许纪霖:她认为这是她写的最好的小说,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大家都评论这是她最烂的小说。

李志毓:您刚才讲巴金出访朝鲜,出访之前丁玲去欢送,开了一个会,在会上她就很痛苦地说没有时间写作,希望能够让她少做一些行政工作,甚至哀求周扬不要让她工作,让她写作,那时候陈明就劝她说,工作也是为党工作,你就接受吧,你也有这种能力。很长时间因为为工作,丁玲是没有办法写作的。到了农场以后也是这样,她没有写作的条件,但是作家深入生活本身,当她从一个文艺界的高层领导、副部级的领导真正到了农村之后,深入生活本身,这个过程会给她带来什么,这是丁玲自己没有讲清楚的一个问题。

1981 年,丁玲夫妇回到北大荒

1981 年,丁玲夫妇回到北大荒

许纪霖:丁玲到北大荒还是落难公主,毕竟不是农民,这之间的鸿沟是永远不可能泯灭的,丁玲在北大荒还受到了王震的照顾,她跟农民老乡之间永远是有一条鸿沟的,她也清楚,农民也清楚。我讲那个故事只是说,丁玲原本如何高傲,在那个时候她又如此屈辱的一家一家去陪笑脸,据她儿媳妇回忆,在路上碰到一个村姑,丁玲陪着笑脸凑上去,人家还不理她。丁玲这点蛮好,前不久看《柔石日记》,里面记了一笔,鲁迅教柔石生存之道,说做人要像一头大象,第一皮要厚,流点儿血也不在乎,第二就是要慢慢地、坚韧地往前走,丁玲虽然没有被鲁迅面授过,但是她差不多就像大象一样,第一皮厚,知识分子往往就是因为皮太薄,皮厚一点儿,你就挺的过去;第二当然还要向前走。

李志毓:您这一点讲的特别好,丁玲一生就是推着障碍往前走,来一个障碍克服一个障碍,展现出革命者的强韧,最终还是从历史中走出来了一个人生。丁玲有一些经验,她自己并没有写出来,比如她晚年很有意思,她办《中国》其实提拔了一大批先锋作家。

许纪霖:我今天的重心在于丁玲和沈从文两个人不同的选择,不妨做一下民意测验,假使在座每一位处于当时丁玲和沈从文的境地,你是选择做丁玲还是沈从文?(向场下听众)愿意做沈从文的举一下手,不少,差不多三分之一。选择丁玲的请举手,没有几个吧。李志毓好像对丁玲是有偏爱的,但我和沈从文是站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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