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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文戈诗歌60首(4)

  《越洋电话》
  
  正沉浸在《返老还童》中,故事几近尾声
  一部美国电影:关于时间、生命和爱
  迈克船长说:蜂鸟
  是世界上惟一可以倒着飞的鸟
  我偏好在娱乐和沉思中,从上午过渡到下午
  然后漫不经心,了却一天
  我不是倒着飞的鸟,但回忆是
  电话就来了,手机上一长串数字
  神秘、畏惧和不安
  听到一个男子含混的声音,他喊我为兄弟
  
  “喂,兄弟,我是老岳,听出来了吗?”
  “在美国呢,六年多了,想你啊老弟
  我是随团过来的,开的小差
  就是别人说的非法居留
  一直在华人餐厅做厨师,唉,钱还算好挣
  可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上街
  怕被遣返,一切落空”
  “你嫂子和侄女还在石家庄,可我不知道
  将来怎么回去,真他妈想家呀
  我有户籍却没国家,有国家
  却在他乡”
  说到最后,老岳压低嗓子低声哭泣
  像老太平洋挤进来,刮起大风
  
  电影里,本杰明
  正成为即死的苍老的孩童。我总算明白
  老岳为什么失踪,一个齐齐哈尔的汉子
  连鬓胡,找了个石家庄的老婆
  义气得可以托付性命
  我与他做了多年的兄弟
  后来他开一家商行,破了产,从此再无音讯
  直到现在,上午正慢慢转化成下午
  青年早就变成了中年
  在地球那一边,老岳,我的兄长
  已是个有家无国的人,有心无处安放
  像出生前一样,游离而混沌
  我无法安慰他,电影里的黛西
  抱着婴儿本杰明,也无法安慰
  但是黛西说:他认出我了
  迈克船长说:蜂鸟是世界上
  唯一可以倒着飞的鸟。是的,哥们
  就倒着飞上一回,哦,活着
  
  《雪泥中的马车》
  
  一辆马车趴在城外的雪泥里,拉车的马儿老了。
  赶车人举起长鞭,只吆喝,不抽打,他的声音传进城中。
  在我听来,就像当年,我爸爸那样。
  
  《野山听风》
  
  在深到胸口的草丛里听风
  与在深到头顶的黄土里听风,没什么两样
  风都会带来地球的颤栗
  即使风不起
  山上的草和地下的土也将不停地轰鸣
  它们带动地球如同一匹野马
  如果有谁恰巧从蓝天下经过
  他会看到阳光也在一根根颤栗
  他会听到一群人对另外的一个喊叫
  有时在草丛,有时在土里
  但他听不清
  
  《风慢慢移动》
  
  风慢慢移动,把向阳的一面移进阴影
  把河流从山前移动到从前,把一个孩子移动到暮年
  把所见和喧嚣移进无和空
  把人世慢慢移动,慢慢移到树下的黄昏
  
  风继续慢慢移动,把灰烬移进初现的星星
  把双手握住的羽毛移动给凤凰
  把土里的秘密移进阳光,把我像一只钟移回往事
  把地球的另一面,咬牙移动到河边的清晨
  
  《静物》
  
  我被这些大大小小的静物
  包围着,房间里只有墙上的时钟
  在嘀哒。纸和书整齐地叠放在
  书桌一角,更多的文字排列在书架上
  杯子里只有半杯安静的茶水
  高山云雾茶采自的南方
  一对老瓷瓶蹲在墙脚下,那是我从岩村
  背进了城,它们曾在乡下
  陪伴我的父母,不是文物,是信物
  父母早已谢世。三盆植物在客厅的窗下
  似乎没有生长
  下午的阳光覆盖着枝叶
  沙发上,扔着我写的半首诗
  我的衣服空空地挂在衣柜里
  听不到它们的脉搏
  几个小药瓶摆放在茶几,白药片
  躺在锡箔里,一个水晶球
  折射着外边的风景
  一簇干蒿草斜插进花篮
  我安静得无所事事。从前在乡下
  有上百年的屋舍、沉默的土地
  经年的山峰以及檐下闲置的农具。
  多么微小又多么难,我只想与
  这些安静的事物在一起
  当幽暗降临的那一刻,我听到了
  自己的心跳,像墙上的时钟
  不一会儿,秋风带着月光
  照亮了我的脸,它像一个沉思的静物
  在静物们中间,彼此凝视
  
  《最后一次陪父亲返乡》
  
  最后一次陪父亲返乡,是在2003年冬天
  十二月的北中国,一片荒凉
  
  我坐在父亲的边上,父亲睡在
  一个小小的木头房里
  
  过桥时我念出桥的名字,进城时
  我念出城的名字,渡河时我就念出
  
  河的名字,穿风时我也念出风的名字
  我要让父亲记住这些回家的路标
  
  汽车急驰在返乡之路: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爸爸的马车颠簸在乡间路上
  
  拉满垛得高高的玉米秸。我躺在晃动的
  车上,仰脸数星星
  
  霜雪已下过两场,地里秋粮渐少
  月光照着父子回家的路,像小浪花的河
  
  在流。村边的小学操场
  即将放映露天电影。在夜色里
  
  有时马车装满被雨洗净的高粱穗
  有时,车上是一大包一大包的棉花
  
  宛若一车酣睡的绵羊。北风吹光冀东山地
  燕山准备过冬,失却了往日的喧闹
  
  在那清贫的日子,劳动真的美丽
  这不是牧歌,是记忆的珍宝
  
  在深秋闪光。而如今
  父亲偶尔也会走出他的安息地
  
  “如果我活着,”他问我
  “那匹红马和马车、那些乡邻、那些四季的雨水
  
  可还好?。”最后一次陪父亲返乡
  是在多年前的冬天,天气晴朗
  
  但十二月的北中国
  一片彻骨的荒凉
  
  《树木与鸟》
  
  那片树木无始无终地活在光照里
  比人活的久
  有时,在寂静的时刻
  树叶和鸟群会发出争吵
  
  树木恒久地留在大地上
  鸟群往返于夜色里,走得很远
  
  《惊蛰》
  
  我听到以往的事物,从我窗外唰唰走过。
  它们醒来,汇成远处隐隐的雷声。
  
  在惊蛰,遇到的第一个人一定会成为我喜欢的人。
  在惊蛰,遇到的虫,一定是老朋友,嘿!又见面了。
  
  木匠、瓦匠在水边搭建房屋,第一只小马蜂嗡嗡地飞着。
  铁匠点起了火,他把碎铁熔在一起,打制犁尖。
  
  只有一次,活着,旧日子被甩进雪的壳里。
  旧日子脱下了灰色,生命在重复里变绿。
  
  世界每天都是末日,对一部分即将离场的人。
  世界每天都是开始,对另一部分刚刚降生的人。
  
  我酿出了新芽,新的肉体。
  我成为这一天光芒中的一小片。
  
  地球醒来,牛羊要出圈了。
  而我,等待的就是这一天:我是光芒中的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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