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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卫峰:韩文戈诗歌侧观

  追寻永恒秩序的骑士与隐者
  ——韩文戈诗歌侧观

  【贵州】赵卫峰

  ◆在野的音符

  以一字一词一成语表示一方山水的历史之丰文化之厚人心之刚,这块地域和它的子民是有幸的!我所生息的地方就没有这福份。“燕赵悲歌”这众所周知的“概念”或说“气息”对于韩文戈而言,很贴切。

  此前,偶尔我会游思地对这四字有过联想及拆分,以为“悲”多属性格与意志、“歌”或为方法与形式?如此说并非要忽略这一区域的文学及诗歌的多样与丰富。从诗人本身角度,我们会发现,“悲歌”实是“中国诗”的内在之主体“风骨”,它有阶段性更有延续性和变化,韩文戈的诗写充分印证了这种交会及延展,读之,我们能从中亲切地感受到,以传统精神为主干的多元人文景观在一位敏感的知识者那儿的反复冶炼与整合,“读韩文戈的诗歌,会不自觉地想到‘文化’沉静深厚的分量”(郁葱),确实如此。

  确实,无论众人如何阶段理解、实验甚或过度分歧,诗歌终归体现的是一种文化(文化感)。换言之,韩文戈立体地积蓄和演变着一个“人”(诗人)在厚重的传统文化、当代环境和个人意志间的独立形象与潜行轨迹,在“幽暗的宁静里,仔细辨认着大地的轮廓”与可能的永恒的秩序;其间,他犹似随时随地都在用心潜行的骑士且奔且歌,亦如自在有容的隐逸者于史、事、时、世之间习惯性地静坐沉思。

  这种精神的内燃过程自然充满自律、自省有时甚至是自相矛盾的。他在过往与现时的交替、语言与情感的秩序和神性与人性的融会中靠边独行,稳健而自足,我偶然看到了他,就像看到了自己同时又自感惭愧,为他所坚持而我放弃的,为他所抵达而我无力的……

  于此,我仅能远远地简扼旁观——这在野的沉静的音符。

  ◆独善的史官

  对于持续三十余载的诗人,其写作过程无疑亦是“个人史”的反复梳理与呈现,作为自我的“史官”,韩文戈管理着自身的日常省悟,观察着自然的发生与逝水年华,他讲述、评论它们,总结、修复它们,在这必定有起落、有徘徊、有七情六欲的生与身的纠结轨迹里,还需要质量的判断与有效的审美,于此,韩文戈就不仅仅只作为诗人作为“史官”,而是一位有关永恒与遥远的高雅的守夜人,一位安于边缘区域的任劳任怨的模范。我相信这不单是我个人的隔空惊讶:在这传播极度旺盛、是人是鬼都能习惯地粉墨上场的诗歌秀时空,韩文戈的写作质量、数量与他所获得的认同度似乎并不相称。

  诗人的“个人史”必然与众有异,该以什么来支撑、延展和更新它们呢?诗人的个人史包括或也就等于其语言史、精神史,它们合成的审美观也就有了特色与重量。韩文戈的写作正好体现了这种有力和有效的合成,他把本能的慵懒、无为之意、淡静、宏大或细小和漫漫浮出的悲哀融为一体,并能让我们随他缓缓步入感性的图景,一起在普通、在能见与常见之中指认出意外与原来。

  “时而感到厌倦,整个日子荒诞、无力,垂下手臂。/不是厌倦下午的炎热与漫长、满天繁星的睡意。/是厌倦一个半夜惊醒的人,他问:/活着已属不易,为什么还要写诗?”(《是什么使我感到厌倦》)哦,所有的不对,都只与自己有关。在阅读中,我隐约感到从主题层面笼统看去,韩文戈的存在似给当代复杂喧哗又似乎六神无主的诗歌带来另种参照意义,它的休闲的无为的散漫的自足状态,像一缕缕轻烟,与工业化时代不断骚扰和导致焦虑的“精神雾霾”显然是相对的向度。

  在这里,要说“抵抗”这一陈词似不贴切,说自我超越,对这位冷静于诗坛的精神游侠似更适合。但韩文戈的写作并不由此脱离实际,相反的是他在不拒绝俗世景象的同时,索性深入其中并自然地浅出,像城市化时空里静于角落的绿化树,并不昂扬,不热衷于咄咄思辩与讲理,却也不悲观,其平实与素朴的自我成长中,在也会忧虑、也会感伤的过程里,他的表达往往像一种抛物线,他能较准确地掌握他的目标与方向,而读者也能从阅读视角、接着从灵感→性灵→人性……达到相当的认同与辨识度。亦可说,韩文戈把“空中楼阁”从惯常的虚构方式通过他的散文化方式实在化,给神性的通常肉眼看不到的东西重新进行了有效的装配。

