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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劼:时间的牺牲品

  时间的牺牲品

  李劼

普鲁斯特

普鲁斯特(1871年7月10日-1922年11月18日)

  曾有人说,生为中国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可以阅读《红楼梦》。似乎同样可说,法语世界读书人的最大阅读快乐,是读法文原版的《追忆似水年华》。但是,法国人似乎并没有如此表示过。普鲁斯特小说的知音,也不是法国人,而是爱尔兰人贝克特。几乎每一个读过普鲁斯特小说的读者,不管是法语原版还是其他各语种的译本,可能都会产生这样的抱怨:太长了,太细腻了。这种抱怨的合理性在于,哪怕是再美妙的叙事或描写,只要过于密集,或者没完没了,都会使阅读者产生审美疲劳。比如,玛丽莲·梦露无疑是性感美神,但倘若让人始终盯着美神的画像凝视的话,会看出什么效果来?还会有美感么?再美的画像,哪怕是《蒙娜·丽莎》,也经不起长时间凝视。而也正是出于揭示审美疲劳的渴望,安迪沃霍以玛丽莲·梦露的肖像为素材,首创了波普绘画。

  然而,倘若把阅读普鲁斯特小说会产生审美疲劳倒过来思考一下的话,刚好可以发现:普鲁斯特小说不仅挑战了传统的叙事方式,而且更挑战了读者的阅读习惯。由于此前的小说大都以故事为叙事内容,因此,阅读通常需要连续性,以便读完整个故事,好比上电影院看完一部电影。但普鲁斯特的小说,虽然有故事内容,却并不是传统小说的讲故事,而是叙事者细说自己对人、对事、对世道、对自然、对历史或者对时间等等的种种感受,从而导致读者的阅读方式不得不改为不是从头到尾读故事,而是断断续续地读感受、读心理、读细节。小说阅读的连贯性,被普鲁斯特小说无声无息地摧毁了。取而代之的,是阅读过程的间断性和随意性。哪怕不读整个小说,而只读其中一个段落,甚至只是几句描写,都可以合情合理地成为普鲁斯特小说阅读。因为普鲁斯特小说提供的审美图像,不像传统小说那样由线性的叙事完成,而是蕴含在随便哪一个描写、随便哪一句叙事、随便哪一片感想之中。人们可以说,这是一种太过随意的叙事方式,但必须指出的是,恰好是如此的随意,无意间达成了为传统小说叙事所从来没有过的全息性。中国人的谚语一叶知秋,在普鲁斯特小说中成了一语见底。

  普鲁斯特小说的这种全息性,历代论家大都不知就里,唯有贝克特曾经有所感知:“普鲁斯特的整个世界来自于一只茶杯。”这句话反过来表达刚好是:普鲁斯特小说提供的整个图景,蕴藏在小说的每一句叙事或者每一个细节里。可以是一只茶杯,也可以是一根手杖,或者一顶礼帽,抑或是母亲阅读的一部小说,或者外婆喜欢的一本书,诸如此类。《追忆似水年华》虽然意味深长地叙述了两条通向不同方向又在同一个地方汇合的道路,但这部小说更为深邃的意蕴在于:从任何一个细节出发,都可以走进小说描绘的整个图景。这样的全息叙事不仅前无古人,而且后无来者。

  著名的法国作家纪德,显然没有读懂普鲁斯特小说叙事的全息意味,因此会在日记中写道:“在普鲁斯特作品中,结构是极其美的。但是,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形,因为脚手架上什么也不会消失,于是,脚手架显得比建筑物本身还重要。人们的目光不断地被细节所吸引,不会再去把握整体。”要是让普鲁斯特看到纪德此言,一定会向纪德申辩道:哪来的脚手架呀。因为倘若明白普鲁斯特小说的每一个细节都通向小说呈示的整体图景的话,那么就不会产生脚手架的幻觉。但纪德不明白普鲁斯特小说的这种特征,认为“有时那么多的细腻描写显得毫无用处”,并且认定那是由于普鲁斯特“不得不向一种古怪的解剖要求让步”。纪德一方面承认“这种解剖往往导致他获得非凡的新发现”,另一方面又把普鲁斯特的敏感判定为违反小说叙事原则的解剖要求,而不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艺术触觉。普鲁斯特在现实生活中只不过是个病人,在其艺术想象中更是从来没想过、事实上也没有扮演过医生。

