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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贝尔格莱德的美国桂冠诗人:《严酷地带——查尔斯·西密克诗选》译序(节选)

来自贝尔格莱德的美国桂冠诗人
——《严酷地带——查尔斯·西密克诗选》译序
(节选)

杨子

查尔斯·西密克(Charles Simic)

查尔斯·西密克(Charles Simic)

西密克十六岁抵达美国时,他在巴黎夜校学到的那点可怜的英语让他显得像个乡巴佬。他为自己的口音感到羞愧,甚至把自己的斯拉夫重音写进诗里,说的是他在纽约一个雨夜吟诵雪莱诗篇的往事。

半个多世纪过去,他已完全溶入美国:早年他混迹于纽约边缘地带,打过各种各样的短工,见识了底层各色人等和种种奇观;他把童年时代在美国兵营里培养的对于爵士乐的热爱带到爵士乐的故乡,狂热地泡在深夜的爵士吧;他去听美国诗人的朗诵,他在纽约大学读书,他作为美国军人去欧洲服役。后来他在美国的大学里讲授英文写作;在爱默生、梭罗和佛罗斯特的新英格兰生活得足够长久以后,他发现窗外的一草一木,与早先他并不热衷的弗罗斯特诗歌中的情景一模一样,验证了伟大诗歌的神奇;他与当代美国顶尖诗人查尔斯·赖特和马克·斯特兰德成为亲密朋友;他用英语写作并且将东欧诗人和法国诗人的作品翻译为英语;他的作品频频获奖,被翻译成世界多国语言;2007年,他被任命为美国第十五任桂冠诗人,这是美国诗人的至高荣耀。

1938年5月9日,查尔斯·西密克出生于南斯拉夫贝尔格莱德。父亲乔治·西密克出身于蓝领家庭,是家里第一个上大学的孩子。母亲海伦出自一个古老的贝尔格莱德家族,该家族在十九世纪晚期非常富裕,但后来失去一切——西密克那位好赌的外祖父把家里的财富败得精光。

二战期间,西密克的父亲数次被捕,1944年逃亡到意大利,再次被捕入狱。战争结束后获释,在的里雅斯特待了五年,随后去了美国。

西密克的母亲为逃离战后南斯拉夫想尽办法,1953年终于拿到出国护照。担心护照作废,她带着两个儿子深夜上了开往巴黎的火车。在巴黎,他们受到有关部门百般刁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1954年拿到签证,前往美国。西密克承认这段移民经历在他日后的写作生涯中起到了巨大作用。

多年后,马克·福德采访查尔斯·西密克时问他,“到达法国后,你们被法国当局归为‘背井离乡者’。背井离乡、灭绝、流亡和无家可归是你诗歌中持续的主题。是否正是在巴黎你最强烈地感觉到,你们无家可归?”

对。我想是这样的。我喜欢法国人,但他们巴不得我们丢脸。我们不得不一次次换许可证,不得不花几小时排长队,就为了听他们告诉我们,某份记录不见了,比如我曾祖母的出生证,我们立即从南斯拉夫开出证明,等开好了,他们又说不需要。我们在巴黎停留一年,住在旅馆的一间小房子里,靠我父亲从美国寄来的钱维持。

查尔斯·西密克告诉另一位采访者布鲁斯·韦格尔:

对西方的马克思主义来说,我们是叛徒。他们当时正在东欧的土地上建造天堂,而我们不想与之发生任何关系,因此立即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依赖救济的人,长相不同的人,等等。“我们下一步移民到哪里去?”我父亲曾经这样问我。他只是在半开玩笑。生活是无法预测的。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那即是我的诗歌的历史和自传性背景。

全家在纽约住了一年后迁居芝加哥橡树园,西密克在橡树园中学读完高中(海明威就是从这所高中毕业)。家里没钱,他只好一边在芝加哥太阳时报做勤杂工,一边在芝加哥大学读书。1958年他回到纽约,干过很多杂活——行李打包,推销员,漆匠,薪资结算员——夜里写诗。他的处女作发表于1959年,那年他21岁。

他并不忌讳向人谈起自己的学徒期。早年,他痴迷于哈特·克兰的晦涩,写了很多模仿克兰的作品。他发现这些作品晦涩到连自己都不明白,就把它们销毁了。

另一次销毁是在处女作发表两年之后。

我在1961年应征入伍,去了法国。大约一年以后,我收到我兄弟寄给我的一个鞋盒子,里边全是我的诗。鞋盒子寄到的时候,我把那些诗通读了一遍,它们让我感到虚伪。这些诗是派生出来的,那么差,全是错误;我一生中从未感到如此羞愧。我冲出营房,跑进黑夜,把诗稿通通撕掉,扔到垃圾堆里。

