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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诗歌36首(2)


昭通旅馆

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只要愿意
那一年,许多人都敏锐地发现了我的疲惫
他们劝我多休息,学会节制,应该
用成长代替焦虑。楼梯的转角处
我站了一下,一个扛着花椒箱的老人
爬了上来,空气中弥漫着又麻又香的气味
接着,是一个理发匠,背着一面
肮脏的镜子,他向上攀登的一瞬
我看见他把我带走了,包括一个
17岁少年的青春……旅客很少
木匠来自四川,人口贩子出自威宁
惟一的例外是,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每天都坐在二楼的长椅上,往窗口往外看
窗下是条小街,有几个老头在那儿
以代人写信为生。这人说,他的老家
在甘肃。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甘肃人
沉默的人,萧条的人,天蓝色的夹克
旧了,发白,显得有点小
袖口上有一丝血迹。也许他的体内
也压着一封信,旁边的邮局
像他的身体一样结实
我很少惊动他,一个亡命天涯的人
他的身上一定裹着一层一敲就响的铁皮
记得警察把他带走的那天,他用一双
还残存着自由的手,扶着楼梯往下走
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二十年了
这些都一直没有被说出。相反
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住着的一男一女
屡屡被我提及:从二十年前开始
那儿就响着做爱的声音,它的门
时开时闭,像一个少年手淫者疲惫的眼睛

虹山新村的压腿人

晚上8点左右,他都准时
在路边上压腿。像精准的时针
强迫自己,刻板而准时地进行锻炼——
有时他的腿搭在梧桐树上
有时则翘起来,努力与路边的挡墙
形成锐角。他已经习惯于把一条直腿
一次次压弯,且还在命令自己
“再低一点,再低一点……”
事实上,他的腿在运动中
已经变成了弧线,额头已经可以
轻松地抵着鞋尖;如果再低一点
就将出现一个身体的半圆……
多少有些让人费解,这个压腿的人
他穿着西服、系着领带,皮鞋闪亮
醉心于反自然,却能把手中的
一串闪电,压入腿内,让骨头变软
我搬到这儿居住,已经三年多了
每次见他,我都会多看他几眼
仿佛我就是他体内躲着的
那一次有着暴力倾向的运动员

灌木丛

我想把威信县的灌木都分出
男女。男的系根白丝绸;女的涂上
红油漆。我知道它们不交媾
不以交媾的方式生儿育女
但我还是想分,想让它们一针见血
准确到位。假如这不是什么
浩大的工程,我们就可以知道
铺天盖地的孤独与寂静,有多少
系上了白丝绸;有多少涂上了红油漆
有多少从不惧怕,天空和大雾
一再地压低;有多少,是男性
有多少,是女性……

卖麻雀肉的人

卖菜人的脸色偶尔有明亮的
衰枯的占了绝大多数。有一个人
他来自闷热的红河峡谷
黑色的脸膛,分泌着黑夜的水汁
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成堆的麻雀
从何而来,他的背后
站着多少,在空中捉鸟的人
但每一次他都伤着脸
并转向黑处。他更愿意与卖瓜人
共享寂静,也更愿意,把分散的
麻雀的小小的尸体,用一根红线串起
或者,出于礼貌,他会递一支
红河牌香烟给我,交谈
始终被他视为多余
把这么多胸膛都破开了
把这么多的飞行和叫鸣都终止了
他的沉默,谁都无力反对
现在,他只是一个量词
死亡的香味,不分等级
可以斤斤计较,讨价还价
我没有劝诫他什么,反而觉得
麻雀堆里,或许藏着
我们共同的、共有的杀鸟技艺

凉山在响

红布马场坐落在炎山乡
从那儿看牛栏江,牛栏江是一条
细微的白线。没有江水
波涛与河床;没有向下的力量
想象中的巨人在赛跑
提着石头的摇篮,许多石头
被挤死在摇篮中
蓝色的漩涡也只能在想象中
被提及:一股水流
与另一股水流相遇了
三秒钟的搏杀,其中一股被截断
它就像砍掉了头­的死囚
在刑场上,用四秒钟
转出一个向内熄灭的圆圈
仿佛戏剧里的消亡
我去过红布马场,热血
激荡的地方,如今一派荒凉
堆积如山的马鞍子,精心雕镂的花纹
手一碰,特丹和鹰就变成了灰
掉出的几根铜条
类似于鹰的骨头,但不是……
都碎了,完整的只有时间的灰尘
以及大地美学的哀伤和悲悯
运铜的马,运铁的马,运盐的马
它们与运送陶罐的马
本来就存在本质的不同
坐在红布马场,我眺望四川
倾斜的山,那是大凉山
云南全部的春风
正向它吹去,我能听见
它发出的一阵阵石头开裂的
声响,持久回荡