  作家纪德在小说叙事上无疑是个行家,但在普鲁斯特小说的阅读上,却有些力不从心。当纪德提及脚手架和建筑物时,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叙事方式套在了普鲁斯特小说的头上。纪德小说是世人习以为常的讲故事方式,因此纪德认定,普鲁斯特也应该是跟他一样的方式。倘若说这是习惯,那么则是双重的习惯,既是审美习惯,又是心理习惯。当纪德发现普鲁斯特小说不符合这种习惯时,就把普鲁斯特小说硬生生地划分为建筑物和脚手架,并且断定由诸多无用的细节构成的脚手架,遮蔽了小说想要呈现的建筑物。纪德完全茫然于:普鲁斯特小说恰好是非习惯的,或者说是反习惯的。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小说叙事呈示出来的整体图象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根本不存在纪德臆想出来的脚手架。

  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是,《追忆似水年华》不是从习惯开始的,而是从人类尚未形成习惯的洪荒背景上起步的。那样的背景,纪德其实也看到了,只是没有看懂而已。纪德在《重读》一文中写道:

  更奇特、更有启发的是,在《欢乐与时日》的序言里,或者更确切地说,在他写于1894年的卷首语文字中,我们读到:“在我的孩提时代,我以为《圣经》里没有一个人物的命运像诺亚那样悲惨,因为洪水使他被囚禁于方舟达四十天之久。后来,我经常患病,在漫长的时间里,我不得不待在‘方舟’上。于是我懂得了诺亚曾经只能从方舟上才如此清楚地观察世界,尽管方舟是封闭的,大地一片漆黑。”

  纪德将普鲁斯特这段话简单地理解为:“长期以来,痼疾把普鲁斯特囚禁于‘方舟’,诱使他或强制他安度这种黑暗的生活。他终于适应了这种生活方式,在它阴暗的背景上如此明晰地呈现出了他那神奇的回忆所提供的微型画面。”纪德把普鲁斯特所说的方舟之困仅仅看作是一种人生比喻,而没能领悟出这个比喻背后的隐喻性。当普鲁斯特说“诺亚只能从方舟上才如此清楚地观察世界”时,紧跟着对方舟的形容是“封闭的,大地一片漆黑”。但既然是封闭的、一片漆黑的,又如何能够得以清楚地观察世界呢?这在逻辑上无疑如何是说不通的。殊不知,普鲁斯特想要说的,恰恰就是只能在方舟上才能清楚地观察世界。这种看上去很不逻辑的表述背后隐藏着另一种逻辑。普鲁斯特的方舟是“经常患病”,从而使病患变成了他的方舟。病患带给他的虽然是封闭的、漆黑的有如方舟一般的独居和孤思,却又刚好是这样的独居和孤思,让他能够更加清楚地观察世界。因为他由此获得了一种别人所没有的旁观立场。他像诺亚冷眼洪荒世界那样地旁观了自己所置身的世界。这个世界虽然熙熙攘攘,但骨子里却像诺亚看到的一样,是个洪荒世界。这也即是说,早在艾略特写出那首著名的长诗《荒原》之前,普鲁斯特已经像诺亚那样对世界作了洪荒式的审视。

  这种审视显然是不能用常识,或者说肉眼抵达的,而只能以非凡的感觉能力,或者说心灵之眼、形而上之眼才能得以洞穿。因此,在肉眼看来,方舟是封闭的,大地是漆黑。但恰好由于肉眼无以抵达,导致了心眼的豁然洞开,从而能够更加清楚地看出世界的洪荒真相,或者说,更加清晰地观察一个洪荒世界。可见,从字面上很不逻辑的那番表述里,蕴含着非常合乎逻辑的思考、遐想及其暗示。如此这般的方舟隐喻,纪德没看懂,但贝克特明白了。

  贝克特在《普鲁斯特论》里,一眼透底地写道:

  普鲁斯特所创造的这些形象,正是居于这主导地位的条件与环境——时间的牺牲品。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就像低等生物,只对二维空间有感觉,却迎面碰上了不可思议的高度,这样他们作为牺牲品的同时又身陷囹圄。

  二维的低等生物,迎面碰上了不可思议的高度,这几乎就是对普鲁斯特方舟隐喻的绝妙注释。纪德没有看到的那个洪荒景观,贝克特却看得清清楚楚。贝克特只是没有像后来的艾略特那样,将那个景观描述为《荒原》,而是将富丽堂皇的巴黎族群还原为时间的牺牲品。倘若说纪德看不出这样的景观是由于纪德是个跳不出尘世的局内人,那么贝克特正好相反,全然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审视了普鲁斯特笔下的芸芸众生。而这种局外人的眼光,就是普鲁斯特那个方舟隐喻的意味所在。世人习惯于将诺亚看作人类的幸存者,唯有普鲁斯特不按照这种习惯定位诺亚,而是从诺亚身上发现了局外人的位置。正是这种局外人的位置,使诺亚、准确地说使普鲁斯特,能够看清楚整个世界。普鲁斯特借诺亚的局外人身份告诉读者,他的《追忆似水年华》以一种什么样的目光观察世界。

  普鲁斯特的法国同行,看不懂这样的审视方式。法朗士把普鲁斯特的小说比作温室中培养的兰花,具有病态之美。法朗士对普鲁斯特的最高赞美,只不过是:“诗人射出一支箭,能穿透你的思想和秘密愿望……”应该说,纪德是最为推崇普鲁斯特的法国作家,曾经说过:“我在普鲁斯特的文章风格中寻找缺点而不可得。我寻找在风格中占主导地位的优点,也没有找到。他不是有这样那样的优点,而是一切优点无不具备。”然而,纪德的赞美也仅止于文笔而已,就好比向一个同行喝彩。纪德没能像贝克特那样,一眼看出普鲁斯特小说的奥秘所在,用贝克特在《普鲁斯特论》中的论述表达便是:

  他用时间写作,如同他用时间生活。古典作家们假定自己是全知全能的,而他有意识地跳出时间之外,以摆脱时间顺序和因果关系对其作品发展的影响。普鲁斯特的时间顺序是极其难以依循的。他用微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对似乎合情合理的俗套的轻蔑来安排和发展一系列时断时续的和他的人物和主题,虽然这些事件和主题仿佛都有服从于一种几乎是脱离现实的内在需要(普鲁斯特的印象主义让我们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总而言之,这位浪漫主义艺术家非常关注时间并注意到记忆在灵感之中的重要性。

  《茶花女》的作者小仲马在谈及戏剧创作时曾经说过,通常是在最后一幕的构想完成之后,才开始动笔。同样,贝克特也是从《追忆似水年华》的那段结语里蓦然回首,发现了普鲁斯特小说的奥秘。那段结语是:

  如果时间允许我完成我的作品,我将给它打上时间的烙印。时间已经不可抗拒地占据在我的心灵,在我的作品中,我将描绘世人,即使冒着把他们写成怪物的风险:他们在时间里占据一个在空间中难以获得的广阔得多的空间,一个伸展的无法度量的空间。因为,他们像巨人们潜入岁月之中,同时触及他们生命中的各个时代,这些时代被众多的日子分开——在时间中彼此相隔甚远。

  贝克特借此从《追忆似水年华》的叙事里抽象出三重内涵:时间、习惯、记忆。贝克特写道:

  时间——由于导致死亡而复活的一个条件,习惯——一方面就其反对危险的变迁而言是一种处罚,另一方面由于可以减轻生活的残酷又是一种祝福,记忆——则像一间医院的实验室,其中既贮藏着致命的毒药也收藏着颇见疗效的良方,既有兴奋剂也有镇静药。

  好比是《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纪德看到尘世的美艳,贝克特看到的是被时间消磨成的枯骨,贝克特将此叫作时间的牺牲品。因为是时间的牺牲品,所以反对习惯既有受处罚的风险,又含有减轻生活残酷的祝福。而记忆,像毒药又像良方,既让人兴奋又使人镇静。不知上述中译是否准确传达了贝克特的论述,大致上应该就是这样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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