  “当我登临燕山,不经意地四处环顾,俯瞰/我看到了我的来路、陌路与歧路。/一道道山脉在各自位置上,犹如海里泳动的鲸鱼/它们在大地上浮动/而河流因山脉的走向决定了自己的流向。/风吹着山巅、水库、房屋与耕牛/像吹着柳树枝条,吹着一万根天鹅的羽毛/像吹着我的泪滴往山脚落去。/燕山紧贴地面犹如倒置的星空/松树,黄栌,银杏。柿子与核桃,槐和栗树/以及杂树中的红墙庙宇、放羊人/全都纳入到洪荒的秩序里闪光/这要是在白天,上午或下午,有人会喊我回去吃饭/会叫我打核桃,摘花椒,开垦梯田/或肩挑河水浇菜,在山溪里淘米/而如果我写诗,那也与割豆子是一样的/与数星星是一样的:此时又一颗星星降下来/落到我眼睛的高度。它还将下落/稍后,月亮会水泡似的从山谷后边升起来。/这些都是既定之事,存在于存在之中/在巨大的劳作中,我也劳作着/就像树木、苔藓、昆虫、露水和我的交谈/就像夜晚升起的万籁与星光/我们在彼此的秩序里平静呈现:/在这亘古恒定的呈示里,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有用的/因为我就在其中,像一段不曾消逝的光/光与时光都不曾扭曲和停滞/当我看到了这一点,我无力地哭了/但我不是因我的有限而羞愧——/浩瀚里的落日,茫茫。”(《在一种伟大的秩序与劳作中》)

  以这诗为例,我们似乎难以给它加上常见的流派式命名,它包容着乡土情感、农事记忆、个体心情、时光感慨……表面上这一和谐的图景自然、淡静,平衡的美,但这是诗人的花招——散文化的叙述方式也是,他力图在静中有动,静中不安,这种超越习惯构成了韩文戈有个人特色的人生理解!他似乎总想在(甚至是假设的)稳定、规范的“环境”里,找到另个自己,拎出自我的有限、无力与羞愧?

  有意思的是这诗还像个多面体,似可这样看:

  “当我登临燕山,不经意地四处环顾,俯瞰/我看到了我的来路、陌路与歧路。/一道道山脉在各自位置上,犹如海里泳动的鲸鱼……/我们在彼此的秩序里平静呈现:/在这亘古恒定的呈示里,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有用的”

  “当我登临燕山,俯瞰/风吹着山巅、水库、房屋与耕牛/像吹着柳树枝条,吹着一万根天鹅的羽毛/像吹着我的泪滴往山脚落去。/燕山紧贴地面犹如倒置的星空/松树,黄栌,银杏。柿子与核桃,槐和栗树/以及杂树中的红墙庙宇、放羊人/全都纳入到洪荒的秩序里闪光/这要是在白天,上午或下午,有人会喊我回去吃饭/会叫我打核桃,摘花椒,开垦梯田/或肩挑河水浇菜,在山溪里淘米/而如果我写诗,那也与割豆子是一样的/与数星星是一样的”

  “当我登临燕山,不经意地四处环顾,俯瞰/我看到了我的来路、陌路与歧路。/一道道山脉在各自位置上,犹如海里泳动的鲸鱼/它们在大地上浮动/而河流因山脉的走向决定了自己的流向。/这些都是既定之事,存在于存在之中/就像夜晚升起的万籁与星光/光与时光都不曾扭曲和停滞/当我看到了这一点,我无力地哭了/但我不是因我的有限而羞愧——/浩瀚里的落日,茫茫。”

  显然,复合联动推进使这首诗虽然较长但清淅度明显,可见韩文戈技艺之强,可见他对事物们(看得出,他把万物视为朋友或是亲戚)的记忆与博爱情感,以及他的自信与耐心。这种表达——立足于众所周知的事物与现象并且要小心翼翼地从中拨出那可能的亮源或重点,这并非多数人能随意做到。正如并非每个诗人都能真正做自我的“史官”。而韩文戈有效地完成了前半部分而我们中的大部分可能还没真正开始。

  ◆秋天的神迹

  秋天首先是人造的季节,人为的时光划分,诗歌里的它更多地表示收获或伤感。北风卷地百草折,气候的变化会带来身心的感应,所谓悲秋。韩文戈这首《在家族墓地,与这块土地的种植者交谈》的大背景是秋天,却在关于秋天的常规意味上呈现了丰满及延伸。他直接指向了或许存在的人事,回顾曾经的种植者、土地的主人,“在秋天的山谷里……我消隐又显现在一整个上午的时光中/像一棵树从地下走出/与活着的亲人、死去的亲人/都很近/当我倾身弯过一个钟点与另一个钟点的隙缝/像横亘在冥河两岸/听迷失的鸟群的飞渡,呦呦鹿鸣/听先人与今人各自的独语”

  先人说了什么?我们不知。我们可以想像。我们又能想像什么?关键是,今昔之时差,当我们用心悟之,会否让我们恍兮惚兮,止不住走神,或莫明其妙地叹息。在这里,诗人把自己当成一棵树,“半生半死”,与活着的亲人、死去的亲人都很近。他的另首诗标题,则更直接命名为《秋天的植物》:“秋天的植物开始发黄,在正午的山顶看远山,显得空茫又寂静。/一颗柏树籽脱身徐徐落下,落到深草里的青石上。/山间的空气澄澈得虚幻。//我靠在一座废弃寺庙的外墙打盹。/柏树籽敲在石头上,那脆生生的声响惊醒了我。/我似乎梦见,有人坐在山顶上看远山,他也看着我。”这首诗禅意弥漫,大静若空,“打盹”一词,非常可观。类似的情景,我也曾经,此时想,难如文戈先生之思与诗。这是境界之差别!