一阵风的葬礼

空气主持,电光致悼辞
云彩默哀,雷声修墓
鸟翅传播美名
送葬的队伍挤满了每一个空隙……
我们身在昆明,哭出的声音
却总是在北京响起
仿佛我们都不是自己声音的主人

怒江

很多人歌颂过怒江
用它的波涛平息内心的火
用它两岸的山峰
开辟身体的高度、宽度和长度
他们都是优质的歌手
喉咙里有着黄金的小号
我是谁?江边的一个渔翁
我只能这么写:“用一条江的鱼养家
用一条江的水洗脸;用一条江
劈开的山,掩埋一生的梦
用一条江擦亮的天空,做镜子
借以羞辱自己。我都以失败告终。”
你们看吧,我衰老的身体
浑身都是裂缝

一头羊的孤单

“举止平常,但又有着出尘的风度。”
一头羊,它来到了山上
这是一座静谧的山,没有弯曲
只有一根孤线。那头羊
它站在孤线的内侧
孤线的外侧是空的
为什么整整一座山上只有一头羊
我的解释是:“因为有一点孤单
必须安放在这座山上
必须让这座山趋于圆满。”
让它不致于混乱
有人不喜欢这头羊
有人反对这座山的弧线
还有人讨厌言必称孤单
一切都为时已晚
这头羊也许代表不了这座山
可它体现出了我们的孤单
在平常之间,像一根弧线

白色大坝

我不是你要的那一种,头重脚轻
语无伦次;一个美国佬曾经这样
写蛇:“它们射进了土地。”
我沿着澜沧江往北走,可我始终
找不到射的感觉,这条柔软的大江
它头重脚轻,语无伦次
在经过漫湾的那一天,我看见白色的大坝
它几乎高过了四周所有的山峰
但在它的脚下,那些没有撤走的
水电工人,他们守着生锈的钢模
疲倦地往江水中投掷着石头

当代妓女

说起妓女,我的朋友老楷
说,她们是一群这样的人:当她们
不幸落网,随身的挂包里
有六样涉案工具——身份证
暂住证、避孕套、小圆镜
口红和《文化苦旅》
之后,诗人倪涛说起了一个诗友
那人住在一座山上,山上的村庄
像马孔多小镇。散淡寂寞的青年
天高云淡的诗歌写手
他创办的歌舞厅,手下美女如云
其中一个名叫秋秋。秋秋毕业于美院
解风情,常画画,一副副作品
比一些画家的还接近人性
更像人的手艺。诗人于是写道
“伟大的妓女已经绝迹
只有秋秋还在努力。”

蚂蚁和蜘蛛

无法说出蜘蛛的远方
也看不见蚂蚁腹中的天堂
我和它们,这些自生自灭的小灵魂
一块儿生活在穷乡僻壤
最碎小的步伐叫做沉寂、空寂、死寂
最快捷的亡失称之为暴死和猝死
它们走着的路,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折断
它们的葬身之所,我用一只脚掌
就足以压塌任何一座美仑美奂的宫廷
蛛蜘寄身于空中,是暂时的,虚妄的
它们已被黑暗泡黑
我和它们没有什么两样
阳光也很难穿透。如果有欢乐
比如让蜘蛛说出远方
让蚂蚁拿出腹中的天堂
让自己从血液中驱赶出一群
自由的山峰,可我的左手又总是
握着暴死的蜘蛛,右手总是捏着
猝死的蚂蚁,像个暴徒

河流

被劈开的空气,在它走远之后
才发出破碎的声音。它已经什么都不知道
在它的身后,我们被黑夜所笼罩
空气,是黑颜色的。作为惟一的亮色
它曾经带给我们很多梦想
我们都想像它一样:患有多动症
而且能把所有的山峰劈成两半
我相信所有的河流都是一支刀斧大军
正如我相信在亡灵游荡之处,我是孤独的

生活

我始终跑不出自己的生活
谁能跑出这落在地上的生活
我就羡慕他;如果谁还能从埋在土里的
生活中,跑出,我就会寂然一笑
满脸成灰。已经39岁了
我还幻想着有一天能登上
一列陌生的火车,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去
把自己的骨头全拆下来
洗干净了,再蒸一蒸
……已经尽力了,整整39年
我都是一个清洁工
一直都在生活的天空里,打扫灰尘

快和慢

只有贩毒的人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怒江
只有吸毒的人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苍山

