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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讲诗经

章太炎

1935年,章太炎讲国学,其中《经学略说》中有《诗经》部分。全文如下:

《虞书》曰:“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先有志而后有诗。诗者,志之所发也。然有志亦可发为文。诗之异于文者,以其可歌也。所谓“歌永言”,即诗与文不同之处。“永”者,延长其音也。延长其音,而有高下洪纤之别,遂生宫、商、角、征、羽之名。“律”者,所以定声音也。既须“永言”,又须“依永”,于是不得不有韵(急语无收声,收声即有韵,前后句收声相同,即韵也)。诗之有韵,即由“歌永言”来。

《虞书》载“元首明哉,股肪良哉,庶事康哉”“元首丛脞哉,股肱惰哉,万事堕哉”二歌,可见尧、舜时已有诗。《尚书大传》有《卿云之歌》,汉初人语,未必可信。《乐记》云:“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今所传《南风歌》,出王肃《家语》,他无所见,亦不可信。唐虞之诗,要以二《典》所载为可信耳。郑康成《诗谱序》云:“有夏承之,篇章泯弃,靡有孑遗。”而今《尚书》载《五子之歌》,可知其为晋人伪造也。《诗谱序》又云:“降及商王,不风不雅。”此谓商但有《颂》,《风》《雅》不可见矣。《周礼·太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赋、比、兴与风、雅、颂并列,则为诗体无疑。今《毛传》言“兴”者甚多,恐非赋、比、兴之“兴”耳。赋体后世盛行,《毛传》以“升高能赋”为九能之一,谓之德音。周末屈原、荀卿俱有赋。赋既在风、雅、颂之外,比、兴当亦若是。惟孔子删诗,存风、雅、颂而去赋、比、兴。

《郑志》答张逸问:“赋、比、兴,吴札观诗已不歌。”盖不歌而诵谓之赋,赋不可歌,与风、雅、颂异,故季札不得闻也(比、兴不知如何)。赋、比、兴之外,又有“九德之歌”。《左传》却缺曰:“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谓之九歌。六府三事,谓之九功。水、火、金、木、土、谷,谓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谓之三事。”合之为十五种,今《诗》仅存风、雅、颂三种。

《诗大序》:“风,讽也。”“雅,正也。”“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风,有讽谕之义。雅之训正,读若《尔雅》之“雅”。然风雅颂之“雅”,恐本不训“正”。《说文》:“疋,古文以为《诗·大雅》字。”一曰,疋,记也。“疋”即今“疏”字。然则诗之称“疋”,纪事之谓,亦犹后世称杜工部诗曰“诗史”。故《大雅》《小雅》无非纪事之诗,或谓“雅”即“雅乌”。

孔子曰:“乌,盱呼也。”李斯《谏逐客书》:“击翁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杨恽《报孙会宗书》“家本秦也,能为秦声”“仰无抚缶,而呼呜呜”。秦本周地,故大、小雅皆以“雅”名(所谓“乌乌秦声”者,即今之梆子腔也)。此亦可备一说。余意《说文》训“疋”为“记”,乃“雅”之正义,以其性质言也;“雅乌”可为雅之别一义,以其声调言也。至“正”之一训,乃后起之义。盖以雅为正调,故释之曰正耳。

《诗》以四言为主,取其可歌。然亦有二言、三言以至九言者,惟不多见耳。今按,“肇禋”,二言也;“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九言也。一言太短,不可以歌,故《三百篇》无一言之诗。然梁鸿《五噫之歌》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鬼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则一言未始不可成句。或者“三百篇”中偶然无一言之句耳,非一言之句必不可歌也。

