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南方艺术移动端

温古:山水圣人踪

  曲阜谒圣

  谒孔之文章滥觞矣,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其述甚详,然其式一也。

  余十月十八日从泰安驱车两小时至曲阜,先入孔林,即孔墓园,其园有历代孔氏墓十万余座,碑石三千六百余块,殿坊亭门四十八座,概为天下第一墓园,实难细述。唯墓甬道两侧数百株老树,虬曲倾倚,翘趄盘绕,其姿悦目。

  过甬道直入孔子墓,东为其子孔鲤墓,乾隆赐为泗水候,南、其孙孔伋墓。孔子墓后有“子贡庐墓”,《史记》载:孔子死,弟子守孝三年,独子贡在此“结庐守墓”六年而去。孔墓园,松拍累累、蓁莽重重。其东北隅有一石碑,小径通焉,为《桃花扇》作者孔尚任墓,惜碑半没蓬蒿,可知尊孔乃治政耳,非尊文,为文者生前寥落,死后亦寂寞耳。

  过洙泗桥出孔林,从中门入孔府,庞然耸立者,十三亭碑亭。石龟驼负硕大汉白玉碑。汉以降、历朝帝王题铭、嵌刻、皆雄朴劲健、俊逸娟秀、各显千秋。碑后即杏坛,传言孔子讲经处。原有杏树,后建亭。杏坛后一宫殿气宇轩昴,宏伟富丽,乃大成殿也。殿前九根龙柱,极天下之神工,缭云含日,极其生动。传说乾隆皇帝来祭孔,必以红布裹缠,畏故宫龙柱不及斯柱会龙颜大怒。大成殿与故宫太和殿,泰安天贶殿共称东方三大宝殿。初建宋天禧二年,殿基一千八百多平米,化六年时间,费金十五万七千六百余两,匠工三万多个。孔府院落相连,约数百间,苍松古柏、杂花异木、亭坛碑碣、与故宫并肩。惜孔子生时,偃褰落魄,一生俭朴,若知受如此尊奉与富丽,岂不惊叹乎?

  孔府所见,无一物能状孔生时之景况,然所传孔子圣迹愈传愈神。春秋诸子门派林立,老子、庄子、墨子、荀子、韩非子无此厚遇,儒术独尊数千年,岂孔子所望欤?官者倡,民自尚。奈孔子所倡宽博严谨学术之风却一无所留。

  入孔府,失孔子,数百间宫殿院落已将孔子隔千重帘幕矣。设若春秋有一君王斥孔子之学为邪说,贯以反党不拥时政,揖拿归案,满门诛斩,仁者何处索智焉?观孔府即二千年封建礼教之门弟,堂上供奉圣人乃泥塑,圣人诗魂一缕早融入中华文化之大气也。

  论语非孔子所著语,子曰只为弟子所传曰。吾与孔子隔数千年数千里,然孔子之精神在庶民间洋洋乎大气间,溟朦唯隔一纸。一语捅破,若能聆“修身立志”精髓,即读烂天下写孔的文章又何益也。

  仰口观海

  环山皆海也,余从海滩乘车插入崂山腹部,穿谷越岭迂回盘绕、过村经寨约走两个小时到崂山背部之仰口海滩,山突如掀领,陡然耸入云际,峰顶似搬开的桔瓣、或累卵,峥嵘欲崩,危势惊人,不敢仰顾。山下海滩呈月牙形、海水如染新罗、腾起纤纤縠纹。水中翠岛数座、海面小舟数只、来去凌空似飞鸟。沿月牙形白色海滩,皆红瓦白墙尖顶建筑、类西欧哥特式样,如瓜瓤似牙齿亦呈弧形,这就是仰口海滩的别墅群。

  仰口有段来历:八仙崂山歇足分食仙桃毕欲渡东海,崂山一道士拾一吃剩的桃核咽下,亦觉飘然,便御风而行、随仙人跨海。至海深处功力渐减渐下沉,八仙便喊“仰口”,道士慌仰起口被八仙一托,就托到了海滩上,故名仰口。

  看海还需山上去

  沿石子路到索道口乘两人一辆的索道车上山,人在峰峦上飞行,穿云驾雾,乘紫气倏然滑翔,耸岩擦耳,流霓挂衣、驭风而去冷然有几分仙气。

  车到峰腰到站,徒步攀仙人洞,幽暗深邃,迂曲盘绕。援新凿石蹬而上,忽摩腰抚石卧爬、忽蜗曲缩颈膝行。以手电照路,出一豁口、登一石台朗然洞明。望远海游云、浩然无垠。耳颊风过如水、清凉惬怀,如饮醇醪。再入洞,摩索而上,则临虚不敢下瞰。攀护栏直上一巨石,风呼呼如涛声,身后重峦如削,足下烟云如织锦,蒙罗树巅,远海天水一色、蓝黛莫辨/远舸隐隐如熨斗,拖一线紫烟而行。

