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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亚伟:文武双全的江湖精神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期,我常来往于成都和重庆之间,与两地诗人万夏、刘太亨、杨黎、马松、宋炜、柏桦等打得火热,经常聊诗喝酒,这帮人在当时年龄不大却相当自信,感觉是都掌握了诗歌的真理和人生的真谛,大都是光头、大胡子和披肩发的打头。但在重庆我们喝酒的路边摊、苍蝇馆等酒席上,却常有两个蓄学生式平头的伙计出现,其中一个是魏东,当时是四川美院的在校生,另一个就是李海洲,还是个十六岁的中学生。而我早已大学毕业,还教了几年高中,凭着做过教师的经验,在酒桌上还唠叨过:魏东已经上大学了,你李海洲随时随地一脸坏笑,看来读完高中只有当兵一条路了。

  果然,过些日子,我在成都碰到了李海洲,他因为写作已经被特招到成都某部服役,穿着军服出来找我们喝酒来了,这确实让人快活得很。说实话,之前我没读过李海洲的诗,也没兴趣读,心想,一个中学生不外乎满纸学生腔罢了,但这次见面感觉不一样,做了军人还来喝酒聊诗歌,看来这其中有着某些命运和缘分。之后,我们来往日益增多,成了兄弟。

  尽管成了兄弟,我还是没读李海洲的诗。诗歌阅读有一个现象,那就是后一拨可能饱读前一拨成名诗人的作品,而前一拨大哥们很少愿意回过头去读兄弟们的作品,加上那会我正专心做书商生意,一心扑在折扣上,基本不读诗了。直到后来又开始写诗,才扫描了一些当代诗歌,感觉是,八十年代的诗人真正的创造了历史性的辉煌,但仅此而已,能捧在手中读着过瘾的凤毛麟角,还是看看70后和80后吧。

  我马上联想起了李海洲,才找来读读,真的不好意思,我们兄弟多年,饮酒谈事,结果全是天马行空。李海洲也一样,有一年的有一天他打电话告诉我,说读了我的《红色岁月》感觉不错,我说我本来打算写100首,因为要做生意赚钱停下,只写了18首,他认真地告诉我应该写完,说这诗写完后肯定很牛逼,放下电话一想,这也证明他以前读我的作品也不多,《红色岁月》是我92年写的,一直是我很自以为是的作品,十多年后他才读,这不是没把哥当人物么?但转念一想:哈,大哥莫说二哥,都一样,平时瞎玩,光做兄弟去了,互相还没来得及把对方当诗人看。这也其实是我们普通生活中的一个真理,兄弟情谊要高于业务合作,何况诗歌不是我们的业务。

  我一直不愿意将诗歌绝对神圣化,虽然诗歌确实是非常神圣的东西,但我更愿意从人而不是神、从普通生活角度而不是宗教境界去体会和讲述诗歌。我更愿意说,诗歌写作是一种娱乐,往低了说,喝酒、旅游等很快活,但要花钱,写诗是一种免费的快乐;往高了说,诗歌是一种精神修炼和生命探索,但起点是对语言和生命的热爱,年轻时可能是对诗意生活的向往,那是一种向往浪漫、热闹的小娱乐,但如果有人在其间经历了长时间的孤独劳动,就这个诗人个体而言,他没准能得到一种大娱乐。关注李海洲的诗歌之后,尤其是读完他的近作《一个孤独的国王》(四川文艺出版社2015年版)之后,明白了海洲的创作历程和风格演变,很是感概,他是一个比我勤奋的诗人,他的娱乐精神更是让人喜欢。

  这个秋天,拥有世界是不够的
  拥有起义和良知是不够的。
  这个秋天,高粱酿酒
  粮食如花似玉
  鸟群把每条路都重新飞一遍。
  修身养性的星球
  最终和爱情一样长发齐眉。
  这个秋天,谁的灵魂都是可以解救的。

  ——《秋天传:二十四歌》

  李海洲热爱秋天,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收获之后什么都有了,接下去就是放开手脚玩耍了,记忆中二十年前的顽童形象在阅读李海洲时渐渐又浮现出来,良知、修身养性、灵魂等是他很敬重的词,粮食不是食物,是李海洲们的暗语,指“姑娘”或“姑娘们”,李海洲看似一个很矛盾的人物,他的性格一方面很能游侠江湖,另一方面对精神修养又有着深度向往,一个痞劲儿铿锵的人,又要穿戴整齐、斯斯文文,我把这称之为性格上的文武双全,这在现实生活中属于矛盾人格,但在李海洲身上却相当统一。

  河山从绝句开始
  从亮镰中收割出黎明。
  我从你开始。弯腰摸出幸福的氧气
  我想用弹弓打下飞机
  打下重庆城。
  这是暴动的秋天
  激情,从为所欲为开始。
  这是繁殖的秋天
  妇女乳房丰硕,祖先入土为安。

  这是李海洲的语言方式——既是他人格中的心里语言,又是他生活中的行为写照,不管他写多么严肃的主题,这些本质都会悄悄流淌出来。当代中国诗人,我见过不少,满口屌卵,文字却娇柔的很多;文雅帅气,满纸粗话的也不少。但是,李海洲的综合度最高、和谐性最强。

