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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渔诗选(16首)

朵渔

朵渔,1973年生,原名高照亮,著名青年诗人、学者。1994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2000年参与发起“下半身”诗歌运动。现居天津。 主要作品 诗集《暗街》《高原上》《非常爱》等;文史随笔集 《史间道》《禅机》《十张脸》等。

高原上

当狮子抖动全身的月光,漫步在
黄叶枯草间,我的泪流下来。并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来自那个高度,那辉煌的色彩,忧郁的眼神
和孤傲的心。

野榛果

在越省公路的背后,榛子丛中
我双手环抱 她薄薄的胸脯
一阵颤抖后,篮子扔到地上,野榛果
像她的小乳房纷纷滚落

她毛发稀少,水分充足
像刚刚钻出草坪的蘑菇
我将软软的阴茎放在她的腿间
她诡秘地笑,四周花香寂静
 
在采榛子的年龄,我们都乐于尝试
这小兽般的冲动,而快感却像
地上的干果,滚来滚去
坚硬但不可把握

我梦见犀牛

在一片雷声中,我没有
梦见黄金,而是犀牛
一头非洲犀,挺着硕大的
阳具,在一块巨石上狂舞
多肉的下颚颤动不已
绿色的汁液涂抹着天空
石头并未因此而开裂
我也没有因此
获得飞翔
发出尖叫的,是黑夜的女人
她挥舞着冰冷的手臂,在梦中
张开了双腿
我摸着她多毛的下体,想起
那在做爱中度过的每一刻是多么奇特
那被黑犀操过的母犀是多么风光

京津道上

像是黑人回到非洲,我乘上火车去看你们
回来时带着醉意,却忘记将孤独留下。
归程进入冬眠,胜过醉生梦死
疾风驰过旷野,将温情的鸟巢冻僵
仿佛赤裸的狗心,重获平静已非易事。
哎,多年来,当我独坐窗前
想起那一次次返回——
天才当道,我终未将自己的才华放弃。
我的朋友不多,彼此视若兄弟。

你看,生活的尖牙……

我们从情欲的沟壑里取水
在难言的爱中融冰

生活多少有些戏子脾气
现实消耗了太多的温情

乌鸦和鸽子降低了天空的高度
猛禽的目光中闪烁着泪花

爱的结局往往就是不爱
热情的生活只剩下呼吸

你看生活它露出了一副尖牙
你看黑暗中一把斧子伸过来……

最后的雪

一冬无雪,仿佛悲哀没个尽头
春天临近,一场大雪为我们浮一大白

只有雪是免费的,希望雪不要落在
坏人的屋顶上,要落就落在鸽子的眼睛里

看,时代的清洁工又开始扫雪
要为我们扫出一条黑暗的通道。

日常之欢

三月过后,捱过严冬的麻雀们
又开始在窗外的杏树上叽叽喳喳
我有时对它们的喧闹心存感激
感激它们为我演示一种日常之欢
新树叶好,菜青虫好,尾羽蓬松的
母麻雀好!洒在窗台上的谷粒
闪烁着无名的善。天啊,我这是怎么啦
我时常听到风刮过屋顶时像列阵的步兵
洒满阳光的床单下暗藏着铁器……

想不撒谎真难
——维特根斯坦:天才之为诗人

想不撒谎真难。撒谎就像咖啡里的
那点甜。没有比不欺骗自己更难的了。
我们的愚蠢也许是非常聪明的。但我
从不在哲学上撒谎。清晰是一种道德。
不能说出的东西,必须对之保持沉默。
在生活里,我的天性仍强烈地倾向于
撒谎。肉欲尤其让我沮丧。昨天我又
陪他走了很远,沿着海边的松树林
我们像两只并肩站在沼泽里的牝鹿
这有多坏?我不知道。我知道它是坏的。
今天回到我乡间的小木屋,有一点沮丧,
有一点甜。我快要死了你知道吗?
在病榻上等死,就像一个人悲伤地在恋爱。
他们说我没操过一个女人,这不是真的。
爱是一种欢乐,虽然是一种夹杂着痛苦的
欢乐,但仍然是一种欢乐。哲学却没有
自己的体温,它只为苍蝇指出飞离捕蝇器的
道路。一个人要有多孤独,才肯坐下来
跟自己谈谈心?逻辑冻人,哲学真应该
写成诗啊。我知道没有几个人能够懂我。
仅仅领先于时代是没用的,因为时代早晚
会赶上你。关键是让自己领着另一个自己
艰难地迎向那光。诚实的人们应该互相鼓励:
“慢慢来!”让思想像水泡一样慢慢上升到表面
我们的思想不发光,但有一道自上而下的光,
那是什么?是上帝吗?和解的时刻就要来了:
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

