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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数白:读韩文戈的组诗《我从我的体内向外看》

  一面同时映照天空和你的镜子
  ——读河北诗人韩文戈的组诗《我从我的体内向外看》

  【河南】李数白

  个体生命,对自己来说大如天,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微不足道的。这个阅读悖论一直在磨砺着诗人经验的翅膀,不断地做着死而复生的飞翔。读者,他才不管你是谁,实际情况如何,他只认识文本。你在那里藉以准确陈述的生命体验,是否也叫他感到“在宿命的延伸”?从而激起某种认同感,驻足,观赏,甚至有话说,就像面对一面镜子,发现了他自己的存在。读者需要这样一面“镜子”,以共谋某种关系,复活一首诗。

  《我从我的体内向外看》是韩文戈拿给我们的一面镜子。这个大型组诗或小型集子的背景是冬天——冬天在他那里被赋予了万物裸呈的象征意义,主题是存在——存在的人、存在的物、存在的存在本身,节律是自由——伴着自由来自什么的疑问。在这里我们看到繁褥剔净后的真实裸露存在,一个中年诗人的孤独自明和沧桑。这是一个高度内省的诗人,他对“人作为一种偶然的见证”具有超常的清醒,以至他认为活着就是幸存:“一切都只是幸存,在各自的小世界/发声,吃,抓紧繁衍”(《幸存的人》);以至他说“未来暂时不是我的,但回忆/使每一个过去了的日子闪闪发光”(《回忆使过去的日子闪闪发光》);而一个诗人正是完成了这种意念的自我辩析才通向自明的。然而,面对无常,他没有拉金式的恐惧:“哀叹和抗争对于死亡并无分别”,而代之以一种布莱克式的神秘超验,像洞悉了秘境,看到“另一种存在”:“已经不在的事物/换了身份、容貌与你偶然相聚:/母亲是雨,父亲是桥,牛羊是一片杏树/熟记的地名是一阵疾风……”(《在或不在的事物》)

  这是他提供给我们的独特经验,在这面镜子里他的发现。当他写雪时,进入一种极高的虚构的思辨:“天地之间,万物成了多余/只有雪覆盖/当只有雪覆盖/雪也就成了多余……”存在之根遭到终极追问的同时,便把这矛头指向了人本身,一个身体内蕴蓄着更大风的生命,是否也能像物一样升腾:“一个人有多大力气才能把自己拔起/扔在空中/风居住在沙粒里/风却能让沙粒升腾”(《雪》)。他写日出时分,“鸟被众多树叶释放,我的影子被我释放”(《日出》),他的视角是内视的,有时是一个逆向展开:“我从不直接去写火焰/但我从灰烬开始往回写/也会写到你的火焰”(《虚无不是无,是另一种存在》),用他的话说,他从他的体内向外看,于是看到“世界在一片红色里模糊”,在一米坚硬的土地“看到血腥和生殖”,“看到天籁是怎样汇聚/枝条与江河的节奏漫过人世”(《我从我的体内向外看》)。

  在这里我们看到,他对题材的处理呈现出跟流俗意义上的写作不同的方式,呈现出对传统诗学与标准的挑战,是“更加趋向内心”的自语。在给我的信中,他说这种众叛亲离的写作带有极大成分的冒险。我想说这种担心是不必要的。这种“逆水启航”体现了对惯性和熟悉的抗拒,才是真正原创性、本体性写作。其实,什么样的题材对诗歌无关紧要——真实的、虚幻的都可以成为诗人的舞台,紧要的是通过对它们的处理映现了怎样的心智和达到了怎样的精神境界,以及意义在语境中是否得到充分的表达。斯蒂文斯对形而上学的处理不比庞德对现象学的处理达至的精神境界高吗?

  自奥登以来,诗歌在向哲学争地盘。区别在于,跟自已争辩产生的是诗歌,跟别人(包括上帝)争辩产生的是哲学。再以一首诗《一只遗落的苹果》为例,我们看看韩文戈是与谁争辩,他的文字是诗的还是哲学的。在这首诗中,他写苹果与人的合二为一(“苹果安静得像一张脸”),犹如庄周与蝴蝶的合二为一。以“齐物”观渗入到事物内部,使得苹果和脸的本质得以双重洞悉。这里有苹果孕育的过程——“它来自一朵短暂的花,和一场漫长的雨”,自然也是脸的青春时候;有花木繁盛与萧条的一季,自然也是人悲欢离别的一生;最后,人们会忘了苹果的存在:“它在安静中失去水分,变得地老天荒”。苹果也会忘记人的存在。

  一个对话关系的建立,既不偏重于“我”(诗中的说话者),也不偏重于“物”(材料,对话对象),二者价值互为依存,一方消失,另一方也随之消失。当作者向我们提供一面镜子后,他便“隐退”了,退回到同我们一同观看镜子的位置。

  这是我们共同面对的镜子。在镜子舞台,你藏纳不了自己,连影子本身都被丢下。在一首诗中,他写熄灭影子的方式:“等待一群蹒跚的牛消失在落日下的山阴”,就是,消除光源。而真正的消除是离开。

  拿走这面镜子,天空回到天空,你回到你自己,而季节依然轮转不息。

  201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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