《诗经》而后,四言渐少。汉世五言盛行,唐则七言为多。八言、九言,偶一为之,三言惟汉《郊祀歌》用之。六言亦不多见。《汉书》所录汉之四言之作,有韦孟《谏诗》一首、《在邹诗》一首,韦玄成《自责诗》一首、《戒子孙诗》一首。西汉之作,传于世者,尽于此矣。魏武帝作短歌,犹用四言,虽格调有异《诗经》,然犹有霸气。至《文选》所录魏、晋间四言之作,语多迂腐。自是之后,四言衰歇,五言盛行。李白谓“兴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尤其靡也”,然所作《雪谗诗》讥刺杨妃,有乖敦厚之义,或故为大言以欺人耳。又杂言一体,《诗经》所有,汉乐府往往用之,唐人歌行亦用之。夫抒写性情,贵在自由,不宜过于拘束,如必句句字数相同,或不能发挥尽致。故杂言之作,未为不可。今人创新体诗,以杂言为主,可也,但无韵终不成诗耳。(以上论诗之大概)

太史公谓古诗三千余篇,盖合六诗、九德之歌言之。孔子删《诗》,仅取三百余篇,盖以古诗过多,不能全读,故删之尔,或必其余皆不足观也。或谓孔子删《诗》与昭明之作《文选》有异,余意不然。《文选》为总集,《诗经》亦总集,性质正复相似。所谓“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者,决非未正以前,《雅》入《颂》、《颂》入《雅》也。《雅》主记事,篇幅舒长;《颂》主赞美,章节简短。但观形式,已易辨别。且其声调又不同,何至相乱,或次序颠倒,孔子更定之耳。

《风》《雅》有正、变(盛周为正,衰周为变)。《颂》无正、变。因《风》《雅》有美有刺,《颂》则有美无刺也。《鲁语》闵马父之言曰:“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颂十二篇于周太师,以《那》为首。”今《商颂》仅存五篇。其余七篇,或孔子时而已佚矣。据今《商颂》,有商初所作,亦有武丁时所作,而《周颂》皆成王时诗,后则无有。

《孟子》曰:“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故颂声未息,周则成王以后无贤圣也。或以《鲁颂》为僭天子之礼。若然,孔子当屏而不录。孔子录之,将何以说?案《周官·籥章》,吹豳诗以逆暑迎寒,吹幽雅以乐田峻,吹豳颂以息老物。同为《七月》之诗,而风、雅、颂异名者,歌诗之时,其声调三变尔。《豳风》非天子之诗,而可称“颂”,则《鲁颂》称“颂”孔子录之,无可怪也。今观《泮水》《宫》之属,体制近雅而不近颂,若以雅为称,则无可讥矣。

《史记·孔子世家》称“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然则今之《诗经》在孔子时无一不可歌也。《汉书·礼乐志》云:“河间献王献雅乐,天子下大乐官常存肄之。”是其乐谱尚在。后则可歌者,惟《鹿鸣》《伐檀》等十二篇耳。近人以《鹿鸣》《伐檀》等谱一字一声,无抑扬高下之音,疑为唐人所作。然一字一声,不但《诗经》为然,宋词亦然,姜夔、张炎之谱可证也。一字之谱多声,始于元曲。古人未必如是。孔子曰:“放郑声。”又曰:“恶郑声之乱雅乐。”汉儒解“郑声”,以为烦手踯躅之声。张仲景《伤寒论》云:“实则谵语,虚则郑声。”“郑声”者,重语也,可见汉人皆读“郑”为“郑重”之郑,“郑声”即一字而谱多声之谓。唐人所重十二诗之谱,一字一声,正是雅乐,无可致疑。(以上论《诗》之可歌)

《诗》以口诵,至秦未焚。汉兴有齐、鲁、毛、韩四家。齐、鲁、韩三家无“笙诗”,为三百五篇。毛有“笙诗”,为三百十一篇。笙诗有其义而亡其辞,则四家篇数本相同也(笙诗六篇,殆如今之乐曲,有声音节奏而无文词)。所不同者,《小雅》“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数句,三家所无,而毛独有,此其最著者也。其余文字虽有异同,不如《尚书》今古文之甚。以《诗》为口诵,故无形近之讹耳。