1967年,西密克的第一部诗集《草儿说了什么》由旧金山一家名叫Kayak的小出版社出版。书做得业余,难看。拿到书的时候,最初的兴奋很快过去,留下的只有沮丧——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本书。这部诗集由出版了艾伦·金斯堡名作《嚎叫》的城市之光发行,“似乎所有美国诗人都读了”,所有的评论都是赞许。西密克一夜成名。

从二十世纪中期开始,庞德、艾略特、弗罗斯特和威廉斯之后的美国诗人很少不加盟某个流派或某个阵营。西密克初学写作阶段,诗歌流派已在美国遍地开花,每个流派都会推举自己的领袖,打出自己的旗帜。这种结盟在西密克看来有点像黑手党,而他不想加盟任何流派。他热爱的美国诗人是迪金森、弗罗斯特和史蒂文斯,他推崇的南美诗人是聂鲁达和巴列霍——与今天的许多中国诗人何其相似!文学以外,他热爱的绘画和音乐都对他的写作产生了影响。

早年他梦想当一名画家。十五岁时他画过后印象主义风格的画,后来模仿苏丁、弗拉芒克和德国表现主义。三十岁前后他成了抽象表现主义者,一会儿模仿德·孔宁,一会儿模仿古斯通。

爵士乐和布鲁斯是西密克灵感的另一个重要源头。小时候,西密克从家里那台老式德国收音机上听到大乐队的作品,立刻爱上这种音乐。到达纽约的第一天,西密克那位乐迷父亲就在深夜开车带他去听爵士乐。更多的时候他听收音机里的爵士乐。“我敢说我听过1920至1960年代所有的爵士乐录音。还有同样多的布鲁斯。……爵士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西密克发现他的故土与爵士乐和布鲁斯之间的一种联系,那就是小调音乐。“巴尔干音乐是小调音乐……我父亲……把世上的人分为两种,能听小调的人和没法听小调的人。那是他反对德国人的真实理由,反倒不怎么因为他们入侵和轰炸我们,主要是因为他们无法欣赏美妙的马其顿歌曲和所有的穆斯林歌曲,它们都是小调的。我听到布鲁斯之所以立刻感到亲近,就因为那种小调。”

西密克最关注的是爵士乐和布鲁斯“用短短几行承载一部复杂的人类戏剧”的绝技。这种高度压缩的技艺对西密克来说无疑是一种启示,这也正是我们面对西密克的一些短章,却像面对大部头小说的奥秘所在。他是精通减法的诗人,也是擅长在短小篇幅里营造时空的连绵感和极具张力情节的高手,“在我的书里,少即是多。我总是在删——也许删得太狠了。” “我喜欢抒情诗的精炼,我又喜欢讲故事——我一向喜欢简洁。几个强烈的意象,然后结束。我已经从象征主义诗人和布鲁斯歌手那儿学会了很多。我的理想是用最少的文字表达一切。”
 
西密克的很多作品都是“用最少的文字表达一切”,比如短短七行的《恐惧》——

不知不觉,恐惧从一个人跑到
另一个人那里,
当一片叶子将它的颤栗
传给另一片。

刹那间整棵树颤栗,
而风杳无痕迹。

很多时候,西密克是一个恶梦魇住的人。对他来说,身外即是地狱,神灵无法灭绝恶魔,光明无力驱逐黑暗,温情难以抵挡残暴,欢愉不能除去悲痛。对他来说,就连花朵都是血和肉做成的,是有神经的肉身,会在锋利如刀的寒风中颤栗。说到底,不可能有拯救——“你会向上帝祈祷而上帝会挂一个请勿打扰的招牌。”(《吉卜赛人跟我祖母预言未来那时她还是个姑娘》)——恶魔势力太强大,他们甚至把孩子们也掳进自己的阵营,“我看见孩子们围着火堆跑,/火光中他们的脸像恶魔。”(《埃米莉的老一套》)甚至把你的心和洋葱一起放在锅里煮,“你会切开洋葱和你的心扔进同一只加热的长柄煎锅。/你的孩子们会睡在绳子捆住的箱子里。/你丈夫会夜夜亲吻你的乳房仿佛它们是两块墓碑。”(《吉卜赛人跟我祖母预言未来那时她还是个姑娘》)他的风景里总有肮脏、可怕、威胁的东西,总有嗜血狂魔。他的社会或人世,是糖纸剥开后一块被嗡嗡飞舞的苍蝇围住的腐物!这些骇人的东西非但没有吓得他掉头而去,反倒像磁铁一样死死地将他吸过去。