  约定时间、车不等人,步行石磴而下,不复乘索道车。奇松怪石,盘龙伏虎,莫可名状。一峰巅有状仙桃之巨石,壁下石刻巨形红寿字。人言:东海龙王为西王母献寿之蟠桃,良可信也。

  仰口仰口,余仰首见身后诸峰愈奇,惜无时攀越以穷其胜,何日复来?揖别了。

  海滨听潮

  甲戊年十月中旬,我作青岛游。从崂山驱车过老石人庄,沿海边至海滨第一浴场。余偕四川一友招家杰闲步八大景区。倾向海滩的山坡上、松林苍翠如盖、林间嶂嶂建筑、各呈风姿。这里汇聚了西欧十九世纪末全部建筑式样,有些式样在其本国已不存,此乃建筑之大观园也。八国联军在中国占租界时,这里是各国强盗的别墅,强盗已走,建筑未毁,这片立体的历史给海滨增加了负重感。

  日光西倾,与家杰到海滩礁石上歇息,听潮涨如呼吸、一声高一声低、涌涛堆雪、飞珠泻玉。远海渺渺、余如卧床铺上,看浪从远方推拥而来、如拥衾被。余枕石取食物充饥,不觉水沫溅湿双脚。起身,潮涨已淹身后低石处,慌脱鞋袜、挽裤管涉水而走,海潮一浪盖过一浪,紧追不舍。余上岸时,潮已涨数尺、淹没所来砾径。远方巨礁上,两情侣耳语、浑不知水隔于岛中,幸有小舟相救,方上岸。

  归来看衣裤、皆因海水浸湿、盐渍出白色云水纹、如地图。晚上只好清洗一遍。

  夜宿旅馆,梦中仍觉有浪摇荡,继而听到炮声,八景区皆作御敌堡垒,余搬石欲击海寇,扯枕惊觉,唯家杰酣声。

  道观闲步

  传说崂山碧霄宫是全国最大道场,道徒曾达四百余人。道观在崂山脚下,隐在树荫里,隐隐红瓦碧墙,香烟弥漫,钟磬朗然。墙外海水漱石,激沫扬雪,消涨有声。

  入道观、见奇松古石皆有字刻和来历,年代久远、考之无稽、便不赘述。八卦图刻于石上、昭然醒目,古井覆藻,石栏围护,游人汲饮,清热解乏。院正中香炉积灰,正殿老子像、庄子像、副殿西王母像、太乙真人像皆泥塑彩绘。

  穿右院、有两株大树合生一起,中间岔出的地方又生一树种,甚怪。此正殿有伏羲轩辕氏、神农氏、黄帝、炎帝像,皆披兽皮赤臂坦胸者也。外耳房供关帝像,红颊绿袍,须若葛丝,亦彩绘泥塑。一中年道人燃香做祭,著蓝布衣、荆冠、甚脏污。

  沿石子路出碧霄宫后,上一峰,穿数观直抵峰顶,人云其景甚奇。无奈游车即开,只作后续了。出道观,有一厚壁,人云“王八学穿墙”处。蒲松龄《聊斋志异》载:王八学艺会穿墙,回家后试之,头起大包,道术已失。

  心中无道,即使暂时入道,道亦不可久留。余只入道观第一层、未穷第二、第三层,乃尽绝顶之美,概缘浅哉。数千里水陆路途,坎艮顺泰,可谓亦有道缘也。山海不改、若缘不浅,再来,岂不老焉?

  泰山遇雨

  概天下游泰岳者皆有文章,尤以“泰山观日出”为多。

  仲秋十月十六日余因开会到泰山脚下泰安市,以望登五岳之尊一饱观日出之眼福。18日晨,驱车到桃花峪乘索道车上山,苍山横烟,冷云漠漠。索车穿云越岭到峰顶,见万木枯索,木叶尽脱,一片萧条矣。

  从中天门登栈道直上极顶,游人熙来攘往,小贩叫卖声杂乱不堪入耳。“一览众山小”碑刻处,人皆争景留照,余偕一友直往玉皇宫,见有人烧香跪拜,友欲戏仿之,余想秦王这一暴虐之君,死后当与五鬼阎罗为伍,奈居泰山之巅,便愤然而离开,往日观峰去。此时已雪花飘飘,天近云低,日色昏暗矣。

  登日观峰,望齐鲁大地如棋盘,黄河一带逶迤远去。众山峰依次拥护主峰,如小沙弥拥一方丈。云烟开合处,见秃顶耸听,袈裟委地,衣袖褶成山脉沟壑走向,而十八盘七千余级栈道是泰山衣扣挽系处,南天门做领口,青蛇一样延伸至中天门则为泰山襟下矣。

  雨雪交加,余拾阶而下,沿途看巨石上的红色碑刻,更加醒目,似刀刻在眉额上,血渍淋漓。秦始皇以降,汉帝、唐王、宋祖、明帝给泰山留下的创伤刀痕累累,疼痛砾骨。

  雪雨霏霏,泰山在哭泣。不止蒙垢,还屡受墨面刺字之酷刑。帝王之欲望、淫威、罪恶虽连天之大雨,岂能洗净?

