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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捷尔纳克诗选读:二月的墨水足够用来痛哭

帕斯捷尔纳克

帕斯捷尔纳克,全名鲍利斯·列奥尼多维奇·帕斯捷尔纳克(1890—1960),苏联作家、诗人、翻译家。1890年2月10日生于莫斯科,主要作品有诗集《云雾中的双子座星》、《生活是我的姐妹》等。

1957年发表《日瓦戈医生》,并由此获得1958年诺贝尔文学奖,后因受到苏联文坛的猛烈攻击,被迫拒绝诺贝尔奖。那一年,他给诺奖委员会发电报:“鉴于我所从属的社会对我被授奖所做的解释和侮辱,我必须拒绝领奖,请勿因我的自愿拒绝而不快。”

二月

二月。墨水足够用来痛哭,
大放悲声抒写二月,
一直到轰响的泥泞,
燃起黑色的春天。

用六十戈比,雇辆轻便马车,
穿过恭敬、穿过车轮的呼声,
迅速赶到那暴雨的喧嚣
盖过墨水和泪水的地方。

在那儿,像梨子被烧焦一样,
成千的白嘴鸦
从树上落下水洼,
干枯的忧愁沉入眼底。

水洼下,雪融化处泛着黑色,
风被呼声翻遍,
越是偶然,就越真实。
并被痛哭着编成诗章。

(荀红军 译)

就像火炉中青铜的灰

就像火炉中青铜的灰,
睡意朦胧的花园撒满甲虫。
已经盛开的世界
与我和我的蜡烛挂在一条线上。

就像走进从未听说过的信仰,
我走进这夜晚,
陈旧发灰的杨树,
遮住了月亮的界限。

这里,池塘像被发现的秘密,
这里,苹果树像海浪一样低语,
这里,花园像木屋悬挂在空中,
而花园又把天空托在自己面前。

(荀红军 译)

致安娜·阿赫玛托娃

似乎我在挑选可以站立的词,
而你就在它们之中,
如果我不能够,也算不了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错误。

我听见屋顶上雨水的低语,
在人行道和马路牙子上衰弱的田园诗。
某个城市,从第一行涌起,
在每一个名词和动词中回响。

已是春天,但依然无法出门。
订货人的最后期限就要到期。
你俯身于你的刺绣直到你哭泣,
日出和日落熬干你的眼睛。

呼吸远方拉多加湖的平静,
你的双腿在浸入的浅水中颤栗。
如此的蹓跶并没有带来宽慰,
黑暗水道的气味,如同去年夏天的衣柜。

干燥的风划过,就像经过核桃裂开的壳,
拍打着树枝、星星、界桩和灯盏
闪烁的一瞥。而女裁缝的凝视
一直朝向看不见的上游。

从那不同的方位,眼光变得锐利,
意象的精确也以同样的方式达成,
但是可怕力量的解决
就在那里,在白夜刺眼的光线下。

我就这样看你的脸和你的神情。
不,不是盐柱,是你五年前用韵律固定住的
罗得妻子的形象,蒙眼而行,
为我们克制住回头看的恐惧。

你是那么早地,一开始就从散文里
提炼出你挺立的诗,而现在,
你的眼睛,像是引燃导体的火花,
以回忆迫使事件发出颤动。

1928

(王家新 译 )

——译自Boris Pasternak:Selected Poems,Trans.by Jon Stallworthy and Peter France,Penguin Books(1984),同时参照了洛厄尔的译本:Robert Lowell:Imitations,Faber and Faber,1962。

译注:阿赫玛托娃曾于1924年写有《罗得的妻子》一诗。“罗得的妻子”,据《圣经·创世纪》记载,由于所多玛等地的人罪孽深重,上帝决定降天火惩罚,事前遣天使叫罗得携妻女出城,但“不可回头望”。罗得的妻子出城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马上变成了一根盐柱。

帕斯捷尔纳克的墓碑

帕斯捷尔纳克的墓碑

我梦见秋天在半明半暗的玻璃中,
你和朋友们在滑稽可笑的玻璃堆里,
一颗心向你的手上下坠,
就像斗伤的鹰从天空跌落。

但时光在赶,在衰老,流逝,
朝霞从花园里升起,
给窗框镶上银缎,
用九月的血泪染红玻璃。

但时光在赶、在流逝。椅上的锦绸
取冰一样在开裂,在融化。
大声说话的你,忽然打个呃,不再言语,
梦也像钟的回声,无声无息。

我渐渐醒来。黎明像秋天般灰暗,
晨风带着白桦朝远处奔去,
随风狂跑的白桦在天空拉成一排,
就像狂风追赶着一车麦秸。

(力冈 译)

冬夜

大地一片白茫茫,
无边无际。
桌上的蜡烛在燃烧,
蜡烛在燃烧。

就像夏天的蚊虫,
一群群飞向灯光,
如今外面的飞雪,
一阵阵扑向玻璃窗。

风雪在玻璃窗上
画着圈圈和杠杠。
桌上的蜡烛在燃烧,
蜡烛在燃烧。

顶棚被烛光照亮,
影子投在顶棚上:
有交叉的胳膊和腿,
还有命运的交会。

两只女鞋砰砰两声
落在地板上。
扑簌簌几滴烛泪
滴在衣服上。

一切都沉入雪海里,
白茫茫,灰蒙蒙。
桌上的蜡烛在燃烧,
蜡烛在燃烧。

一股风扑在蜡烛上
一颗芳心荡漾,
就像天使一样,
张开两只翅膀。

二月里到处一片白,
夜晚常常是这样。
桌上的蜡烛在燃烧,
蜡烛在燃烧。

(力冈 译)