*1951年4月29日,刚过62岁生日的维特根斯坦因前列腺癌去世。失去意识前他说:“告诉他们我过了极好的一生。”

妈妈,您别难过

秋天了,妈妈
忙于收获。电话里
问我是否找到了工作
我说没有,我还呆在家里
我不知道除此之外
还能做些什么
所有的工作,看上去都略带耻辱
所有的职业,看上去都像一个帮凶
妈妈,我回不去了,您别难过
我开始与人为敌,您别难过
我有过一段羞耻的经历,您别难过
他们打我,骂我,让我吞下
体制的碎玻璃,妈妈,您别难过
我看到小丑的脚步踏过尸体,您别难过
他们满腹坏心思在开会,您别难过
我在风中等那送炭的人来
您别难过,妈妈,我终将离开这里
您别难过,我像一头迷路的驴子
数年之后才想起回家
您难过了吗?
我知道,他们撕碎您的花衣裳
将耻辱挂在墙上,您难过了
他们打碎了我的鼻子,让我吃土
您难过了
您还难过吗?当我不再回头
妈妈,我不再乞怜、求饶
我受苦,我爱,我用您赋予我的良心
说话,妈妈,您高兴吗?
我写了那么多字,您
高兴吗?我写了那么多诗
您却大字不识,我真难过
这首诗,要等您闲下来,我
读给您听
就像当年,外面下着雨
您从织布机上停下来
问我:读到第几课了?
我读到了最后一课,妈妈
我,已从那所学校毕业。

今夜,写诗是轻浮的……
——写于持续震撼中的5.12大地震

今夜,大地轻摇,石头
离开了山坡,莽原敞开了伤口……
半个亚洲眩晕,半个亚洲
找不到悲愤的理由
想想,太轻浮了,这一切
在一张西部地图前,上海
是轻浮的,在伟大的废墟旁
论功行赏的将军
是轻浮的,还有哽咽的县长
机械是轻浮的,面对那自坟墓中
伸出的小手,水泥,水泥是轻浮的
赤裸的水泥,掩盖了她美丽的脸
啊,轻浮……请不要在他的头上
动土,不要在她的骨头上钉钉子
不要用他的书包盛碎片!不要
把她美丽的脚踝截下!!
请将他的断臂还给他,将他的父母
还给他,请将她的孩子还给她,还有
她的羞涩……请掏空她耳中的雨水
让她安静地离去……
丢弃的器官是轻浮的,还有那大地上的
苍蝇,墓边的哭泣是轻浮的,包括
因悲伤而激发的善意,想想
当房间变成了安静的墓场,哭声
是多么的轻贱!
电视上的抒情是轻浮的,当一具尸体
一万具尸体,在屏幕前
我的眼泪是轻浮的,你的罪过是轻浮的
主持人是轻浮的,宣传部是轻浮的
将坏事变成好事的官员
是轻浮的!啊,轻浮,轻浮的医院
轻浮的祖母,轻浮的
正在分娩的孕妇,轻浮的
护士小姐手中的花
三十层的高楼,轻浮如薄云
悲伤的好人,轻浮如杜甫
今夜,我必定也是
轻浮的,当我写下
悲伤、眼泪、尸体、血,却写不出
巨石、大地、团结和暴怒!
当我写下语言,却写不出深深的沉默。
今夜,人类的沉痛里
有轻浮的泪,悲哀中有轻浮的甜
今夜,天下写诗的人是轻浮的
轻浮如刽子手,
轻浮如刀笔吏。

黑犀传

总之是没兴趣,因过于巨大
它伤心透顶,不想说话。
有人对它吹口哨,它头也不抬
不屑于重量,以及腰身
不屑于一小块软骨的智慧
有人冲它喊:该减减肥啦!它理都不理
何况是你,过路的天使,浑身诗歌的
鸟雀们,你还要我如何不屑!