《鲁诗》出自浮邱伯,申公传之,鲁人所传,故曰《鲁诗》。《齐诗》传自辕固生,齐人所传,故曰《齐诗》。《韩诗》传自韩婴,据姓为称,故曰《韩诗》。齐、韩二家,当汉景帝时,在《鲁诗》之后。《毛诗》者,毛公所传,故曰《毛诗》。相传毛公之学出自子夏。三国时吴徐整谓,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仓子,薛仓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间人大毛公。毛公为《诗故训传》于家,授赵人小毛公,小毛公为河间献王博士。而陆玑则谓,子夏传曾申,申传魏人李克,李克传鲁人孟仲子,孟仲子传根牟子,根牟子传赵人孙卿子,孙卿子传鲁人大毛公。由徐整之说,则子夏五传而至大毛公。由陆玑之说,则子夏七传而至大毛公。所以参差者,二家之言,互有详略耳(大毛公名亨,小毛公名苌。今之《诗传》乃大毛公所作,当称毛亨《诗传》,而世皆误以为毛苌,不可不正也)。

《毛诗·丝衣序》引高子曰:“灵星之尸也。”《维天之命》传引孟仲子曰:“大哉天命之无极,而美周之礼也。”《宫》传引孟仲子曰:“是禖宫也。”高子、孟仲子,并见《孟子》七篇中。或疑高子即高行子,高行子为子夏弟子,不当与孟子同时。然赵岐注云,高子年长,或“高史”即高行子矣。赵注又云,孟仲子,孟子之从昆弟,学于孟子者也。然则孟子长于《诗》《书》,故高子、孟仲子之说皆为毛公所引。

《汉书·艺文志》谓“齐、鲁、韩三家,咸非《诗》之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又云:“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据此,知向、歆父子不信三家《诗》说。歆让太常博士,欲以《毛诗》立学官,而《七略》不称《毛诗》之优。今观四家之异同,其优劣可得而言。太史公言《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其言与《诗大序》“《关雎》,风之始也”语同。

《诗大序》但举《雅》《颂》之名,而不言《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但云“是谓四始,诗之至也”者,盖由“《关雎》《风》之始也”一语,可以类推其余耳。郑康成云:“始者,王道兴衰之所由。”余谓毛意同史公,史公所引,多本《鲁诗》。《毛诗》传至荀子,《鲁诗》亦传自荀子,此其所以符合也。

《齐诗》与鲁、毛全异。萧望之、翼奉、匡衡同事后苍,治《齐诗》。翼奉有“五际”“六情”之语,不及“四始”。《诗纬泛历枢》称四始有水、木、火、金之语,谓《大明》水始,《四牡》木始,《嘉鱼》火始,《鸿雁》金始,其言甚不可解。恐东汉人所造,非《齐诗》本义。匡衡上书称孔子论《诗》以《关睢》为始,此言与《毛传》相同,并无水、木、火、金之语。可知《泛历枢》为后人臆说也。

衡奏议平正,奉则有怪诞之语,虽与衡同师,而别有发明矣。如以水、木、火、金说“四始”则《齐诗》竟是神话。四始为《诗》之大义,而《齐诗》之说如此,以此知齐之不逮毛、鲁远也。然匡衡说《诗》,亦有胜于鲁、韩者。《鲁诗》说,周道缺,诗人本之衽席,《关雎》作。《齐诗》亦谓周康王后佩玉晏鸣,《关雎》叹之。匡衡上书,乃谓《周南》《召南》,被贤圣之化深,故笃于行,而廉于色,此非以《关雎》为刺诗矣。盖《齐诗》由辕固数传而至后苍。苍本传《礼》。《乡饮酒礼》,合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燕礼》,歌乡乐《周南·关雎》《葛覃》《卷耳》。《仪礼》周公所定,已有《周南·关雎》,知《关雎》非康王时毕公所作。匡衡师事后苍,故其说《诗》长于鲁、韩也。

