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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隐身衣》的“隐身”寓意解读

  “隐身”二重奏下的诗意生存及其困境
  
  ——格非《隐身衣》的“隐身”寓意解读
  
  肖舜旦
  
  读完格非的中篇小说《隐身衣》(载于《收获》2012.3),有一种叹为观止的美感。小说以明晰晓畅的语言、巧妙精致的结构、深刻蕴藉的思想以及游刃有余的从容笔调,为我们讲述了一个曲折浪漫甚至有些诡异的故事,而深刻地表达出了作者对于人生的一种理念;但感叹之余,又有一种深深的遗憾,因为在作者竭尽全力表达出的人生理念中却充满了一种深刻的逻辑悖论和现实困扰,并因此暴露了作者创作思想上的某种误区,虽然小说在艺术上依然是极其迷人的。
  
  在百度上搜索了一下《隐身衣》相关的信息,就发现对于这部小说的解读尚有诸多“版本”:比如有人依据小说结尾的奇特诡异的氛围而认为这是一部“哥特式”小说;还有人依照小说的“音乐发烧友”的主要内容,而倾向于认为这是一部有关音乐的小说;还有从标题的寓意上,正面分析“隐身”的具体意指为何……我以为,在以上三种解读思路中,从“隐身”意义入手,应该是解读这部小说最基本甚至也是唯一的路径。只有真正析透“隐身”的寓意,小说的意义才得以彰显。
  
  如果按照有关“哥特式小说”“音乐小说”的思路来对小说的风格特点作一番界定的话,我更愿意把《隐身衣》称之为一篇“贵族小说”,这里的“贵族”意旨是针对小说风格内容上显现出的一种高贵典雅的气质而言。《隐身衣》无论在内容还是形式上,都给人一种“阳春白雪”式的精神贵族气息,我想,这或许就是格非作为一位学者型小说家的典雅气质的本能呈现。《隐身衣》的艺术精神气质的流露是那么自然而从容,文本中水乳交融的音乐美感几乎让人超尘绝俗、沉湎忘情,而在艺术表达上的优柔娴熟、不动声色却又细针密线式的严谨更让人感佩不已,似乎一切都在“艺术”的形式下礼让内敛,隐身遁迹;而且还“隐身”得那么美丽、深刻、典雅`,这实在是艺术的最佳境界。
  
  我以为,小说的“隐身衣”寓意至少有两层:一是在古典音乐的高雅境界中避世隐形,追求心灵的纯净与放达;二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生态度去面对纷繁复杂混乱的尘世社会,“改掉怨天尤人的毛病”,“事若求全何所乐?”这就是在小说的结尾,主人公“我”特别强调了的一种“处世哲学”。这应该可以视为小说“隐身”主题的另一层揭示:只要把握住这种“处世观”,人生就得以在这复杂混乱的社会中成功“隐身”,而免除一切人世烦恼,尽情享受生活的美丽与幸福。                       
  
  简言之,古典音乐的高贵典雅与世俗的犬儒哲学互为表里的双重人生观就形成了巧妙的“隐身”二重奏的理想境界,一个心气平和的“生活艺术”的“欣赏”者,完全可以凭借着这双重“隐身衣”的庇佑,全身心地进入一个个人独享的充满诗意并乐而忘忧,迷恋忘返的“桃花源”世界。这应该就是格非的《隐身衣》的主题昭示。当然,这仅仅是作家格非主观理念的一种一厢情愿地演绎而已,而事实上,现实与理想绝难如他所愿的在这种生存方式下和谐融合,即便能如愿生活下去,也是一种很可悲的人生,绝不值得如此沾沾自喜。这也就是格非《隐身衣》寓意的深刻矛盾所在。下面我们将对此一一展开论述。
  
  一
  
  我们先来窥探主人公“我”(也即崔师傅)的精神世界的奥秘。
  
  从职业上来说,“我”只是一个 “手艺人”而已——一个专门制作胆机的人。但是,对于自己的这门“手艺”,“我”的感觉却极其良好,颇有一种坚定的遗世独立、孤芳自好的满足感。关于这门职业,小说中有一段简明而集中的叙述:
  
  “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一个专门制作胆机的人。在北京,靠干这个勾当为生的,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二十个人。在目前的中国,这大概要算是最微不足道的行业了。奇怪的是,我的那些同行们,虽说都知道彼此的存在,却老死不相来往。既不互相挖墙脚,也不彼此吹捧,对于同行的技艺从不妄加评论,各自守着有限的一点儿客户,聊以为生。这个社会上的绝大部分人,几乎意识不到我们这伙人的存在。这倒也挺好。我们也有足够的理由来蔑视这个社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过着一种自得其乐的隐身人生活。”
  