生活——我的姐妹

生活——我的姐妹,就在今天
它依然像春雨遍洒人间,
但饰金佩玉的人们高傲地抱怨,
并且像麦田里的蛇斯斯文文地咬人。

长者怨天尤人自有道理。
你的道理却非常、非常滑稽;
说什么雷雨时眼睛和草坪是紫色的。
而且天际有一股潮湿的木樨草气息。

说在五月里前住卡梅申途中,
你在火车里翻阅火车时刻表,
那时刻表比圣经还要恢宏,
虽然看得非常潦草。

说夕阳刚刚照射到
拥挤在路基上的庄稼人,
我就听出这不是那座小站,
夕阳对我深深表示同情。

三遍铃响过,渐去渐远的铃声
一再向我道歉:很遗憾,不是这个站。
渐渐烧黑的夜色钻进窗来,
草原扑向星空,离开车间的台阶。

有些人眨巴着眼.却睡得十分香甜,
此刻,生活犹如梦幻,
就像一颗心拍打着车厢平台,
把一扇扇车门撒向草原。

(力冈 译)

版本二

生活,我的姐妹

生活,我的姐妹,今天已在汛期。
她像一场春雨与众人撞了个满怀,
而那些衣冠楚楚者不仅高雅地抱怨,
还像麦田里的蛇,礼貌地吐着信子。

老成的人们自有他们的道理,
而你的理由却显然非常天真:
你说雷雨中,眼睛和草坪都是紫色,
潮湿的风从天边带来木樨草的气息。

那是在五月,当你在卡梅申支线的
包厢里翻阅火车时刻表,
会觉得它比圣书还要恢宏,
尽管你从前也草草翻过。

后来黄昏中,有一群妇人
涌上了站台。一阵激动之后,
才明白那不是我到的车站,
西沉的太阳坐过来,安慰我。

后来铃响三遍。远去的铃声
是一声绵长的道歉:很遗憾,不是这一站。
夜色透过窗帘在黯黯燃烬,
而原野延伸,像通往星星的天梯横卧。

只有它还在闪烁眨眼,别的却睡得香甜,
像我亲爱的人和着轻纱入梦。
心在下车的每一个小阶上阵阵拍击,
把早已拍碎的车门撒向原野。

1917夏

(阿九 译)

屋里不会再来人了

屋里不会再来人了,
唯有昏暗。一个冬日
消融进半开半掩的
窗帘的缝隙。

只有潮湿的白色鹅毛雪
疾速闪现.飞舞。
只有屋顶、白雪,除了
白雪和屋顶,——一片空无。

又是寒霜画满图样,
又是逝去年华的忧郁
和另一个冬天的情景
在我的心底搅来搅去,

又是那无可宽恕的罪过
至今仍刺痛我的心灵,
木柴的奇特匮乏
折磨着十字形的窗棂。

可是,厚重的门帘
会突然掠过一阵颤栗。
你会用脚步丈量寂静,
如同前程,走进屋里。

你会在门口出现,
身穿素雅的白衣,
仿佛为你织就衣料的
就是那漫天的飞絮。

(吴迪 译)

哈姆莱特

嘈杂的人声已经安静。
我走上舞台,倚在门边,
通过远方传来的回声
倾听此生将发生的事件。

一千架观剧望远镜
用夜的昏暗瞄准了我。
我的圣父啊,倘若可行,
求你叫这苦杯把我绕过。

我爱你执拗的意旨,
我同意把这个角色扮演。
但现在上演的是另一出戏,
这次我求你把我豁免。

可是场次早就有了安排,
终局的到来无可拦阻。
我孤独,伪善淹没了一切。
活在世,岂能比田间漫步。

(飞白 译)

梦魇

每夜他从达玛拉家那边过来,
包裹在冰川般的幽蓝里。
他用一对翅膀标出
恶梦呜咽和结束的位置。

没有号哭,也没有包扎
他裸露而带着鞭痕的手臂。
格鲁吉亚教堂的栅栏
庇护着越界的石板。

不管那碑顶的驼峰有多讨厌,
它至少没有在栅栏的荫处翩跹起舞。
长明灯边的唢呐
对公爵之女缄口不提。

但那发丝间有闪光扑朔,
像白磷在噼叭作响。
那个庞然大物却没有听见
高加索因悲伤而白了头。

在离窗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掸去斗蓬上的毛发;
他指着冰峰起誓:
“睡吧亲爱的,我必如雪崩再来。”

1917年夏

(阿九 译)

夏夜群星

它们讲完了吓人的故事后,
留下了准确的地址。
它们大开着门,彼此问长问短;
它们移动着,就像在舞台上。

静默,你比我听到的一切
都更加动人。
即便蝙蝠的飞行
也会让有些人感到烦扰。

七月夜晚的小村庄
有一头美妙的金发。
这让天空有太多的理由
去无事生非。

它们闪耀在
某个特定的纬度;
它们从某一根子午线上
洒下欢乐和光线。

晚风试探着掀开一朵玫瑰,
在嘴唇的恳求下,
在发丝和鞋子,
围裙和绰号的恳求下。

包裹着一团热气,
它们将自己扫过的一切,
它们拨动过的一切
都撒在碎石之间。

1917夏

(阿九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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