齐,鲁、韩三家《诗》序不传,而《毛序》全存。如《左传》隐三年:“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闵二年:“郑人恶高克,使帅师次于河上,久而弗召,师溃而归,高克奔陈,郑人为之赋《清人》。”文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碱虎为殉,皆秦之良也,国人哀之,为之赋《黄鸟》。”毛序所云,皆与《左传》符合,此毛之优于三家者也。又三家《诗》,皆有怪诞之语,毛则无有。即如“履帝武敏歆”,《尔雅》已有“敏,拇也”之训,而三家说皆谓姜嫄出野见巨人迹,践之身动如孕,而生后稷。《毛传》则以“疾”训“敏”,以“帝”为高辛氏之帝,从于帝而见于天,将事齐敏,不信感生之说。又如:“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若用感生之说,必谓上帝凭依姜嫄之身,降之精气,而《毛传》则谓上帝依其子孙。又如“文王在上,于昭于天,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毛传》之前,《墨子·明鬼》已引此诗,谓若鬼神无有,则文王既死,岂能在帝之左右哉!而《毛传》则谓文王在民上,文王升接天,下接人,一扫向来神怪之说。盖自荀子作《天论》,谓圣人不求知天,神话于是摧破。《毛诗》为荀卿所传,即此可证。

《大序》相传子夏所作,《小序》毛公所作。郑康成之意,谓《小序》发端句子夏作,其下则后人所益,或毛公作也。今按,《序》引高子曰:“灵星之尸也”此语自当出子夏之后矣。《卫宏传》有“作诗序”语,故《释文》或云《小序》是东海卫敬仲所作。然卫宏先康成仅百年,如《小序》果为宏作,康成不容不知。由今思之,殆宏别为《毛诗序》,不与此同,而不传于后。或宏撰次《诗序》于每篇之首,亦通谓之作耳。汉人专说《毛诗》者,今存《郑笺》一种。马融《毛诗传》散佚已久,今可见者,惟《生民》篇《正义》所引言帝喾事为最详耳。(以上论三家《诗》与毛之不同。)

朱晦庵误解“郑声淫”一语,以为“郑风”皆淫,于是刺忽之诗,皆释为淫奔之作。陈止斋笑晦庵以“彤管”为行淫之具,“城阙”为偷期之所,今《集传》《静女》中无此语,盖晦庵自觉其非而删之矣。凡《小序》言刺者,晦庵一概目为淫人自道之词。自来淫人自道之词未尝无有,如六朝歌谣之类,恐未可以例《国风》。若《郑风》而为淫人自道之词,显背“无邪”之旨,孔子何以取之?昔昭明编辑《文选》,于六朝狎邪之诗,摈而不录。《高唐》《神女》《洛神》之属,别有托意,故录之(见《菿汉闲话》)。昭明作《陶渊明集序》,谓《闲情》一赋,白璧微瑕。昭明尚然,何况孔子?晦庵之言,亦无知而妄作尔。

自晦庵作《集传》,说《诗》之风大变。清陈启源作《毛诗稽古编》,反驳晦庵,其功不可没(吕东莱作《读诗记》,不以晦庵为然。晦庵好胜,谓东莱为毛郑之佞臣)。后之治《毛诗》者,桐城马瑞辰作《毛诗传笺通释》,泾县胡承珙作《毛诗后笺》,长洲陈奂作《诗毛氏传疏》。马氏并重《传》《笺》,胡氏从《传》而不甚从《笺》,陈氏则全依《毛传》。治三家诗者(《齐诗》亡于三国。《鲁诗》亡于永嘉之乱。《韩诗》唐代犹存,今但存《外传》而已。三家至宋全亡。如三家《诗》不亡,晦庵作《集传》当不至荒谬如此),王应麟后,清有陈寿祺、乔枞父子。乔枞好为牵附,谓《仪礼》引《诗》说,皆《齐诗》说。又谓《尔雅》为《鲁诗》之学,恐皆未然。要之陈氏父子,虽识见未足,然网罗放失之功,亦不可没。其后,魏源作《诗古微》,全主三家。三家无序,其说流传又少,合之不过三十篇,谓之“古微”,其实逞臆之谈耳。

今治《诗经》,不得不依《毛传》,以其序之完全无缺也。《诗》若无序,则作诗之本意已不明,更无可说。三家《诗》序存者无几,无从求其大义矣。戴东原作《毛郑诗考证》,东原长于训诂之学,而信服晦庵,故考证未能全备。东原之外,治诗者皆宗《毛传》,陈氏父子,不过网罗放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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