  李海洲浑身秉承了中国古老的江湖精神,江湖精神落到具体的空间——他生活的重庆,就是码头文化和袍哥气质;李海洲内心还遗传了中国古老的诗词境界,唐诗宋词境界落到具体的时间——现在,就需要所谓的当代性,李海洲在现实生活中,过着袍哥的日子,写着先锋的诗歌,他的这个特性,总让人想起中国古代的一些神奇人物,想起东方文化某种神秘的遗传。

  让我们来读读李海洲的这些诗句:为什么队列里总有那么多踩错的步调/为什么青春和命运,总停留在杯盏之间……《有容》;就像望山跑马,推窗见月/就像我们总是用墨香和人民相会……《写给同袍的远行诗》;袍哥把中国最后的乡村知识分子分崩离析……《山中晨起寄宋炜》。以及

  午休后,净手,推窗,用清水洗涤社会。
  坐在隔山面湖的炉台
  摊开书卷,诵经给天地听
  …………
  就要带着那么多的善,自成一统

  ——《居士的下午课》

  这些诗句,仿佛是袍哥侠客不为人知的文雅一面。在以前的巴蜀地区,袍哥中的老大们很多都是有能力有修养的人物,他们不只是在杯盏和社会间穿梭,不少人物还会在关心社会、辨识善恶之余吟诗作赋、完善自身。

  现在的李海洲,身兼多家杂志社的总编,管理着上百号员工,平时朝九晚五,下班后才得以呼朋唤友,刻苦工作、业余写作是他的日常生活,对待业务用心敬业,对待朋友诚挚认真是江湖上公认的,但是,他的幽默风趣和怪话连篇更是远近闻名。

  江湖上有一个著名的段子:十多年前的某一天,诗人宋炜去李海洲单位,才到门口就开始大声鬼话怪话,进到办公间之后更是猖狂无比,满口全是配上了动词的人体器官之类,偶尔还夹杂动物器官。员工们在场啊,李海洲当时心里蹦出八个字:惨不忍睹,痛不欲生。于是赶紧把宋炜请出公司哄到楼下,这也是袍哥文化,这叫好汉不吃眼前亏。当然,避免男员工受污染、拒绝女员工受辱,是他的职责所在,尽管他的员工们早就习惯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奇人异士出现在单位,还有,袍哥也是有社会责任感的啊。后来,李海洲和宋炜成了哥们,这也算是两个怪话连篇的人最后的惺惺相惜。

  众花开遍,读不懂牺牲
  众人合诵,唱不出天才的痛

  这样的诗句明确地反映了李海洲的自信,同时暗中也巧妙地描述了自己的性情,江湖儿女,义气大义,隐身文字,怀才自持。

  李海洲的语言也相当精彩,比如在长诗《秋天传:二十四歌》中:

  老子写诗,儿女画画
  地球的纸上,风在深山像萨满在尖叫。
  ……
  给秋天写传的人,怀里住着一个宋朝。
  住着柳永、姜夔、陶潜
  住着杜草堂和李太白。
  他们已经从古代回来
  从平仄、音律,从对酒当歌中回来。
  汉字神清气爽,语法变得业余
  他们会告诉你:
  没有赞美过秋天的诗人不是好诗人。
  ……
  所有的情人已经成熟
  所有的田野、乔木、李白
  全都水到渠成。
  秋天。秋天的腰间挂着劳动的逻辑

  李海洲的诗歌具有很强的抒情性。抒情性在当代诗歌这一块一直存在某种争议,很多激进型先锋诗人认为这是老一套,是传统手法,是的,抒情、比喻等手法确实是老手法,老到什么程度?老到从人类发明诗歌以来就有了这些手法,也因此,否定抒情、比喻等手法的诗人写出东西时很是捉襟见肘,常常回避不了这些传统,有的只得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阴不阳的台阶下,把自己回避不了的抒情叫做冷抒情,很是无赖。其实,我认为这些伙计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真相,那就是:抒情、比喻等是世上所有诗歌的原初密码,是原始基因,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李海洲的抒情气息很强,手段活泼适当,也就是所谓冷抒情效果相当明显,同样,他的比喻也是那么的生动和机智,可谓妙手。相映成趣的是,他也常把这些手段用在嘴上,一个喜欢幽默风趣说话搞怪的人配上了这类诗歌语言,在日常生活和业务交往中张嘴就如滔滔江水,效果很是特别,我相信,凭此功夫,李海洲肯定是尝到过不少甜头。

  我亲眼见到过李海洲在各种酒局茶席上的单口相声,虽然常常满口跑马,但女孩们动情,大叔们开怀真的是常事。

  在欧美的老电影中,游侠痞子都很生动,越老越显得帅,越老越让观众喜欢。李海洲看上去谈不上越来越帅,他昔日的少年劲儿一直存在、挥之不去,差不多是有早慧晚成的趋势,但最近感觉他柔和多了,或者他想要柔和,但柔和不下来,仿佛他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要那远方的柔和之美。

  (原载《山花》杂志201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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