它不走,因此永不走投无路。
它浑浊,因此永不如鱼得水。
它沮丧,但不咳嗽;它迟缓,不屑于速度;它老子,时而庄子;
它庄子时,貌似一个巨大的思想。它有一条积极的尾巴,但时常被悲哀收紧;
它有一双扁平足,但不用来奔跑。这河谷之王,思想的厚皮囊,它有时连头都不抬,
它不抬头,你就看不到它悲哀的眼泪可以用来哭泣。

愤然录

他捧着愤怒的猪脑袋在饮酒,五天啦!是否该帮他去杀人?
她一清早就蹲在河边哭,是否该给她讲一个心酸的笑话?

她被春风解开了裙子,露出一小段羞涩;
她被拉进卫生间,用银两换取腰间的两枚纽扣。

一个孩子趴在路边哭,哭她用来乞讨的半条腿;
一个老人拄着双拐在号啕,饭盆里盛满了雨水。

马路被剖开,以利于行船;他安于职位,在孵一枚蜥蜴的卵;
我也应该哭!我也应该哭!

有人从吊塔上飞下来,有人刚刚爬上脚手架,
我躺进墓穴试了试——那宽度!那深度!

这是哭泣的时刻,肿胀的时刻,作伪证的时刻,
我在窗下浇花,找不出更好的比喻。

一个男孩在打鸟,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根本就不存在。
啊,校长先生,请为白云另起一个名字。

两个小偷急转身,相互撞伤了头,对视一笑,走开。
我是不是该满面羞红去跟书记认个错?

这年头,什么都有可能。笼子可能等于飞鸟,三千可能等于二百五,
美女可能倒在一个盲人的怀里。

如此多的手指,在肉铺里、在火光里、在早熟的乳房里,
人们啊,还配谈什么押韵、伤感、人民币!

银子

都散了吧,屋檐下的海已结冰
空气中到处是废墟的味道
阿克梅的早晨不会再来临

都散了吧,银器被送进当铺里
“流浪狗”的顾客们正在筹备死期
无名的死者踏响了后楼梯

都散了吧,地理课在加深流亡的边界
鸟儿们在政治的季候里四处迁徙
邻居们的闲话如鸽粪在堆积

都散了吧,回去的道路像死者的围巾
政治之美是我们唯一的教育。必须在死亡中
重新学习活了,真好,死亡还很年轻。

最近在干什么
——答问

最近在思考。呵呵,有时候也思考
思考本身。这正是悲哀的源头
也就是说,我常常迷失于
自设的棋局

有时想停下来,将这纷杂的思绪
灌注进一行诗,只需一行
轻轻道出——正是这最终之物
诱惑我为之奔赴。

那就是爱

细雨中,小区窗户的灯光渐次亮起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
在她无休止的责备声中
享用他的晚餐
并不知道
那就是爱。

致友人

不要去寻求读者。抛弃他们。
不要渴望理解。理解是死亡之一种。
写下的,不要让第二个人知晓,除非死者。
听到赞美声,赶紧捂上耳朵。

不要为荣誉写作,它们不配。
不要为监狱写作,监狱已人满为患。
当你听到揶揄和嘲弄,那就对了
你的冒犯得到了报应。

诗会飞,但不在天上
诗会游,但不在水里
诗会哭,是上帝赐给它雨水
诗会笑,是神灵赐给它嘴巴

为晾衣绳上的水滴写作吧
为G弦上的颤抖和满盈
为小女孩的眼睛写作吧
为温柔的地衣和婆婆丁

假如你曾留下了一些什么
那必定留在了死者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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