  “天下有多少不平事”,是不是只要开口,发声,就是正确就是应该就是话语权就能解决问题?“秋天一下子敞开来/我关上门,不想说太多/再过些时日/轻浮的事物会沉静下来/收回它们孟浪的话语……我要闭上嘴/不再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整个漫长的夏天/天下有多少不平事/我已倦于在人前说出多余的”(《天下有多少不平事》)

  好一个“倦”字!这个字的本义是人体因疲劳而不能挺直,“折叠身体”、“身体弯曲”。除了疲倦、困倦,这个字还有厌烦、厌倦之义,这个“倦”,似乎暗示出韩文戈的“秋天”感觉,但并非常规的人生轨迹过半而将下滑的简单意味;慢行于他的字里行间,不难感觉到他的某种松懈感以及之后的从容淡泊气息。

  人间归去来,世上无难事;陶渊明亦说:“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扶孤松而盘垣”。瞧,韩文戈应似知还之鸟。自足、自在,以语言为翅,有容而无为,不堕落。

  知什么、还什么?如何知,如何还?这是韩文戈一直咬着不放的并成为他始终自省与自救的因果。显而易见,韩文戈的寻巢之旅与还乡之途,在后来至今的诗歌趋于日常性审美、城市化表达的奔涌潮流的境地中,仅从题材选择与阅读趣味上看可能不占优势,但是我们都知道那种“优势”在很多时候在很多诗者那儿即使是因为种种可以的原因——但其实终是暂时的站不住脚的。韩文戈的本土意识表面是实在的地理的,他可能更在意其原生性的且无与伦比的静谧,以此来先与现时空的物质及其基础上的精神尘嚣保持一定距离,这过程看似中国化并且常识化,但并非涉及者都有相当的精神修为、知识积累和思想高度,尤其是,关于生命、生存的切身体会,而这正是韩文戈的与生而随的优势。“真正的诗人一定是有故乡意识的”,“优秀的诗人在追求做一个扎根大地的诗人,他们甚至会视故乡为真理”(宗仁发),由此亦可说,韩文戈的诗意栖居本身也就是神迹之体现:那边缘存在的幽静、安详与真实状态的纵横交错。

  “比我想象的更冷清/甚至没见到一个僧人/就像我的心境,没有我和另外的人/只有从尘土与树木上拂过的风/这是一个夏、秋转换的上午/细雨过后/神秘的影像在我体内经过/仿佛听到了什么/我知道山间的果实即将奔跑/开始计数/又一年的最后的时辰/直到成熟,脱落,被人拿走/在槐泉寺,在又一年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比想象还要安静的地方/我一言不发,侧耳倾听/是什么踩着我与山坳走过去/如果可以的话/就到无人的树丛后边/我想一个人哭一哭”(《在槐泉寺》)

  这一幅低沉、静寂的山水画中,有一道“光”——或一抹“暗”有意无意“经过”,它是“神秘的影像”,但永不可具体,它是什么?它似乎反复出现在韩文戈诗中了,仿佛不可言说,仿佛本不该言说,仿佛,这正是诗人以为然甚至是一次次诗、一回回忽远忽近地明寻暗找的存在,一种神迹。

  韩文戈设定这莫须有的“神迹”并以语言的方式一次次探望并乐此不疲,而这精神还乡之路在他看来很清淅又难免迷雾重重,这可能导致他屡屡考虑到“秩序”?!这个词是他的诗写的常用词也是关键词。他因此在感性与理性的自然交叠里,不断地整理与自我整理,他想确定一种理想化的存在图景而事实更多时候只是以混乱、喧哗、糊涂之状体现出现并围绕着他,于此正好理解到,这一潜在意识使他实际上倾向于隐于市、隐于世、隐于事。

  而事实又是,现时环境里是很难真正容忍“隐”这个字,除非“消失”。在此我感到了一位沉思者的尴尬、无奈,以至于他更多时候是面对山川、设想动物,靠近植物及借助农作物——某种层面上它们都属于“静物”,诗人靠近它们进入它们、这些亲戚与朋友们,交流与联系,静候那“神秘的影像”呈现,虽然及时与暂时,却重要和必须。

  “所有的事物都慢一些,再慢一些……像疲惫的马蹄/在水边缓下来。/叶片垂落的姿势再美丽一些,死亡也再优雅一些。/缓慢的黎明将会重新攀上林梢……像一座缓慢的城/尊贵,从容,懒懒地装满神迹”。(《慢一些,再慢一些》)“在光抵达不了的地方,是无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是寂静的虚无”(《在霜降,在立冬》)哦,无限,虚无,淡泊,这缓慢而执着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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