“我想我的风格部分是由对于我早期之模仿克兰和史蒂文斯的反动形成的。我想让某物看上去非艺术、平凡,不要因表达得太多而惊吓了读者。与此同时,我渴望写出连狗也能读懂的诗。但我爱怪异的词语、奇特的形象、令人吃惊的隐喻和丰富的措辞……”

“怪异的词语、奇特的形象、令人吃惊的隐喻”,在这几个方面,即便放在整个二十世纪诗歌史上,西密克也是做得最好的诗人之一。怪诞是大量东欧作家和艺术家的特质,卡夫卡是我们熟悉的一个极端怪诞的例子,他是从最熟悉抵达最陌生,借用最日常的景观营造最神奇最惊悚效果的作家。西密克作品的一大特色是万物有灵:一对情侣会像两条鱼一样赤条条躺在锅里煎炸,动物会像人一样行事,任何事物,哪怕是抽象概念或某种状态,比如另一个自我,比如故事,比如谜语,比如线索,比如寂静,都是有生命会移动的精怪,是日常生活和宇宙中冥冥之力对我们生命的一种入侵和威胁,而一只手的五根手指,每根都有一条命!或许,我们可以说,西密克终其一生,是在写一部万物寓言集,总括了人与物,灵与肉,神与魔,爱与恨,生与死,其中充满了脆弱者想要拒之门外的死亡、腐烂、衰败和无人的气息。

但西密克不喜欢人们给他的作品贴上“怪诞”这一标签,在他的实践中,怪诞恰恰是他所反对的东西,“……其实,我不喜欢这个词(指怪诞)。你会想到幻觉,不必要的夸张。我的诗似乎是‘怪诞的’,因为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我把高雅的和低俗的,神圣的和污秽的并置在一起,但并不是因为我想制造一种效果。我只不过认为世界就是这样的。”

他喜欢贫困街区那些破败的小店——当铺,宠物店,杂货店,理发店,一辈子都在写这些……吸引他的是世界的处境,人的处境,和人在其处境中的状态。西密克认为,伟大的诗歌提出关于人类状态的根本问题。

荷尔德林已经提出过这个问题:“……在一个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海德格尔回答道:“在世界黑暗的时代里,世界的深渊必须去体验和承受。而为了这个,有必要有一些人进到深渊中去。”我依旧相信诗歌比任何一种艺术都能更加丰富地表达一个时代的精神生活。诗歌是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所有关于人类状态的根本问题全涉及到了。……对我来说很明显的是:人们在伟大的诗歌中提出关于人类状态的根本问题。在读诗或写诗过程中,如果不问及我是谁和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就难于深入下去。诗歌是一种认识方式,它使用的文字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它创作的时代。每一个字都是一面小镜子——也许是一面哈哈镜!

“每一个字都是一面镜子!”说得真好!
远远地,我们的伟大领袖
在阳台上夸夸其谈像只公鸡,
没准那是一个了不起的演员
在扮演我们的伟大领袖?
——《浮雕宝石上的幽灵》

领袖,一面小镜子。夸夸其谈,一面小镜子。公鸡,一面小镜子。演员,又一面小镜子!

当然是哈哈镜。似乎又带着东欧的魔法气息。西密克的确是一位语言的魔法师,用人人可懂的词语的小镜子构建起他的神奇王国。对于他的作品,我们不可过度阐释,更不能将其局限于历史的、自传的领地。他的诗歌所映现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心灵,不仅仅是他背后那支被欺凌、被驱逐的牺牲者的大军。他的塞尔维亚同胞没在他的诗里感受到故土气息,“我的诗歌发出的声音对他们来说绝对是外国的。‘他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我听见他们带着愤怒和失望说。”斯洛文尼亚诗人托马斯·萨拉蒙却给予他极高评价,说他像一块石头砸进美国的心脏部位,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不仅重建了今日的美国诗歌,也改写了美国诗歌史。

(参考资料:《外国文学》、《巴黎评论》、Artful Dodge、《美国诗歌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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