只有死亡是快的
在这儿,其他都很慢
最慢的是活着
在这儿,只有我的心是快的
其他都很慢,最慢的
是我的那些不能直呼其名的
死去的乡亲,或他们还醒着的坟

望乡台

我想飞速穿过生的历程,直抵暮年
执竹杖,左脚踢右脚,喘着粗气
爬上土垒的望乡台
那么多眼瞎了,彻底沉默了
变成了土的亲戚
他们在那儿等我
但愿我的双脚没有踩痛他们
但愿我的到来没有抢占谁的位置
但愿我的年轻不会加剧
他们的愁苦。如果返回故乡
必须排队,我愿排在最后
甘愿做最后一人
充军到云南,几百年了
也该回去了,每个人怀中的
魂路图,最后一站:山西,洪洞

背着母亲上高山

  
背着母亲上高山,让她看看
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真的,那只是
一块弹丸之地,在几株白杨树之间,
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
命是小命。我是她的小儿子,小如虚空
像一张蚂蚁的脸,承受不了最小的闪电
我们站在高山之巅,顺着天空往下看
母亲没找到她刚栽下的那些青菜
我的焦虑则布满了白杨之外的空间
没有边际的小,扩散着,像古老的时光
一次次排练的恩怨,恒久而简单
  

记忆

  
我还能如此清晰地记起从前
这真是奇迹:一个姓张的瞎子,在河流上
练习飞翔;一个姓李的木匠,在屋顶上
摹仿狼哭;一个货郎,姓刘,摇着手鼓
在一个新寡的妇人屋后吞金自尽
他们一齐埋伏在我的记忆之中
这这真是奇迹,我的时间为他们倒流
我的身躯因他们而裂开。那是从前
我的寨子:云南,昭通,石头生崽
处处都弥漫着生命的尘埃

小学校

  
去年的时候它已是废墟。我从那儿经过
闻到了一股呛人的气味。那是夏天
断墙上长满了紫云英;破损的一个个
窗户上,有鸟粪,也有轻风在吹着
雨痕斑斑的描红纸。有几根断梁
倾靠着,朝天的端口长出了黑木耳
仿佛孩子们欢笑声的结晶……也算是奇迹吧
我画的一个板报还在,三十年了
抄录的文字中,还弥漫着火药的气息
而非童心!也许,我真是我小小的敌人
一直潜伏下来,直到今日。不过
我并不想责怪那些引领过我的思想
都是废墟了,用不着落井下石……
  

裸体
  

每次去大理,我都跟人说我喜欢
大理的风。它们是皮肤的故乡,是骨头的床
从苍山那边吹过来,使我的皮肤和骨头,每次都
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大伙都知道,我是一个
贪婪的人,有时还极为癫狂,所以
2002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在大理古城
对着风,我脱去了衣裳,裸着身体
发誓要走到天亮。那时,我真的以为我可以
这么一直走下去,从此失去了穿衣的愿望
但是,尽管是深夜,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我的皮肤和骨头也开始了幸福的吟唱
我却突然害怕起来,才走了二十来米,就觉
得四周全是目光,像些暗处飞来的刀锋
命令我向虚无的世界举手投降
得到好处的皮肤和骨头不知道情况有这么复杂
皮肤上的毛孔已全部开放,骨头也第一次
自己把自己掏空。它们都灵魂出窍了
再不想妥贴地把自己安放在我身上
风啊,大理的风啊,我却为什么
总感到我不该这样?总以为脱去衣服的一瞬
我已被刀锋刺中心脏?真的很无趣
那晚,我只在风中裸体走了三十米
便被自己将自己彻底阻挡。虚弱的自己
虚幻的刀,一块儿目睹了自然之门的轰然关上
剩下的夜,还在继续吹的风
像一座堆满了黄金和自由的垃圾场

  
晚秋白色

  
山神的毛发白了,燕麦白了
西凉山的秋天也跟着白了
充军人的后裔,霜迹在脊梁上
白了,像冷风的胚芽
就要长大成冰凌
  
抽我肋骨,凿一根笛子
空我的胸膛,多一座粮仓
  
都白了,爷爷和奶奶住在山上
他们坟顶上的长草也白了
一层白土盖着,他们活着
像死者一样,白得彻底、荒凉
  
都白了,倮伍家的小妹空身下楼
高高山上,一盘月亮
我这汉人,一个打工崽,空手返乡
绕了一圈,眠于草垛旁
  
都白了,笛孔里的血滴儿
都白了,粮仓里的耗子骨
在胡彬的长笛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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