  这段话体现了一种极其自信的职业以及道德自豪感。实际上,通过这段话,我们就几乎可以把握住小说“隐身”主题的二大旋律:一、尊重并坚信自己的行业价值,“在北京,靠干这个勾当为生的,加在一起不会超过二十个人”,这是一个怎样孤高而神秘、神圣的职业群体!二、谨守自己的本分,不批评别人,不伤害别人,也不盲从吹捧。而就是凭着这两点,“我们”就占领了一个职业精神及其道德的制高点,尽管“微不足道”,但却“有足够的理由来蔑视这个社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过着一种自得其乐的隐身人生活”。
  
  这两大“旋律”实际上就暗含了我们前面所揭示的“隐身衣”的两重寓意:古典音乐的高贵典雅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绝不“怨天尤人”的人生态度。只要有了这双重“隐身衣”,人们就得以“自得其乐”。
  
  对于这双重“隐身衣”的第一重——古典音乐的高贵、典雅、圣洁、超尘绝俗的美感,小说中可说展现得淋漓尽致。只要一谈到音乐,就如同面对一种最崇高的宗教信仰,一种全身心的高山仰止、神圣不可亵渎的情感就洋溢在字里行间,音乐的圣洁高雅地位就鹤立鸡群般凸现了出来,而世间的一切功名利禄、卑鄙龌龊就立马显得微不足道了。
  
  小说中多次写到聆听音乐时的高雅脱俗的感觉,那是一种极其圣洁的美感:
  
  “当那些奇妙的音乐从夜色中浮现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变得异常神秘。就连养在搪瓷盆里的那两条小金鱼,居然也会欢快地跃出水面,摇头甩尾,发出“啵啵”的声音。每当那个时候,你就会产生某种幻觉,误以为自己就处于这个世界最隐秘的核心。”
  
  “……我很快就判断出,那是吉利尔斯演奏的勃拉姆斯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而且是一九七二年与约胡姆合作时的录音……他是我的安魂曲。在我看来,就连贝多芬音乐迷们顶礼膜拜的《皇帝》,也完全无法与他相提并论。我坐在车上听完了这首曲子的第三乐章,晦暗的心情随之变得明亮起来。车外呼呼地刮着干裂的北风,却无法冷却音乐带给我的温暖。在那一刻,他使我完全忘掉了自己的糟糕处境,唤醒了我心底压抑已久的职业自豪感:
  
  如果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居然没有机会好好好地欣赏这么美妙的音乐,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怜且可悲的事啊!”
  
  这些描写中流露出的对于音乐的至高无上的崇敬感和如数家珍的亲切感,实际上也就是“我”的一种人生精神支柱,音乐可以使“我”忘掉一切尘世烦恼,获得无穷的艺术美感。不仅如此,格非甚至在作品中还极力渲染了音乐的另一层神奇意义:音乐可以使人变得心灵纯洁,道德高尚:
  
  “……我把货款打入陌生客户的帐户,从未出现过任何闪失。不要说款到不发货的欺骗行径,就连以次充好,隐藏瑕疵或故障这一类事,也极少出现。在如今各种骗术大行其道,令人防不胜防的社会上,二手音响销售,竟然还能维持良好的商业信誉,不能不说是一大奇迹。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置身于利润如此微薄、经营越来越惨淡的行业中,依旧乐此不疲。不管怎么说,发烧友的圈子,还算得上是一块纯净之地……我把这一切,归因于发烧友群体高出一般人的道德修养,归因于古典音乐所带给人的陶冶作用。”
  
  这就是格非《隐身衣》的第一重隐身寓意:在这物欲横流、利欲熏心的、骗术大行其道,令人防不胜防的社会上,对古典音乐的爱好可以使人获得一种精神上的隐身庇护,使人变得纯洁正直,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并使自己变得心平气和,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自己成为“世界最隐秘的核心”。
  
  小说中叙述了两个典型的例子以证明“发烧友”这块“纯净之地”的美好:一是“莲12”卖主的打款事件,我拿我的几乎全部积蓄六万八千元打到他指定的帐户,虽然出现了延期供货的令人担心的现象,但最终卖主还是拿出了他质量绝佳甚至“实”过“其言”的货品,且态度的诚恳足以让人“尽释前嫌”;再一例就是小说的中心事件,为最大买家丁采臣安装AUTOGRAPH音响系统的传奇经历,主人公丁采臣在去世一年多以后,依然把拖欠的二十六万余款打入我的帐户。这个哥特式传奇的结局向我们昭示的象征寓意无非就是“发烧友”这块“纯净之地”的桃花源般的理想境界,童叟无欺,一言九鼎的商业及其为人道德诚信观。虽然,丁采臣简直就是个“音盲”,但是,在他欣赏音乐过程中体现出来的“专注和虔诚”以及对音乐的感觉使“我”这个资深的行家里手都不禁赞叹和感动,也就是说,他在骨子里依然是一个真正的音乐“发烧友”,尽管他的职业和行径让人生疑(很有些黑社会成员的嫌疑),但他的道德诚信观完全无愧于“发烧友”这块“纯净之地”的美好信誉。
  
  对古典音乐的热爱和痴迷,可以使人在这个污浊的世界中洁身自好,淡泊宁静,隐身修行,这就是格非《隐身衣》的第一重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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