  想历代权欲者,孤高自许,畏天地不能留其臭名,沙土不足消其腐肉,胸无丘壑,强人敬其高,识无才之伟,逼人颂其尊,于是愚民之事、残暴之举屡见不鲜,而俗民趋之谄之如青蝇扑屎、争宠逐利、钻营投机者兴也,有比之于日出,献媚于帝王百代不辍。

  雷声殷殷,如山岳之忿。复下数级,乃见一条白练从青空飞腾而下,龙潭瀑至矣。余至瀑下,飞雾沾衣,冷气禁息,森森然闷气尽销,以泰岳之痛哭流涕为畅快,次瀑龙吟虎啸、撼天地泣鬼神、掠魂夺魄、凝万物之正气也。

  泰山一游纵未观日出,又遭淫雨,然飞瀑落拓不羁之神气已洗尘乏,精骨为之一爽,岂不幸哉?人云文章千古,唯求一句惊人,余游万仞泰岳,有此一瀑销魂,何必趋迎日出,趋众人之所趋乎?

  行观岱庙

  泰山下有岱庙,在泰安市中心。岱庙外有很高很高的蓝砖城墙,从岱庙正门入,先进天贶殿,气宇轩昂,内塑泰山神泥像,彩绘衣饰。雕梁画栋,漆绘藻井,富丽难述。此乃东方三大殿之一也。院内古松、石碑林立,下皆以贝屭负之。从汉至元明清,字迹仍然清晰可辨。

  除碑石外,最引人注目者是两株秦槐汉柏,已无绿叶,老杆虬曲,苍劲古傲,如龙爪状,霜皮溜雨斑驳纵横,色如枯骨。汉柏旁有碑刻画像。岱庙外有一铜亭,一铁塔,铜亭依然,铁塔毁去一半。

  庙两侧耳房里碑刻数百块,有历代皇帝封禅文。还有编钟乐器一套。更引人注目的是古装人物塑、封禅示意图。皇帝、臣子、卫士、女侍等姿态各异,足见当时盛况。

  岱庙保存很完整,但欠修葺。

  小青岛

  青岛有座小青岛,没有任何历史遗迹。如果将东海比作桌案,那么翻卷白沫的浪潮可比作一叠宣纸,而小青岛便是案上的一块镇石。

  大雁将一行海的诗句抒写在蓝色长空上,太阳便落下一个圆圆的句号。

  我在纸边挖枯心肠等待一个词,海浪重重地摔来,一堆碎沫。水沫退去,沙上有贝壳、小螺、烟头、桔子皮,人抛给大海的,大海又唾给了陆地。海,原是一首呼吸的诗。

  站在岸边,遥望小青岛,漓漓水波,如纹如丝。雇一小艇花十二元,犁开雪浪,直驶小青岛,仅倏忽工夫便可登陆。岛上风光疏朗,有各种树木、珍奇花卉,中间是个赭红岩石的小山,山上有白顶尖塔,夜间灯亮,噙一红色星光,白昼则无此眼福。从小岛到海边,礁石粘满海葵菜和贝壳,潮乎乎的,浪沫飞溅,坐石上可闻到潮湿的海腥味。解开衣扣,接受舒爽的海风。阳光炫目,远海腾起细细的烟雾,接着听到隆隆声,便在海平线上发现白网鞋一样的轮船,渐渐驶近,船前还领着一群灰色雁阵。

  而爱垂钓的早从在礁石边,神色不动地望着水面,等待从波光中拉起一声惊叹。

  日头渐高,穿泳衣的姑娘先站在浅水里用手搓两把水花,光洁红润的胴体突然明灿灿地闪光。接着迎着一簇潮浪,拥抱大海去了。

  我可以离开小青岛了。听说,如果从飞机上俯看,小青岛象把小提琴,全国著名的冰箱产地就在这里,并以小青岛命名为琴岛利波海尔。

  音乐的名字,蔚蓝的名字,总是和海连在一起的。这数万顷海田,有勤劳的耕耘,就有满舱满舱的收获。这么诺大一张书桌,写篇文章一定需一大手笔,才能写出浩瀚博大、雄浑壮阔的篇章。

  站在这蓝色的史诗面前,我愕然了,随便拣一枚贝壳,我都会听到海的声音,他是那么的开阔,但不深奥。我在小青岛沙滩上记下的每页日记,将会在边塞旧居的书桌上打开,那蓝色的浪一定会咻咻地滚动而来,一想到此,我就舍不得离开了,啊小青岛。

  1993年9月5日